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沈照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望见他愈加张扬的表情,公山则咬紧后槽牙并未接话,而是将视线转回了前方。
沈照没了耐心,黑了脸色:“还是个聋子。”
正准备举枪断路,不想跃出前方的宫门之时余光忽而辽阔,转眼去瞧,已不知不觉奔过前殿,到了后宫天极门之前的旷阔空地上。
天地间忽而卷起疾风,头顶不知何时聚集了团团黑云,闪电越过云层天雷滚滚。
察觉到不对劲,回头已不见公山则身影,与此同时,空地四方门墙上探出无数弓箭手蓄势待发,他独自立于这广阔的空地内犹如入瓮之鳖。
环视一圈数过去,门墙上黑压压一片弓箭手,根本数不清四面八方到底有多少架弓,全数拉弦满弓瞄准着他。
被这惊人的阵仗惹得冷嗤出声,沈照眸中沁出寒霜,从左至右巡视门楼上的兵卫,手中银枪旋转挽花,一抛一接将其紧紧握在掌中,“看来这是早就想要我命了。”
狂风猝而背道而驰,天雷毫无预兆降下,局势一触即发。沈照面色刹变,来不及细思,仅凭直觉快速翻身后跃。
脚底方落地,不过须臾,眼前白光闪烁,又是一道雷电朝他击来。沈照连连翻身躲避,眨眼间面前的地砖上便被雷电劈裂,遍地焦黑雷痕。
“逆贼,看招!”
尖锐细长的声音在广场内回响,脚步飞快弹跳躲避雷击的同时沈照眼眸快速转动凭声寻人,眼瞳一转,面前竟倏尔出现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雪色巨蟒,朝着他飞速挥来。
蛇头快速袭来,千钧一发之际,沈照立即跃起旋枪,不假思索奋力将巨蟒斩断成截,眼见蛇头落地,沈照又立时用枪杆缠绕蟒身,手臂上青筋暴起,一用力直接将手握蛇缎剑的柳雾拽飞了起来。
柳雾被手上传来的巨力吓得大惊失色,立即将蛇缎剑重新转化回了软刃,手持剑柄快速旋身反转,欲将被枪杆缠紧的软刃绕出。
然而却未料到沈照忽然足下鬼步,以手握蛇缎剑的柳雾为圆心快速移动闪躲劈下的天雷,速度快到无影,拽得柳雾不得不跟着他一齐旋转。
视线凝在柳雾脸上,眼见柳雾面上浮现出慌乱,沈照咧嘴笑得愈加狡黠,手上用了蛮力,猛地一拽将柳雾拖到了面前。
战得兴奋,沈照的眸亮得晃眼,全身筋肉滚烫,一把掐握住柳雾苍白的脖颈,气焰嚣张逼视他:“你就这点力气?”
柳雾喉间剧痛,面容狰狞望向沈照,左手袖间煞时亮出短刃全力朝他刺去。
岂料沈照竟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银枪,在短刃即将刺入他胸膛之时一把抓握住了柳雾握刀的拳头。
锐利刀锋削掉一块指节皮肤,抵在掌骨间动弹不得。
沈照视线下移,垂眸望向自己鲜血直流的右手,又笑着抬起了眸,面露狠色,手上猛力一折直接将柳雾的左手腕折断,掐握住他脖颈的手也猝然又加大了两成力,言语依旧轻挑:“这就是你从小训练出来的本事?偷袭的动作这么明显?如此好的机会,你应该再快些,力气再重些啊。”
“呃……啊……你,你放开……”
见柳雾挣扎得越来越剧烈,喉间撕扯发出的音节越来越难听,沈照目光如刃,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脖颈,扯着他又逼近了自己一步,用气声在他耳边低语:“你出现在这里的话,你们陛下应该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吧?嗯?”
话毕,沈照窃笑着吊眼瞥向对面的门楼:“让我瞧瞧,他在哪儿呢?”
就在此时,隐在西侧门墙弓箭手之间操持风雷扇的逸灵见柳雾被抓住霎时收住了攻势,急得大喊。
“柳雾!!”
沈照闻声身形一怔,随即兴奋得浑身止不住轻颤起来。
柳雾从他的手臂间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颤动,艰难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抠出血痕,“你,你马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你居然,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沈照抬眸看笑话一样望向柳雾,再也忍耐不住仰头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是说我吗可怜虫?”
