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曦怎么了?”
昀燚沉着脸色,一脚踢开房门,将扶曦放在了床榻上。其余人紧跟在他的身后,尤知言将燕雪时放坐在椅子上后,立马围到了床榻边,见室内一直保持着令人心慌的沉默,他忍受不住这种压抑,拉过昀燚问个究竟。
床榻上躺着的不止是扶曦,还是常羲,他先前答应过小羲,此路定会护她平安。
昀燚此刻心中也没底,虽然方才试探出扶曦的鼻间还有气息,可现如今她的躯体却愈加冰冷。被尤知言拽过身去,他心下郁结,眉梢眼底深沉得可怕,始终不敢去看尤知言的眼。
他在后悔,懊悔当时没有在神弦启动春秋锁之前发现异常阻止他。
没有回答尤知言的问话,昀燚朝若冲与元安伸手:“若冲元安,振魂铃呢?给我。”
从都城出发,扶曦被夺舍几回,他们想方设法想将她这抹前世的幽魂赶出这具身体。之前总有人出现解开她的困境,如今面对同样的情况,再无人帮他将她唤醒,他只能凭借经验,第一时间想到的解,便是用振魂铃尝试着将陷入沉睡的她再次唤醒。
这次他完全在赌。
“叮铃~”
回想起在八星城北圣灵山上的空法寺内,由浮生阁老佛假扮的悲古住持教与他的咒诀。尽管之后附在振魂铃上的异气差点将扶曦的残魂吞没,但他相信起码唤醒的铃咒是真的。
振魂金铃相撞发出的叮铃声盖过了昀燚口中默念的咒诀声,众人凝神垂眸,安静地注视着昀燚的动作,跟着他一齐一遍又一遍地默默祈祷着。
狭小厢房内,烛光将人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汇聚着指向了床榻间紧闭双眼的那人身上。
这一次,没有僧侣的护法加持,但是却多了好友们的陪伴守护。
他们相信,她能听见他们的呼唤,她会再次冲破桎梏重返人间。
随着最后一声铃音落下,众人期待地屏息握紧了拳头。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昀燚握住了扶曦的手,胸腔似被巨石压着,让他喘不上气。
他焦急地等待着,却良久仍未见她睁眼,他不甘地不愿眨一下眼睛,害怕错过她细微的反应。
然而时间继续迈步,而她仍如死物,苍白地一动不动,可怕的念头没来由地袭上他的心头,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强烈的悲怆却勾住了他,令他感觉到有什么正拖拽着他溺进了海里……
眉头无力地越蹙越紧,瞳孔绝望不甘地颤抖着,最终,他仿佛被彻底卸了力,失去支撑般如一片失势的叶跌落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呢?
名为开天法器的振魂铃怎么可能无法将人唤醒呢?
身后的尤知言也白了脸,无助地深喘一口气,茫然后退,不断地摇头不肯接受眼前的一切。他答应过小羲,答应过姑母,怎么能够接受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再次相见,她就这么冰冷地躺着不动了。
云幼颐不可置信地捂嘴,强忍着的哽噎终在看见昀燚跌坐在地后哭出了声音。她哭声嘶哑,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踉跄着步到了床榻边,抽噎着去握扶曦的手,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了她的衣衫间,与上面沾染上的雨雪痕迹融在了一起。
燕雪时望着在面前倾颓的几人,回想起之前在马车内,帮助应星寻回神识后,扶曦小姐柔和温婉的笑容,她心中终究不忍,侧首去看身边的南宫伞,小声地问她:“小伞,帮帮他们吧。”
南宫伞视线一直聚焦在床榻那人身上,正在心内判断她如此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导致的,又有何法可以挽救。看她肤色逐渐转白,似乎已经回天乏术,可如若仔细观察,便可见她的胸腔仍在微不可察地起伏着,气息虽十分细微,但是并不代表就没救了。
还能进气便绝对还有救。
想到先前在万花楼内,要不是他们及时出现,她估计已被癫狂的猫妖吞入腹中,算来,她确实欠他们一个人情。
正要出声,不想身边的燕雪时倒是先唤住了她,听她唤自己小伞,她不可置信地微微怔住了……
诧异地回望她,思绪不受控地回溯。先前她悄悄去牢中为她疗伤,她如陌生人一般连名带姓叫她,仿佛将她们幼时共同患难的那些情意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她认真想了想,便也释怀了,她气她助纣为虐不奇怪,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已不在同一阵营,她不认她,不理她,她全部都能明白。
然而,当她终于默认了两人之间再不可能回到曾经,却不想竟又听她轻声唤起了自己的小名。
自从她离开白照城后,已经许多年未曾有人这般唤过她了。
见南宫伞失神,燕雪时又重新唤了她一遍:“小伞?”
燕雪时声音轻柔,南宫伞闻言眨了下眼回过了神,收起眸中的诧然,回头,眉目冷淡地朝前走,“让开,人还没死呢,哭什么?”
闻言,室内的几人皆顺着声音回头,遂见南宫伞两三步走到了床榻边径自坐下,挽起扶曦的袖子开始静静把脉。
守在床边的若冲见状暗自摸上了腰间的刀柄,皱眉无声向昀燚用眼神确认,见昀燚点了头,他这才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尤知言和云幼颐赶忙围了上去,看着南宫伞慢慢睁开了眼,尤知言赶忙上前:“怎么样?小曦还好吗?”
