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健一在廊下没闲着。
刀架上摊着手里剑、苦无、磨石和一块沾了油的布,他正低着头给苦无换柄绳,指尖绕着麻线,一圈一圈缠得极紧。
“你最近怎么这么忙?”我在旁边坐下来。
他手上没停,把器具翻了个面:“同组一个病倒了,人手不够,只能我多担一些。”
“什么病?”我在廊下坐下来,靠着柱子
“伤口感染,发烧烧了好几天,至少还得躺半个月。”
缠完最后一圈,用牙咬断线头,确认绳结不会松,才搁回架上。
“你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吃得消吗?”
“吃得消。”他说得很随意,拿起下一枚,继续缠,“又不是打仗。”
他把工具收进忍具袋,动作利索,拉绳束口的时候发出声轻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廊下的影子拉长,又慢慢收了回去。
晚饭吃得安静,热了中午剩的鱼汤,切了一碟腌萝卜,又做了几个饭团,我坐他对面,窗外有虫鸣,秋天的虫子叫得比夏天慢,像也累了。
吃完我收了碗筷去井边洗,等我把灶台擦干净回屋,他已经把被褥铺好了。
油灯搁在枕头旁边的小几上,健一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低头看。
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眉毛和鼻梁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我蹲在自己的铺位旁边,把外衣叠好放在枕边。
他翻了一页册子,手指沿着纸面慢慢滑下去,看的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我把视线收回来,解开腰带,钻进被子里,被面是粗棉布的,洗得有点发硬了,但贴着皮肤还是能感觉到白天晒过的余温。
健一听到动静,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洗好了?”
“嗯。”
“那就睡吧。”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伸手去够油灯的灯罩。
灯芯被吹灭的瞬间,火光在墙上跳了一下,然后整间屋子沉进了月光里。
黑暗里我躺在自己的被褥上,听着他翻身的窸窣声,呼吸逐渐沉下去。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地等,等外面月光慢慢从纸门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没熬住,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月光已经移到了纸门的另一侧。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按照月光的位置,大概是后半夜了。
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虫鸣都稀了,健一的呼吸还在背后,平稳均匀。
我慢慢坐起来,动作放到最轻。先摸到枕边的外衣,披在肩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脚趾碰到榻榻米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摸到腰带,外裤,整个过程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手指在黑暗里笨拙地摸索。
纸门的方向在右边,我转过去,刚迈出第一步——
“嚓。”
油灯亮了。
火光从背后涌过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片暖黄色,我整个人钉在原地,脚还悬在半空,直接被抓着正着。
健一坐在褥子上,手里握着点灯的火折子,看着我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醒得很彻底,好像刚刚就没有睡着过。
“你去哪里?”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语气,但也没有放我走的意思。
“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我把脚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现在?”
“嗯。”
健一没说话,把灯罩完全取下来,火苗跳了跳,然后慢慢稳住了。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我。
“阿椿。”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很奇怪。”
我后背的汗开始往下淌。
“性格也变了,”他继续说,陈述考虑了很久的事实,“不爱笑了,话也少了,有时候我叫你,你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以前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把被褥叠好,现在你连被子都不怎么铺。你做饭的时候会哼歌,现在你做饭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细数的每一条,都在我脑子里“轰”地炸开。
他知道,全都知道,他一直在看。
“没有,就是身体不舒服——”
他打断我,“以前你每次去族里买东西,回来都会跟我说路上碰见了谁,谁家又吵架了,谁家孩子长高了。现在你去了就回来,什么都不说。”
健一顿了顿。
“还有,你之前不喜欢吃生鱼片,但也不会怕。现在你看到生鱼片,眼睛里的表情和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我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