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马车驶离刺史府所在了巷陌,尤知言才松懈地吐出一口气,转而皱眉盯向坐在对面的云凌洲。
“你与那位崔家小姐到底有什么过节呀?看着也不像啊,你居然非但没记仇,还帮她说话,这倒是难得。”
云凌洲抱臂靠在车壁上假寐,闻言睁开双眼回望向尤知言,一缕寒风掀起车帘,吹得发梢微颤,光亮破进车厢,斑驳光影正好打在他的面上,随车晃动。云凌洲似在出神,车拐出深巷,待到车帘落下,待到那抹照在眼前的微光消失,他才再次眨了眨眼,垂下眼睫,冷不防嗤笑一声。
“原来我在你尤鸴之心中一直是那般锱铢必较之人。”
尤知言“哈”了一声,环抱起双臂,歪着脑袋凑近了些,“难道不是吗?”
云凌洲后仰了些,左臂支靠在窗沿,懒得再回答尤知言的话,目光透过缝隙落在窗外,回想起了什么,头往后仰望向昀燚,声音懒散道:“现在时辰倒还早,刚才估计没怎么吃好,咱们现在去你刚才说的面馆?”
昀燚闻言瞥了一眼天色,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行,派人把他们也接来。”
一个时辰后,众人陆续到达康家面馆二楼雅间。此时虽已过饭点,但面馆内人潮仍旧络绎不绝,小楼内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方才等待人来的时辰内,想来坐着也没事,昀燚与扶曦在街上到处逛了逛。正值新春节下,城内到处张灯结彩,雪停后,街上人越来越多。
本就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们挤在人流中走得缓慢。扶曦被昀燚紧紧牵着,好奇得目光四处流连,望见前面排着长队,扶曦拉着昀燚走了过去,踮着脚一瞧,这才看见是个吹糖人的小摊。
昀燚弯眼笑了笑,牵着扶曦绕到队尾排起了队。片刻后,两人手上便拿满了各形各样的糖人。
扶曦看着手上大鹏模样的琥珀色糖人,不禁赞赏师傅的手艺,“再多两对翅膀就和玄雀一模一样了。”眼角眉梢浮上欢欣,轻轻张口在大鹏的羽翼上抿了一口,麦芽糖甜丝丝的味道,并不讨厌。而后用牙小心咬下一块,糖人在雪天变得很脆,一咬便碎在了嘴里。
昀燚垂眸一直望着扶曦,看她吃得开心也觉满足,轻笑出声,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身与她面对面。两人立在人群中,他眉眼含笑,伸手轻轻取下她唇角沾着的糖碎,而后弯下身就着她的手,咬下大鹏的另一边羽翅。
扶曦抬头看着昀燚的脸越来越近,愣在了原处,半晌后看见手中失去双翅的大鹏,才终于反应过来。看着昀燚得意地窃笑,竖眉瞪他,“你自己不是有吗?干嘛吃我的大鹏。”
昀燚看着扶曦嗔怒的样子哈哈笑着,闻言举起手中蛇形的糖人晃了晃,“这个吗?这不是我给自己做的,我怕你不够吃,多给你做的。”
扶曦愣了愣,“给大家都做了个,你怎么没留个给自己?”
昀燚再次牵起扶曦,抬步往面馆方向去,“我不爱吃糖。”
边往回走着,扶曦边低头又咬了一口糖人,抿着糖不住在脑中回想昀燚喜欢些什么。这么想来,他作为皇子,在日常事物上惯是喜怒不形于色,她竟一时想不起来他究竟喜欢些什么。
吃完大鹏之时,差不多也快走回面馆了,接过昀燚递来的蛇形糖人,扶曦仰头看向他,拽了拽他的手,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也给我说说吧。”
昀燚有些意外,竟还真认真想了起来,“除了你之外,我想想啊……嗯,吃食的话,我不怎么挑剔,但要说特别喜爱,应是海物……其他的我一时也想不起来,这样吧,我之后写一份给你。”
其实不用这般郑重其事……但是看昀燚认真的表情,扶曦只好点了点头。
回到面馆后,众人已到齐。尤知言将方才在刺史府发生的事告诉了其余几人,云幼颐没想到云凌洲与刺史千金竟有这般纠葛,此时捶胸顿足,十分后悔没跟着他们一道去。
尤知言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仿若身临其境,云幼颐在侧后悔地哀嚎,常羲听闻云凌洲不留情面训斥刺史,更是吓得捂嘴。
应星小声问身侧的燕雪时此事的真伪,燕雪时听得聚精会神,伸出食指比在唇上示意应星噤声。身边的南宫伞听得无语凝噎,呷了口热茶,朝应星摇了摇头,轻声替他解疑:“他说话听听就行了。”
闻言,应星小心翼翼抬头瞧了一眼坐在一边面色黑透的云凌洲,凑到南宫伞耳边,“可是这个大哥哥气得脸都黑了……”
南宫伞转眼瞧过去,果然便见忍无可忍的云凌洲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两步上前便伸手要去抓尤知言,“尤鸴之,把我当空气?说人小话不避人是吧!”