面对他的问话,南宫伞置若罔闻,站起来错开他,去桌边拿起自己的包袱取出了一个布袋后又转身回到了床边。
从布袋中取出几根针,开始为扶曦施针。
众人紧张地看着南宫伞的动作,尤知言担心地再次开口,便被昀燚揽着肩晃了下。尤知言回头,看见昀燚将手指停在嘴边,闭眼朝他摇了摇头,见状,他只得将自己满心的担忧憋了回去。
南宫伞面色沉静,聚精会神地施术,手指间神力发出微光,随着她轻轻捻针的动作传进了扶曦的体内。
心中估算着时间,南宫伞慢慢停下了动作,果然便见床榻上的人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
平静开口,南宫伞开始默默收针。
闻言,室内所有人皆惊喜地围了过去,虽然内心抑制不住欣喜,但众人仍立在一侧静静地等待南宫伞收针,待到她将针重新装回布袋起身离开床榻边,他们才欢呼着拥了过去。
云幼颐喜极而泣,一把扑过去紧紧拥抱住了床榻上的人儿,也不管自己的泪沾到了她的脸上,笑呵呵地抱着她:“小曦,小曦,你终于醒了,刚才吓死我们了!”
然而不管她怎么晃怎么唤,床上之人却始终感觉木木的,睁大眼睛环视一圈,虽不明所以,但最后还是弯了弯眼温软地跟着笑了笑。
没得到意料中的回应,云幼颐意识到了什么,倏尔起身,惊讶地看向面前之人,这腼腆含羞的表情,这怯怯懵懂的眼神……
完了,人倒是醒了,但是此小羲却非彼小曦。
“小羲?”她不确定地又确认了一遍。
常羲讷讷地眨了眨眼,温婉一笑,轻声甜甜地回应她:“嗯?殿下?”
这回不止是云幼颐,身边所有人都呆住了。
“小羲?是你吗小羲?我们家的小羲?”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情况,尤知言彻底傻眼了,上前一把捧起了常羲的脸颊,不可置信地又唤了她几次。
“嗯?怎么了大哥哥?”
尤知言张大嘴,内心被茫然冲击着,但是已下意识地热泪盈眶,俯下身将常羲的脑袋扣进了自己的怀中,心疼地抚摸她的后脑,却是反常地一句话也未说。因他隐隐知道,此时回来的是常羲,那扶曦恐真的要离他们而去了。
身侧的昀燚整个人僵在了原处,伸出去的手也凝在了半空……
扶曦的魂魄本是由春秋锁封锁,开锁后,她便借常羲之身重活于世。然而,春秋锁再次被神弦重启,新的魂魄进入了锁内,寄托着扶曦魂魄的常羲之躯,如今也原魂归位。扶曦之魂没有了安放之所,随时都可能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一阵头晕目眩,他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昀燚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所有的思绪被卷入了漩涡,一点点旋转着下坠。头痛欲裂,难以呼吸,现在吸进来的每一缕气都将他灼烧,眼涩得颤了又颤,最终他扭过头低眉收回了自己的手。
房内喧哗,但他却感受不到了,他的世界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不该这样的,他努力将自己重建,半晌,可能更久,直到云凌洲又撞了下他的手臂。
“怎么了?怎么是这副表情?”云凌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昀燚眼神虚虚飘着,没有落在任何事物上,略显僵滞地回头,对上常羲投来的担忧的眼神,努力弯起嘴角淡淡地笑了下,随后摇了摇头,“欢迎回来,小羲。”
说完这句话,昀燚便转身出了房间。
云凌洲察觉到其中氛围不对劲,悄悄把一旁的景嵚拽到了角落,问他:“怎么回事?”
景嵚深感无奈,艰涩地叹了一口气,将其中因果解释给他听。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个大致猜测,但是听景嵚说完,云凌洲还是不由自主愣在了原地,愕然道:“所以,扶曦回不来了?”
景嵚点了点头。
难怪昀燚刚才会是那个表情,云凌洲也于心不忍地沉下了脸色,忍不住在心中为他打抱不平。
上辈子惹了谁了?老天这么爱戏弄人呢?圆满结局不好吗?
厢房内,人们神色各异,喧哗过后,不约而同地又陆续沉默了。每个人心中都明了,这一夜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当下这个时节,大家默契地对那些隐晦在身后的伤痛缄口不提。
直到暴雪忽如其来落下,窗纸被吹得作响,云凌洲收敛好面上的情绪,示意大家今夜先在此处歇下,又让若冲和元安去外面把昀燚叫回来。
可谁知,他刚说完了话,厢房外便响起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响在幽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昀燚?”
云凌洲警觉,出声试探,手已戒备地摸向了腰间,回头与身侧同样蓄势待发的景嵚交换了个眼神。
门外不是昀燚,昀燚就算回来了,也不会是这样的敲门声。
果然,话音落下后,门外良久都未传来任何回应。
门边的若冲和元安静静抽出了配刀,接收到云凌洲的暗示,若冲一脚踢开房门,跃起抬刃便是狠厉一斩。
刀刃锋利,劈开黑夜,闪出一段白光,照在了身前人的面上。
一双极其浓郁的莹绿色眼瞳撞得他心神不稳,对上来人视线,若冲瞳孔猛缩,心跳停滞,手中刀刃一偏砍在了地上,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锵”的一声振魂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