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袛……”
“方袛……”
似有呼唤声传来,方袛微眯开双眼时,他已经不在竹舍了。
黑暗中,他好像走在一处黑暗的沼泽地里,诡影重重,四处皆有鬼怪,似乎有很多人在他面前说话,所有的镜像化开,他转过身,便见数十人簇拥着一名青年而来。
他看着青年凄厉的嘶吼着,不过三十,却生出了华发,几个人按着他,来到那血河池旁。
血河池是魔境中特有的祭炼池,里头淹没凡人无数,专为淬炼那把灭世魔剑而生,有血就有魔,过往数十年的祭练,里头的戾气也滋生出了不少魔物。
“还以为大人能够护佑你么?”那人冷笑一声,将他的头按进血池里。
一只只在这血池生活的怨灵飞过来,白色的骨手抓住他的灵骨,血池的人不住挣扎,徒手将岸边的碎石捏成粉碎。
这青年狞笑着抓住他的头往下按,满是复仇的快意:“昔年你屠我满郡,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林劫啊林劫,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啊。”
又过了一会儿,见青年隐约有了将死之象,他才抓住他的头发抬起。
林劫的头颅浮出水面时,人已经瞎了。
龙傲天通常俊美不可方物,拥有吸引众多女子的本钱,可林劫那引以为傲招蜂引蝶的俊脸此刻抓的肌肤全无,血痕遍布,两双眼珠一个镶嵌在眼眶中,一个耷拉在,瞧着异常恐怖。
这绝不是林劫现在的模样。
那这是林劫的前世?
方袛正疑惑着,忽然,头顶一黑,天旋地转,灵魂好像从壳子里冒出,又进入了另一幅皮囊,等他睁开双眼,头皮传来阵痛,却是凭空出来两个人,按着他的臂膀,押着他走到那血池边。
血池浑浊不堪,不像湖面那般透明若镜,可方袛却在里头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倒影明灭可见,里头却是他自己的样子。
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呵斥:“昔日你对我赶尽杀绝,如今你可后悔?”
这不是刚才那个崔家人的台词么?
方袛开动脑筋想了想,豁然开朗。
他懂了。
林劫这厮将他弄到这里,原是心生不满,叫他也尝尝自己前世的遭遇。
只是他造的这个梦境当真是奇特,到哪里都看不出破绽。
方袛叹了口气,扭头瞧了几眼,那抓着他的黑衣人顿时不满,啪啪扇了他几个嘴巴,方袛的嘴角流出了血。
“还敢偷看,想死了不成!”
方袛这一顾盼,实则是在找人。
林劫这么恨他,多半躲在某处偷偷的笑他。
果然,就听一人道:“尊上,他敢如此挑衅你,多半就是仗着旁人的势力,这要是将他投入血河池,多不划算,尊上您也解不了气。”
那人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林劫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到了极致:“不如将他先手脚折断,再把他的皮肉剥下来,不能迅速的剥,要轻轻地剥,叫他记得这教训,又或者将他全身的经脉都挑下来,在他的血肉中写满咒术,这样让他浑身瘙痒,抠得全身发脓,自然就折服于您的威严了。”
方袛哑然。
好狠!
可恶,林劫不愧是三煞中最阴邪之人!
那尊主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赞成这决定,微笑道:“还是你小子上道,你比我从前认过的徒儿都厉害不少。”
听着这句话,方袛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前世,龙傲天身边跟着一位天才老师,这人是元婴期,与凌墨夜修为相当,助他搜罗万家灵宝机缘。
可林劫早早觉醒,他绝不可能像前世那样向外跌跌撞撞,于是这本该在后期被他寻找到的大洞清坛者提前被他找到,提前开启了自己。
林劫尚在罪己峰,可这洞清坛者却能任意穿梭虚空,这也是自己为何被带到此处的原因之一。
方袛抬起头,又望向那血河池一眼。
两人还商量着如何炮制他,自己要想逃跑,除了打破这道幻境,没有任何方式。
忽听一道嗓音响起。
林劫走到他面前,提着他的脑袋:“方袛,你还记得我么?”
