牧瑾：“什么？”

他凝视着荆风苍老的面容。

对面人也在回看他，无可置疑，他已经被对面老人那双如炬的慧眼看透了。

“如今，琉璃台上躺着的不过一具皮囊，你今日唤醒一个幼儿，来日你若有需，还要亲手将他杀死吗？”荆风平静地说道，“枯木发芽纵然可喜，可若植树人本就没想让他就此活下去，何必还要再次唤醒他，徒增痛苦呢。”

牧瑾蓦地攥紧手，指甲嵌进肉里。

感觉很奇怪。

他脑中细微之处本来很难受，可脑中更多部分只展示出了沉默无言——更多神识已经在混乱尘世、生死离别中逡巡了上千年，这点离别根本不算什么。

唯独独属于“牧瑾”那一份，他忍不了。

真的不算什么吗？那他恢复往世记忆后，为什么还在苦苦搜寻属于“牧瑾”父亲的碎魂？难道这点事，还不能放下吗？

是啊。牧瑾脑中又木然地往“正常”想：他......终究不一样，他只是块神石碎片，现在躺在那的，和生魂灯、赤阑杵之类没什么不同，不过突发意外，做了百年的人而已。

可渺渺尘世，谁又不是在红尘中做了一次百年人呢？

荆风起身：“该说的老夫都说了，太多细节想必对你们也无甚重要，多说无益。相聚一场便是缘分，有缘便聚，缘尽便散，如常便好，洞内那碎片便就此交托，也算全了老夫一桩心事。”

说罢，也不再管三人，负手就此离去。

江岭目光试探着询问檀越：“就这样？”

檀越眨了下眼，江岭点头，旋即也起身离开。

檀越看着失神的牧瑾，忍不住伸手将他揽进怀中，一下下顺着他僵硬的背脊。

牧瑾埋首在他颈窝，鼻尖贴着他脖颈，嗅到了安心的气息，放松了身体。少顷，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闷极痛极时，身边能有人始终如一的陪着，是多么三生有幸的事。

牧瑾近乎呢喃地说道：“怪不得？”

檀越只觉脖颈有温热气息扫过，没听清楚蚊子似的嗡嗡声，便侧头亲了亲他耳廓，柔声问：“什么？”

牧瑾坐直身：“怪不得当日在生魂灯内，于树的魂没有被紫藤的白骨钩勾走。那时我只觉疑惑，想，是不是于树身上暗中带了符咒抵抗过去了，没想到他不是正常‘人’，体内无魂无魄，还有琅玕族秘法压制、且他‘本人’和生魂灯本就是一个玩意，如此种种限制下，‘魂’自然勾不出。”

“早知......”

牧瑾抽动下嘴角，仿佛很想释然地笑一下，不伦不类，神情极速落寞下去：“早知当时就对他们再好一点了，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

离开总这样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檀越哼了一声：“你不也是这样，一次两次，每次都将我远远地抛在一边，不管不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牧瑾：“......”

又来！这事还过不去了！

牧瑾在他即将开口胡说八道前倏地啄了一下他嘴角，一触即收。

见檀越带着近乎满意的神情，敛起那股气，说道：“他走这一生，遇见爱他的父母、与他志同道合的好友，便足够了，使命未成，于树又怎会灰心丧气。”

牧瑾微笑：“是啊。我们三人中，只有他是最稳重最让人放心的，好像同他一起，心底便总有种安定在支撑，好像什么都能‘胡作非为’，反正作出什么乱，他都挺身而出帮我和楚樊担。”

檀越嗤道：“他最稳重？没看出来，不然怎么他一见我就疯狗似的‘嗷嗷’乱叫。我以前也没对天上那块石头做过什么让人火冒三丈的事啊，难不成，哪次不经意踹过那石头一脚，正好踹到了于道友英俊的脸，才让他下界来这么报复我？”

牧瑾哑然失笑，给了他一拳。

檀越捉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别苦闷了，还有挺多事呢。”