柳雾拼命挣扎,右手用力想要将被银枪缠死的蛇缎剑抽出来,可是银枪被沈照踩住,不管怎么用力都还是无法将其抽动。
他张大嘴想要呼吸,用最后的力将蛇缎剑变换回了蟒形。先前被斩断的蛇头又重新长了出来,他想操纵蛇头自行咬下打结的那截蛇身断尾求生。
然而不待他自救,头顶雷声猝然轰鸣,积攒已久的雷电煞时穿破云层再次降下。四周待命的弓箭手也在此时收到命令,一齐拉弓万箭齐发。
听闻雷声,沈照煞时抬头望天,明白柳雾显然已被放弃,眼疾手快夺过蛇缎剑后一把将其扔开。
口中咒诀念得飞快,召出宿空杖的那一瞬,天雷精准无误劈在了他的身上……
天雷轰顶精准诛杀,利箭如雨封堵后路,两者配合,完全不留活路的杀招。
雷声过后,四周陷入死寂,不知哪儿来的寒鸦空鸣环绕,公山昇立于北面天极门门楼上俯瞰着广场间发生的一切,一瞬不眨注视着焦痕上的那股黑烟。
黑烟滚滚直上云霄,他凝神聚睛去望,隐约从黑烟下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从四肢辨出,是触雷被烧焦成炭的人。
“逆贼已伏诛,恭贺陛下。”身侧的司瑾拱手道贺。
然而公山昇却依旧眉头紧锁,搭在栏杆上的手握紧成拳,依旧眯眼盯着那团黑烟,嗓音沉得快听不清:“方才你的眼前可出现了一抹赤红?”
司瑾一时不明公山昇为何忽然这么问,可当顺着他的话仔细回想,立时便想起了方才就在天雷降下的那一瞬,她的眼前似乎确实泛起一阵红光。然而再次眨眼之时眼前景象便又恢复如初,她当时认为可能是太过于紧张出现了幻觉便未将其放在心上……
那这么说,原不止她一人看见了这异象?
这就有些可怕了。
从司瑾面上浮现出的惊诧便知她定然也看见了这抹不同寻常的红,公山昇沉声收回视线,面色愈加晦暗不明,眉也越压越低。
那抹转瞬即逝的红绝非偶然。
脑中还在思索着,身侧的司瑾忽而发出抽气声,公山昇转眼瞧过去,黑烟散去,广场上只剩柳雾被烧焦的尸体,却寻不见沈照的人影。
瞳孔顿时一颤,后背随即麻了半边,前所未有的恐惧沿着脊背攀爬上身,无声将他兜头罩住。心中浮现出不详的预感,公山昇僵硬地转朝向西面,下一瞬,那边果然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啊啊啊啊啊!!!”
沈照不知何时出现在西侧门楼上,天际霍然现出三条雪色巨蟒,蛇身在空中蔓延,其中一只亮出獠牙煞时贯穿了逸灵的身躯,另两只也张开血盆大口将逸灵的头和四肢撕咬了下来。
沈照身若闪电,不待逸灵手中的风雷扇落地,他便飞身将其握在了掌中。
临风站在楼墙上,沈照一手握着蛇缎剑,一手捏着风雷扇,垂眼端详起手中的扇子。
“啪”的一下将折扇打开,羽织扇面润泽流光,不知用了何种鸟禽的羽毛织成,正眼瞧着是闪着金彩的电紫,换个角度去看又变成了淡淡的风青。
“还真是个宝贝。”
沈照嘴角上翘,拽了拽还在吞人的蛇缎剑将其收回体内,合上风雷扇,抬眼望向脚下面容惊惧正胆战心惊望着他的士卒们,他握着扇柄用扇骨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手心,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用这群人来试试新武器。
见沈照的视线朝自己望来,一名士卒立马被吓得腿脚一软跌坐在地,双腿胡乱蹬着不断后退,抖若筛糠的双手下意识上箭拉弓,“别过来,你别过来……”
利箭脱弦朝沈照射去,沈照眼都没眨一下,手速快到无影,抬手一把抓握住了箭身,将其折断丢在地上,对着那人无奈地眨了眨眼:“喂,我又没说要杀你,你慌什么?”
士卒被吓得屁滚尿流,扯着嗓子惊叫大喊,往后一倒昏迷了过去。
沈照觉得实在莫名其妙,没了兴致,转回身懒得再看他们,摆了摆手:“没意思,不逗你们了。”
本来打算饶这群人一马,可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仍旧不停,沈照眼尾上挑朝后瞥眼,扫见士卒举起长刀摆好架势正准备群起偷袭他,不住冷哧一声,出口的话虽轻飘飘但嫌弃的意味毫不掩饰,“我劝你们最好别来惹我,不然我认真起来,你们又在那儿扯着嗓子叫,真的很吵知道吗?”
被他的话震慑住,身后的动静果然猝然停止了。沈照眉舒目展转回了头,双手搭在额前向外眺望寻找公山昇的身影,玄羽寒鸦在天际盘旋,他的视线追随着它的影子掠过面前高墙,视线最终停在了对面的光正门前。
却不想这一望让他顿时愣住了。
只见对面的光正门在此时涌出了一队皇城军,身穿赤色蟒袍的公山则被簇拥保护在其间,他身侧紧跟着一名侍卫,而那名侍卫正用刀挟持着一人,那人虽脑袋低垂看不清面容,但沈照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就是怀青。他瘦骨嶙峋,裹在宽大的衣袍中感觉随时会被风卷走,垂着脑袋脚步无力拖行,看着似乎还在昏迷中。
“沈照!!”