方袛有那么一瞬,真是很想坦白自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但想了想自己的小命,他又戏精上身:“林劫,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少年盈盈欲泪,颤抖单瘦的身形暴露了他的害怕。
这幅躯壳曾令林劫魂牵梦绕,恨不能将命断送给他,可如今再凝视,只有胸口那急于出口的怨毒愤恨。
他掐住方袛的脖子,少年的喉咙传来窒息的痛感,瞪大眼睛,形似惊恐。
林劫一字一句道:“无冤无仇?”
他意味深长道:“方师兄,你我的仇恨,可是深得很哪!”
方袛叹了口气:“林师弟,你虽不是我云剑宗之人,可副掌门是你叔父,他在云剑宗时时教导要诛杀妖邪,你岂能与魔门为伍?”
林劫不怒反笑:“凭你也配说我魔门。”
“方师兄,论起魔门,我可不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他望向自己的手臂。
那里曾有个牙印。
林劫年少失孤,尝尽人间冷暖,于是心也像是悬崖上的寒雪,捂不暖,烧不热。
他自知自己的皮囊下生着如何可恶的灵魂,仗着少阁主的身份,他没少使劲手段的为自己搜刮灵资灵物,只为了堆叠出一个世人难得的少年天才。
那少年也是派来同他比试的,只是,和旁人避之不及的是,他捡起他丢在地上的剑,温和着说,怎么能和本命剑赌气呢?
迎接他的是少年刺向他心脏的一剑。
这一剑,是开始,也是他一生罪孽的开端。
林劫微笑着,笑容却不达眼底。
人怎么能这么深情,又这么狠心?
那双眸中的恨意太过浓烈,方袛光是看一眼就心悸的厉害,要不是双手被缚,他真要西子捧心急于晕倒了。
林劫可不像魔尊,还会犹豫一下,他是真的会不计后果的杀人的!
救命,谁来救救他!
他心里一万只大钟在砰砰作响,望着步步紧逼的刀刃,语不成调:“那个,你冷静一点。”
“林劫,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杀了你的亲生父母?”
“我,我可以告诉你,我——”
就在他说话不久,突然传来警告声:“警告警告,宿主不得透题。”
方袛:……
可青年却因为从前的拙劣事迹,再不愿意信他,林劫脚步声在夜间越发放大,那张俊脸上气势汹汹的杀机。
忽然,方袛望向林劫,神情诡异。
没有影子——
千钧一发之际,方袛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望向那血池。
是啊,浑浊的池水怎么会有倒影?
远在罪己峰的林劫怎么会跑出来?
这其实,是在幻境之中啊!
那尊者分出了一缕神识,勾住林劫的魂魄来到了这里,只是不知运用了什么方式叫他显化出形态。
如今打破这一切的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镜子!
他心念微动,意识到这是个刷好感度的机会,大声道:“林劫,你杀了我吧!”
“我不知和你有何等仇恨,但你要是这样痛苦,不如我用一死换你的命。”
说罢,他突然终身一跃,跳入了血河池中。
一切都静下来。
岸上的人迟迟不语。
一缕光华再遮掩不住,从林劫的身上冒出。
那是一面镜子,竖在他身旁,借此掩盖他的残躯。
那尊者微笑道:“你找的人,性情倒是刚烈!”
“说起来,好徒儿,你究竟是哪里找来的这等活宝。”
林劫深深的望着那座河,脸上并没有为之动容的地方,他走到方袛刚才跳河的地方,冷笑一声。
这股冷意从重生之前开始萦绕着他,到此刻微弱了些,却也没驱散多少。
他干脆道:“师尊以为他是真的跳河来成全我,岂不知他故意为之。”
“哦,故意为之,岂不是他在诓骗你?”
林劫眯了眯眼,又喃喃道:“是啊,他一直都是一个小骗子。”
他如何能猜不出方袛的心思。
假意跳河,说着成全他,实则以进为退,故讨的他的怜惜。
这是他在两世都常用的招数。
说起来,前世的方袛性子柔从恭顺,从未叫他真正看清他的真面目。
今世的他,倒是少了那层慈悲的伪饰,脸上的恐惧算计倒是看的一清二楚了。
倒真是有趣极了。
他装作白莲花的样子,惨然一笑,嗨,让师兄弟们见笑了,
他停住脚步,又又回到那个万事无前,温度,你这里应该有镇宁式的法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