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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气急

静静看着燕雪时双腿颤抖着费力向前迈步,尤知言尊重她的意愿,收回想要去搀扶她的手,转而两三步跨步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他停在浮生阁门边久违地深吸了一口室外的冷空气,倏尔脱下了自己的大氅,蹲下了身子,回头抬眼望向已经步到门边的燕雪时,朝她挑眉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朗笑道:“好了,你自己跨出门了,现在可以让我背你了吗?”

而后不由燕雪时再逞强,他拽过她身侧的手直接将她拉到了背上,如前世幻境中那般熟练地将人背好。之后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云幼颐和景嵚,朝他们昂了下头,“景嵚,万花楼是这个方向?”

景嵚看了眼街道,在脑中回忆了一番,点了点头:“是这边,应就在前面不远处。”

尤知言点了点头,将自己手中的大氅往后一翻,盖在了背上的燕雪时身上。

燕雪时瞬间被尤知言烘热的体温包裹,大氅的毛边轻抚在她的脸侧,鼻息间满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这不合适,他这般过分的照顾让她再次产生不自觉的戒备,吃一堑长一智,她吃了这么多亏,总该是要有长进。

“你放我下来。”

她身体抵触着挣扎,但他的手用了力将她牢牢锢在背上,他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将大氅前的系带递了过去:“你别挣,你现在虚弱,这么大风,放你下来你会被吹跑的。呐,这个,你帮我系一下,我单手系不上。”

“……”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之间原本就这般亲密。

燕雪时垂眼看着他递过来的系带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寒风中她四肢间渐渐漫上了疼痛,看着街道上水汽结冰,她自己前进估计要多花许多时间。

然而很显然,此刻没有这么多时间。

思及此,她收起自己心间的别扭,接过尤知言手中的系带,绕过自己的指尖,紧紧打了个结,老实地由他背着,不再动也不再说话了。

此时年下,北风肆虐,晚间路上鲜有行人,好在街道两侧挂着节庆灯笼,将漆黑的夜点亮。

刚走了没几步,前面突然窜出来个人影,那人用布巾裹着头面,双手瑟缩地交叉揣在胸前,看着像是在外面冻了许久。那人本向着他们的相反方向前进,不想待到距离近了些,那人却猝不及防地朝他们这边笨拙地奔来。

看不清来人,景嵚本能地将云幼颐护在了身后,右手摸上腰间的刀柄,警惕地戒备着。

尤知言看那人越来越逼近,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背着燕雪时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向景嵚和云幼颐轻声出声确认:“你俩可识得此人?”

云幼颐竖眉盯在那人身上,茫然地摇了摇头。

然而不想,还不待他们再仔细思索,来人一把摘掉了自己头上的布巾,越过尤知言,扒开景嵚,想去握他身后云幼颐的手。

“小殿下,我亲自跑了两条街,终于去银庄上将钱取来了,这地可真是穷乡僻壤,整座城池竟只有这么一座银庄……”

陆永年看见云幼颐便激动得喜笑颜开,也不管此刻声音被冻得有些沙哑,立马向她述说他方才寻找银庄路上遇到的事。

陆永年指节冻得发白,僵硬地拽着那几张银票递到云幼颐面前,陈旧的纸票被凌冽的寒风吹得更皱了几分,就如同陆永年此刻瑟缩狼狈的模样。

云幼颐垂首望向他递到面前的这几张银票,注意到他的指甲都被冻得有些发紫,感激他的同时面对他边说着话边径直朝自己伸来的手,她又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她原以为要去万花楼的话定需要银钱开路,但是如今看来,似乎不用了。

于是她将他递来的银票推了回去,回望向他迫切的视线,诚恳地劝说他:“抱歉,现下我们不需要这么多银子了,这里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在外也不安全,快些回八星城吧。”

前世幻境中她受过的屈辱,靠方才那一巴掌已经讨回来了,现在既然用不上银子,不用再特地向他借钱,那她与他之间所有的瓜葛便也无了。

话罢,云幼颐拉过景嵚的手便拔腿往前走,然而不料陆永年闻言却忽然失了智般,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两步上前用力拽住了云幼颐的手腕,目眦欲裂地逼近她:“你什么意思?对我呼之欲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什么了?”

