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际游过一只赤色蛟妖,尾部拖出一线淡红色亮光,搅乱云层遮盖住了那颗唯一闪烁的星。
昀燚顺着扶曦眺望的视线望去,又很快收回了视线,垂首望向身前沉静不再说话的人儿,她的眉眼似触上了霜雪,被冻得一动不动,可那随微风轻颤的长睫却暴露了她刻意隐藏的心事。
“我看见了,方才天雷中那猫妖的妖丹被击碎了。”
昀燚缓步上前,抬手将半开的窗户关上,手握成拳撑在窗柩上迟迟未收回。
窗纸隔绝了扶曦眺望的视线,也断绝了一直迎面吹拂而来的寒风。她垂眸,伸手将木桌上覆着的茶杯翻了过来,提了提旁边的茶壶,最后又将手中的空茶杯覆回了桌面。
昀燚听她一直没答话,回身两步步回桌前,拉来板凳坐在了她的面前,不由分说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双手。
伤口被触碰到,扶曦下意识想往回抽手,可手却被昀燚紧紧握住了。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垂下脑袋,拧眉检查那些密密的伤口。
“这些伤口根本不会愈合了是吧,你别骗我,这具妖体没了妖力根本就没办法存活吧。”
就算这些伤口又深又长,可是即便是寻常人,这么几个时辰了也该有愈合的迹象了,然而她手臂上这些伤口却仍在朝外冒血。手腕上包扎的帕子被妖血染黑,想来伤口的疼痛定也持续不断,而她竟像个没事人一样,面上一点痛色也无,方才跟着南宫伞出来也不先让她帮着治疗一下,反而一直把手藏在袖子里,生怕被人看见。
拉开她的袖子,手臂上处处都是伤口,竟无一处好肉,想来身上的皮肉定也是。
扶曦低头看着昀燚心疼地替自己拭血,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绷带,生疏地扯开布条,边对着伤口轻轻吹气,边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她还在心中想,他包扎的手法确实不如常羲啊,结果昀燚就像听见她的心声一般,忽而抬头,紧锁眉头瞪了她一眼。
扶曦心虚地抿了抿嘴,侧头移开了视线。
“你又这样,不说话就没事了吗?”
昀燚越说越气,见她移开视线,立马搬着凳子挪到了她视线的方向,逼迫她回视自己,“猫妖的身体没用,又没有重塑肉身的法子,你用风希的最后一记庇护救活了应星,那你之后怎么办?”
昀燚神色凛然,紧逼着她的目光有些可怕,扶曦不自在地眨了下眼:“你别这样看我。”
又不直接回答问题了,看扶曦这个态度,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扶曦依旧闪躲,昀燚倔脾气上来了,抬手掰过她的脑袋,非要让她直视自己,非要让她看清楚他现在是多么的气急,是多么的不甘,多么的无助。
“这条命你说不要就不要是么?你又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昀燚努力压抑自己心头的火气,双手紧捧着扶曦的脑袋,咬牙死死地盯着她,看她闻言眸色一闪便知道自己猜得果然没错,不由又被气得冷呵起来。
“好好好,这一世,你使尽全力扭转得来的结局,你也说放弃就放弃了?你复活的使命已然完成,怎么又自顾自背上其他责任?这世上苦命人众多,难不成你还要一个一个去拯救?真正的神仙也没你这样的,就算你有千万条命,也救不完。”
昀燚说的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可是……
“可是,既然此刻我拥有决定生死的能力……”
昀燚说得激动,一直倔强强忍的泪水最终还是划出了眼眶,扶曦望着他气得通红的双眼,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慢慢越来越小声,“既然我有决定生死的能力,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况且,我本就是已死之人……”
然而昀燚根本不听她狡辩,胸腔起伏着,扭头不肯让她为自己擦泪,手上用了力,迫她将注意力放回对话间。
“你看着我,人命的重量该是相同的,你说你是已死之人,可应星也是已死之人,你有没有想过,应星死了,雪时会伤心,你死了,我难道就不难过吗?”