响彻天际的吼声回荡,四方门楼上所有人皆瞥眼朝下望去,只见公山则仰首隔空与西侧风顺门上的沈照对望。
望见沈照在看清叶延之时果然变了脸色,公山则慢慢扬起嘴角安下心来。
“听闻叶延是你唯一的好友?”
盯着沈照逐渐僵硬的表情,公山则嗤笑,昂起头颅继续威慑。
“呵,看来他们没说错啊……你给我听着!你如若想让他多活几天,那我劝你现在立马束手就擒!但如若,你想亲眼看着你这位挚友被万箭穿心而亡……”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沈照脚步一跃,径直从门墙上降落,手上的武器不知何时又换成了剑身蜿蜒曲折的蛇缎剑。
他手持蛇缎剑步步靠近,周身气流暗流涌动,虽走得缓慢,但足下每一步都能顿起尘风。
“颜翁呢?”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阴沉得吓人。
“谁?”
公山则蹙起眉头,并不知他所问之人是谁。
身侧的侍卫见状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了他颜翁的身份,公山则这才明白了过来,“哦,你说那个医馆里的白胡子老头?自然是杀了。”
“……”
沈照脚步停了下来。
意识到这是压制住沈照的绝佳机会,公山则见势立即挥手下令。
“速将逆贼沈照擒获!!”
皇城军得令骤时起势,然而沈照忽然失去理智地仰天长啸,近乎绝望的震天咆哮声回荡在四方门楼间,闻者具不心魂震颤。
望着沈照突然崩溃的模样,公山则不禁毛骨悚然,后背霎时被冷汗浸湿,心下不知为何开始发虚,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心底又在关键时刻冒出了这等胆怯念头之时,他又立马摇头挥退杂念,努力沉气稳住了心神。
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便容不得他再后退,结局如何便只待这步棋子落下。
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瞬,沈照竟就这般猝然消失在了眼前……
左右只能感受到风流移动,却根本无法看清人影,皇城军们顿时坠入恐惧深渊,不断转头妄图确认出沈照的位置,却什么也看不见。
忽而余光瞥见一抹残影,公山则猛然转头,不想身边的皇城军竟猝然暴毙而亡。
看着鲜血从他的颈间涌出,公山则才看清那弯曲的刀口。被吓得心跳如擂鼓,他咬牙全力保持镇定,注意到身侧的侍卫被吓得魂不附体动作僵滞,他一把从侍卫手中夺过人质叶延,袖中匕首抵在叶延颈间,声音失调大喊:“你再不停下,我现在就杀了他!”
然而四周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不断有皇城军倒下,却始终看不见沈照人影。
在这极端恐惧下,公山则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浑身都在颤抖,刀尖一点点戳进叶延的皮肤。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可下一瞬,他身侧的侍卫痛呃一声猝然倒地,望着脚边的尸体,公山则脑中的神经彻底绷断,高抬手臂就要将匕首插进叶延的脖颈,“啊啊啊啊!!!”
结果匕首即将刺下之时,他的手臂忽然传来尖锐剧痛,几乎是在眨眼间,高举的手臂皮肉猝然炸开,他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他的手腕以及肩膀的筋腱便被同时挑断。
匕首掉落在地,而后紧接着,他的后背、腰间、腿上出现了无数道裂口,鲜血喷溅,惨不忍睹。
“啊啊啊啊啊救命!!快放箭!!抓住他!!救……救……”
他惊声尖叫求救的话语还没说完,喉间一凉,他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砖上被鲜血染红,他与其他皇城军一样倒在了血泊中,因四肢各处筋腱被削断,他疼得目眦欲裂却行动不了半分。
“父王……”
面容狰狞,他无声呐喊,血色的眸凝向天极门楼上矗立不动的那抹高影,他想让他救他,他不甘心就这么倒在这里,可不管如何努力,他都再看不清他隐在暗处的脸。
他此时应该很失望吧,他根本没有能力替他分担什么……
眼前越来越模糊,他望着血泊中的自己,又不自觉自嘲地笑了。
他在他眼里从来无足轻重,他死了,他的反应定也只会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吧。
思绪最后落在了记忆中那枚蒙灰败色的将棋上,原来幼时那盘未下完的棋,这么早就奠定了他必输的结局。
在这盘少将的棋局中,他根本就赢不了,从始至终都赢不了……
蛇缎剑上不断有鲜血滴落,公山则被他削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眼见他闭上双眼没了气息,沈照这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四面门楼上一片哗然,北面天极门上响起公山昇惊怒的痛呼,“放箭!!!”
日照当头,广场地面上映出无数细长箭影,沈照垂眼看着脚边这团看不出形状的肉球,怒气退潮,他的眼底空洞盛不下一丝怜悯。
“胆敢不自量力算计我,就该做好惨死我手的准备。”
他的话音森冷,如地狱恶鬼,彻底不见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