“嗯。”牧瑾深吸一口气，“还有挺多事等着呢，等诸事完成，再归拢到一起唉声叹气吧。”

二人再次回到寒洞。牧瑾破开屏障，划开指尖，一滴血点入琉璃台上那具尸体眉尖，寒气悉数后退，皮囊与肉/体陡然变换，而后，一枚灵气四溢、通体泛着褐色金光的“麒麟木”赫然出现。

牧瑾屈指一勾，最后一抹隐藏在碎片中的、独属于“玄鉴”的神识终于归位。牧瑾脑中一根完整的、坚韧的琴弦“嗡”地弹出一声乐音，似在庆贺一个完整的元神归来。

同时，一块块凝固灵力的神识加速了他体内灵力运转，牧瑾只觉周身灵力愈发澄澈浑厚，像是被高手传了一身绝世功法，竟也没有一点排异反应，只眨眼间，那些灵力便化为己用。

牧瑾觉得自己这具身体瞬间轻盈不少。

可心却沉重许多。

鸟不鸣山上，他父亲的碎魂没有附着在汐煌珠上，却也在阵法边缘散着，可不羁山却什么都没有，真是奇怪。

“你这个老家伙，天南海北怎么这么能跑。”牧瑾无奈地想，“最后这一点去哪了呢？”

牧瑾将麒麟木重新放入阵法中，江岭得令，依旧守在此处。二人辞别荆风，离开不羁山，一边用生魂灯搜寻碎魂踪迹，一边探查东边灵脉情况。

与此同时，蓄谋已久的几派修士和散修已经动身，四面八方潮水汇聚似的涌到了隐都门外。四圣中，唯一还在诸人面前露面的青临却在这时突然消失，乌桓无动于衷，根本不在意，青临此举似在他意料之中。

“灵脉那边已经布置完毕。之前，檀越自天界带回来的仙器有灵脉滋养，没什么损耗，抵抗几波修士足够，但那些人若有异心，还是需要派人守在灵脉处。”

虞钦眼前铺展着隐都舆图，这张图足有一丈长，囊括了隐都几百里所有有人生活的地方，其中，隐都城被他抬手放大。

“据这二位道友刚刚所说，城外最少有上百名修士，还有掌门高手坐镇，若真与魔修在城内交战，莫说城里百姓，整个隐都都会被夷为平地。”

“二位道友”自然是重回隐都的连霄和胡嘉。

其实他们本没想入无极殿——因为帮着“无极殿魔头对付正派人士”这种事，无论缘由为何，明面上说起来还是有点不好听。

俩人进退维谷，心里却又明白，在这种双方混战的情况下，凭他们俩两双拳头，决计没办法成立一个“第三方中正保卫队”去守护无辜百姓。

所以，连霄一咬牙一跺脚......分别发出了两封传音。

一封给牧瑾，询问无极殿是否可以真的相信。

牧瑾回答很简单：乌桓另类，说话五成在放屁。无极殿内有位名叫虞钦的人，可以相信。然后他补充一句，信他如信我。

一封给他师父明松，连霄将自己心中疑惑和接下来所要做的事简要说清楚，想在师父那寻求一个支撑——初出茅庐的青年们，迷茫错乱时，总是习以为常地想转头向长辈寻求帮助。

而幸运的是，长辈还在。

明松很快给了他回复：无愧于心即可。

连霄和胡嘉带着这几个字，迈进了无极殿。

这几日，俩人主要负责外出打探消息及协助虞钦做安排，二人刚刚去城外打探情况回来，将一应发现如实说了。

胡嘉认真道：“不光城外那近百位，这几日，城内没有限制内外往来，暗中听到消息摸进来的散修也不少。虽不知他们是不是为此而来，但没法保证到时候见利，这些人会不会突然插手。”

连霄点头：“师妹说得对。他们虽不会特意表明帮仙门进攻，但......”