尤知言被吓得一个转身躲开云凌洲的魔爪,双手横在身前作防御状,虽被追着,但仍嬉皮笑脸继续编排他。
扶曦和昀燚一打开房门便瞧见这副场景,眼见猛冲过来的尤知言,怕他将他们手上的糖人碰倒,昀燚将拿着糖人的双手高举过头顶,出声急吼道:“欸欸,尤鸴之你敢撞上来你就完了!”
尤知言眼见就要撞上昀燚,被他这么一吼,赶忙刹住脚步。可就是这么个减速,追在身后的云凌洲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襟,一搂将人锁在了胳膊下,另一只手握成拳狠狠在尤知言脑袋上敲了两下。
尤知言立即捂着脑袋痛苦地嚎叫起来:“云清野!你玩不起!”
云凌洲闻言又用指关节在他脑袋上钻了两下:“你自找的!”
教训完尤知言,云凌洲松开手,转身去接昀燚,接过他手上的糖人,“怎么买了这么多糖人?”
昀燚拍了拍手,跨过缩在地上的尤知言,“前面排了好长的队,买来给大家尝尝。”
扶曦走过去朝地上的尤知言伸出了手,费力将他拉起来后,把手里小鸟形状的糖人递到了他的面前,“喏,给你的。”瞟到他头顶鼓起来的包,扶曦摇了摇头,“所以让你别去惹他,你看,又遭了吧。”
尤知言揉着脑袋,垂眼看手里的糖人,“为什么你们的都是猛兽,我的是小麻雀……”
扶曦抿了抿唇,知道如若她如实说因为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小鸟的意思,他定又要开始闹了,眨了眨眼随便找了个理由:“嗯……也不是,你看幼颐的不也是一只小猫吗?”
看了眼云幼颐手中的小猫糖人,尤知言不再闹了,咧嘴朝扶曦笑了起来:“多谢,确实还挺好看的!”
众人知晓此趟主要是为给扶曦贺寿,席间纷纷将准备好的寿礼送给扶曦。扶曦还是第一次特意过生辰,看见大家递来的礼物惊喜不已,大家又一一为扶曦送上祝福,扶曦连连道谢。
长寿面送上来后,大家拍手起哄让扶曦赶快许愿。
垂眸看着面前两双手才能捧住的大碗,一根完整的手擀面条沉在晶亮的汤底,鲜香随着雾汽飘散出来,让人垂涎欲滴。先前都是别人对着她许愿,而这一次扶曦第一次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她以澄澈之心,在西庆二十四年新春种下愿望,祝愿西洲永绝妖兽之患,天下太平,百姓长安。
虔诚许下愿,再次掀开眼帘便对上了昀燚满含笑意的褐眼。昀燚似乎听见了她的心声,望着她柔声开口:“别忘了你自己的愿。”
扶曦愣怔一瞬,被他说中了,于是再次闭眼补上了独属于她自己的愿望。
“好啦,这回真许完了。”而后在众人的注目下,扶曦接过云幼颐递来的筷箸,夹起碗中的面条吃进了嘴中。
吸溜着面条,可谁知面条实在太长,扶曦只得停了下来,先将嘴中的面条咀嚼咽下去。
见扶曦要把面条咬断,众人赶忙出声阻止:“欸欸,不能断不能断,快接着吃!”