扶曦没料到昀燚会这么说,闻言神色一滞,只觉心脏被紧紧拧在了一起,酸涩又疼痛,有什么梗在她的嗓子里,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句话。
见扶曦终于是对自己的话有了反应,昀燚松开扶在她脸侧的双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不再这么急促却不自觉哽咽了。
“你让南宫伞去塑造属于她的人生,那你可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你背负的一切太重太沉了阿扶,但你也不能为此放弃了最宝贵的自己。你于我是无可取代的,你于你自己也该是独一无二的。”
“这一次,自私一些,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我不能再失去你…… ”
你可有想过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如一片离开树木的叶,轻飘飘在空中飞舞,最后画着圈缓缓落在了深夜静谧的湖泊中心,倒映出整个世间的平静湖面,被这片渺小的叶掀起波澜,由内向外地,一圈一圈地,致使整片湖动容破碎成了一片片独属于她的光影,独属于她的,而非是世界的光影瞬间。
嗓子中堵塞的疼痛,最终被昀燚的话拯救了,久违滴落的泪连带着太多不舍与不甘。
是啊,她伸出的手,一次一次拉起了下坠的人们,却始终忘了去拉自己一把。
侧耳听见扶曦鼻息抽吸的声音,昀燚知道她终于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抬手将她的脑袋扣进了自己的颈窝,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背上,他的声音变回了从前那般轻柔。
“当初在常府,你醒来便求死,我那时不懂你为何会这么恨,如今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西风的最北端,在这寒冷的异乡我才明白,你不恨世人,也不恨苍生,是你心中那些必须拯救世人的责任将你一次次逼入死境。”
“你这一路力挽狂澜,每一次努力都是在求生,我知道的,你想要活下去,你也想像你所拯救的那些人一样好好地活下去。”
泪水自眼眶滑落,昀燚的声音顿挫涩哑,他清楚她定然能够清晰地听见,尽管她没有出声回应,但是他知道她定然在静静地听着。
“最后一次,那便留给自己,你同样也是等待被解救的人。”
话音落下,扶曦心口重重一震,鼻腔如溺水般喘不过气来,缓慢地从昀燚的怀抱中抬头。
一阵风过,淡蓝色的花田随风拂动,扬起花瓣满天纷飞,她站在花海中愣怔,抬头便望见了她心田中的那株玉兰花树。
再次回神,她仿佛回到了常府,回到了常府那片植满花树的后院。
满园的树皆值花期,白色的花朵盛大的开放着,在月色下随风微微摆动。大片大片的白色交接,园中央那棵树尤为巨大醒目。
她漫步靠近,抬头欣赏这夜幕下的盛景,正思索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沙沙声响,一回眸,便猝然望见了正在廊下注视着她的昀燚。
提灯小厮候在身侧,他在月下静静凝望着玉兰花树,以及树下的她。
隔着时空与他相望,她的喉间再度哽咽,眉目轻颤,所有想说的话都融进了这良久的对视中。
她朝他轻扬嘴角,想开口与他说句谢谢。
然而又一阵风起,微风吹拂起他的发,灯笼中的火苗也跟着轻摆跳动,昀燚倏尔柔和地绽开笑容,不及她开口,他温柔的声音便随风飘进了她的耳中。
“阿扶,谢谢你重生于世。”
月光皎洁,她的心为之轻颤。
活下去。
活下去。
从此,这个念头如那株玉兰花树,深深植入了她的心田。
忽而小院中响起敲门声,将陷入魂海的两人唤回了神,扶曦抬头望着面前的昀燚,笑着伸手将他脸颊上的泪拭干,这次他没有反抗,也用袖子帮她擦了泪。
“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我们一起面对。”
“嗯,好,我们一起面对。”
扶曦又把头靠在昀燚胸口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他身上那股清浅的味道将自己包裹,她才满意地抬起了头眯了眯眼,“我发现你腰真挺细的。”
昀燚轻轻笑了一声:“是夸赞吗?”
扶曦抬臂又圈了圈昀燚的腰:“是呀。”
昀燚垂头看着她的动作,握着她的手,把她朝自己拽得更近一步,勾唇侧头睨着她,“那你再多抱抱?”
扶曦听出他语调中的暧昧,感觉耳根有些发烫,霎时把人推开,咳嗽两声,“咳咳,这个时候不知是谁来了,我们出去看看。”
昀燚注意到扶曦耳尖慢慢红了,低头窃笑一声,抬手搓了搓她的耳朵,随后不等她反应,便拉着她的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听闻敲门声的众人已围在了小院中,忽而又听见身后侧屋响起的开门声,几人立时回头。扶曦和昀燚这时才看清被他们围起来的来人竟是玉川。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这里。”玉川完全没了先前的争锋相对,站在门外望着院中的众人,面上没有丝毫畏怯。
站在最前面的云凌洲抱臂狐疑地审视着玉川,虽说前世他帮他们用振魂铃唤醒了沉睡的百姓,但是这一世在楼中他不是还想攻击他们吗?现下怎么又换了一副脸嘴?
“你找我们干嘛?”
云凌洲仍旧防备着,挑眉发问。
玉川也不在意他为何不唤自己先生了,隔着人群似在寻找什么,望见了昀燚,他忽而拱手揖礼:“见过燊王殿下。”
而后他对上扶曦的视线,他像终于放下心来一般,抬眼回云凌洲的话:“外面有些冷,进去再说吧。”
说完后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走进了院子。
“喂,你到底想干嘛?”
云凌洲不耐地啧了一声,迅速抽刀抵在了玉川的脖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