乌桓冷笑道：“但一定不会帮魔修。看见有利可图就出手杀几个，若是仙门被打得落花流水，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耗子就躲在暗处瞧热闹，切，谁稀罕他们帮？以为我会怕啊！”

虞钦无语，看向连霄道：“二位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将无修为的百姓们统一聚集保护起来，以免到时误伤。”

“此事我和师妹可以做。”连霄道，“请......虞将军吩咐吧。”

虞钦忽然心头一怔。

就连一旁吊儿郎当的乌桓，神色也随之定了下。

连霄动了动嘴角——他曾经问过牧瑾，要如何称呼这位“虚影人”。

牧瑾在那头沉默片刻，说道：“你若不好直接叫他名字，就称他为‘虞将军’吧，他为凡人时，曾守了边疆很多年，是一方主帅，听到这个称呼，应该会开心。”

“那就劳烦二位。”虞钦朝他颔首，一边在舆图上标了几处位置，一边说道：“这几处，都是隐都这几年新建的护城大阵，布阵之初就是为了保护百姓，无极殿已派人提前守住。”

“此阵，无修为的人进去会自动触发保护机制，即便修士闯进城来，若见此阵，也不会擅自动手破阵，去杀害凡人。”

“如果城内有异，请二位到时各带两队人，护着百姓往最近的护阵跑，要保证多数人能聚集到阵内保命。”

二人领下任务，先去巡视阵法位置。虞钦这才转头看乌桓，瞧他那无所事事样，不由怒从心头起：“你作为尊主，到底有没有谱？！”

“你有不就行了。”乌桓贱嗖嗖地说道，“我相信你，你说咋干我咋干，一切听你命令，这还不行？”

虞钦闻言没吭声，低头看了眼自己遍布朦胧光晕的手。

毫无疑问，他现在还是个触碰不到任何实物的虚影，即便不会随时消散，却还不如一具普通肉身，除了动动嘴皮子，什么都做不了，连他自带的武器都幻化不出来。

乌桓一眼就看出他心思不太对，忙道：“哎，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堂堂魔尊，还能怕那几只疯狗，那南溟海几百年我不是白待了，你可别小看我。”

沉默半晌。虞钦突然问：“汐煌珠呢？”

“聚灵池里搁着呢。”乌桓说，“问它做什么？”

虞钦心想：“汐煌珠是神石碎片，能将散乱的灵气凝为一体，或许，能借它暂时凝成肉身，相当于修炼了百年那种，或可与人一战，就是不知能坚持多久......”

嘴上却道：“没什么，我就问问。玄鉴将它交给我，可别混乱中给弄丢了。”

乌桓浑不在意：“弄丢让他再找呗，又不是找不到。”

虞钦摇头苦笑，继续盯着舆图在脑海“排兵布阵”。

乌桓敛下玩笑神情，眸中闪过能刺透千年冰川的寒意。

他已经将城外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在心里杀了百八十遍，就差亲自出刀，送他们去见“祖宗”——虞钦以前是将军，难道他不是？排兵布阵他又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想让那人觉得自己没用罢了......那人以前，还是个心气挺高的将军呢。

“乌桓能在心怀各异的魔域称霸一方，还称霸了两次，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蛋。”檀越道，“你不用担心隐都的事，即便他发了疯，不还有虞钦在旁监督，不伤无辜人性命就是，反正那些闯人家的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牧瑾端坐龙首，转头望向被落日染成红缎的天际，像被利刃划出的血痕，醒目又刺眼：“人间常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那么修士呢？百位修士与堪比天神的魔头，若是一同抽风发怒，凡人又当如何？”

“隐都有护阵，听话就没事，不听话找死的，谁也没办法。”檀越道，“我们加快些，没准能在大战前赶回去，看场乌桓被围攻的热闹。”

牧瑾拍他：“所以你要加快啦，龙崽子。”

“你这肉身真能坚持住吗？”檀越担忧道，“陆离说，还从未有人能以凡人之躯入南溟海，要不你把生魂灯给我，我进去探查就行，说不定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