扶曦脸都吸得胀红了,嘴吃酸了这碗面还没吃完,嘟囔着不行了,随后便打算将面条咬断。云幼颐急得站起来,眼疾手快替她夹住了掉落下去的面条:“不行的,杜妈说过长寿面可不能断,小曦吞完快接上!”
扶曦连连摆手:“这么一大碗,我真的吃不下了……”
昀燚笑着替扶曦解围:“无妨,吃过便成。今世本就是阿扶一手创造,这些条条框框不作数了。”
众人闻言于是不再劝,拱手朝扶曦道贺过后便再次嬉笑起来。
一个时辰后,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昀燚让若冲去结账。谁料过了会儿,若冲一脸懵地拿着一封信回来了。
见若冲神色有异,昀燚开口询问:“怎么了?”
听见昀燚这声沉声的问话,原本喧闹的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转过头皆望向若冲。
结果,只见若冲挠了挠头,走上前将手中的信笺递到了云凌洲面前,声音还有些疑惑不定:“将军,这是刺史府千金给您的信。”
随后又面朝昀燚拱手回话:“掌柜的说,方才刺史府的一位婢女已替咱们结过账了,她还留下一封信,说转交给云大将军。”
闻言,众人立即面带揶揄之色地瞥向云凌洲,而后互相交换了个视线,顿时全部蜂拥过去将云凌洲团团围住。
“互通款曲。”尤知言眯起了眼。
“互诉衷肠。”扶曦眯起了眼。
“私相授受。”云幼颐眯眼逼视着云凌洲。
结果话刚出口,众人便一脸疑问地看向了她:“……”
云幼颐眨了眨眼,看向景嵚,无辜地发问:“不对吗?”
景嵚扶额摇了摇头,云幼颐见势尴尬地咳了咳,为掩饰尴尬直接上手去抢云凌洲手中的信,结果手刚伸出去便被云凌洲一巴掌拍了回来,“滚一边儿去。”
捂着手背去瞪云凌洲,云幼颐恨恨道:“哼,我以后让嫂子收拾你!”
昀燚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云凌洲肩膀,昂了昂下巴:“清野,打开看看吧。”
云凌洲拿到信的瞬间便有些心烦意乱,本想之后自己私下再拆开看的,结果现下被几人簇拥着,看着倒是如若他不现在打开看,便不放他走的架势。
无奈下,云凌洲抬臂将趴在身上的几人推开,黑着脸将信纸从信封中抽了出来。
暗自深吸一口气,这才将折叠好的信纸展开。信纸上就简短两行字,很快便能看完。
围在一旁的众人见云凌洲看完后有些许愣怔,面色看着比先前更黑了几分。身边的云幼颐凑过去瞄了一眼,随后也一时凝住了,站在原地缓了缓,随后伸手拍上云凌洲的肩,出声安慰他:“没事的哥,别伤心,找嫂子这事儿咱们再从长计议,不急这会儿。”
云凌洲拐开云幼颐扶在肩上的手,回头瞪了她一眼,而后将信纸叠好揣进兜里,神色恢复如初起身,声音已听不出情绪起伏:“既然有人结账了,吃好便走呗。”
看云凌洲这个样子,众人不再二话,跟着他起身往外走。
楼梯上,云凌洲一人走在前面,身后众人又围上了云幼颐,尤知言和扶曦实在好奇得不行,左右搀扶着云幼颐,与她悄声耳语:“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云幼颐错眼注意着前面云凌洲的动静,而后用气声将信上的内容告诉了身边几人:“就两句话,上面写的:'我不喜欢欠人情,今天谢谢你。'”
“那不是挺好的嘛!他为何这个反应?”尤知言不明白了。
然而,云幼颐白了他一眼,“你别打断我啊,后面还有一句。”
听到这儿,众人又凑近了些,等待云幼颐后话。
“最后一句是:'但过了今天,我还是讨厌你,自大的家伙。'”
闻言,众人立时语塞,直道这个崔小姐真是个人物,不禁向云凌洲投去可悲可叹的眼神。
走在前面的云凌洲似感受到了身后众人故作怜悯的眼神,不耐回头,火气再难压抑:“不是?真把我当空气?你们说人小话真不避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