云幼颐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看他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呼出热汽,他声音发狠质问她的模样与前世幻境中之时竟一模一样。

景嵚一把将他握在云幼颐手腕间的手打掉,飞快抽刀抵在了陆永年的咽喉,“请你自重。”

陆永年垂眸凝在自己脖颈间的锋利刀刃,可能因为被茫茫风雪冻得发懵,又或是因为实在可怜自己的一片真心错付,望着面前这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他彻底恼了,不甘地仰天大笑了几声,尽管被刀架着脖子,此刻什么畏惧都抛之脑后了,不管如何,他此番定要问清楚,她凭什么这么对他?

“我他妈也是真的傻,放着这么多人给我挑,非要去求你这么个作践真心之人……哈哈哈,我实话告诉你吧云幼颐,你要是没有公主的头衔,没有云家的家世,你屁都不是,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陆永年浑身颤抖,伸出食指指着云幼颐,怒目圆睁发了狂地咒骂她,用世间最毒的语言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我知道的,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你就是看不上我陆家商人的身份,怎么?我陆家富甲一方,什么锦缎华服金山银海不是唾手可得,我们靠自己双手挣钱,比不过你们这些食官禄的?你与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侍卫狼狈为奸可以,嫁与我陆永年就不行?我呸!你们算什么东西?”

人在气急败坏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景嵚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平生头一次因为愤怒抑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现在只想将他削皮挫骨。

“找死。”

景嵚起势运力,墨刀划开陆永年颈间的皮肉,正要挽刃去削他的筋骨,动作却骤时被云幼颐抬臂制止了。

面对无端谩骂,云幼颐神色意外地镇静,经历过云北徽与卫姨娘那些手段后,她也算是明白了,面对这类人,若是被他成功激怒,恰恰落入了他的圈套。他就是想看她被这些话刺伤打败,然后拼命向他解释自证,可是她凭什么这么做?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她又何必被他的三言两语困住?

云幼颐从景嵚的身后走了出来,抬手将他手上的墨刀按下,然后面对陆永年依旧指向她的手指,缓步到了他的面前,不掩饰眼中的鄙睨回视着他的视线,嗤笑一声,抱臂挑眉盯着他。

“说完了吗?你现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嫁你了吗?就凭你这副德性,我凭什么屈尊降贵下嫁给你?”

云幼颐此刻收起了往日的调皮,微抬下颌,气定神闲质问对方的样子,又变换成了万人之上居高临下的安荣公主模样。

“此刻与你面对面说话,便让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当云幼颐摆出公主架势,陆永年就像忽然再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般,方才咒骂时几近癫狂无所畏惧的气焰顿时消了一半,指在云幼颐面门上的手指也不自觉渐渐软了下来,此时又被她如此质问,他忽而恢复理智,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怯懦与悔意。

见对方不敢再放肆,云幼颐反而步步逼近,眼神凌厉直视着他躲闪的眼睛,语气丝毫不软不弱:“见我不跪不拜,还胆敢出口污我,你也知我是公主,也知我云家几世战功,那你可知,按照西风律法,污蔑诽谤皇嗣,当处死罪?”

话罢,云幼颐侧头朝身后的景嵚、尤知言和燕雪时三人确认,“你们方才也清清楚楚听见他是如何侮辱咒骂我的吧?”

身后看呆的尤知言闻言立马走到了云幼颐身边,对上陆永年的视线,忍不住心中的厌恶,明晃晃朝他翻了个白眼,提高声音回复云幼颐的问话。

“那是,我不仅听得清清楚楚,我之后还打算把这段写进我的游记里,回都城后给我那些‘食官禄’的朋友们看看,哦对,在此之前肯定会第一个给云清野和昀燚看,让他们瞧瞧我写得怎么样,你说如何?”

云幼颐闻言笑了,眉眼终不似方才那般冰冷,弯了弯眼,朝身侧的尤知言举拳:“那我肯定支持你啊。”

尤知言低头看见云幼颐伸过来的拳头,笑了笑后也伸出拳头与她碰了碰。

景嵚见云幼颐自己解决了当下境遇,看她并没有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侮辱而感到伤怀。回想起先前在望江楼,她醉酒抱着他痛哭,面对陆永年的纠缠她却在自责,反复问他,她对陆永年是不是很过分?而如今她面对恶意中伤,不再把对方的想法强加在自己身上去委曲求全,而是优先想着如何保护自己。

她的成长,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欣慰。

解开了眉头的结,他收刀入鞘,也步到了她的身侧,以她想要的方式为她撑腰。

感受到景嵚握住了自己的手,云幼颐眸光一闪,内心底气加深,回握他的手,让他别担心。

“滚蛋!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你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便将今日事追究到底,到时你看看你唾手可得的金山银海能不能救你全族小命吧!”

陆永年被他们三人逼得步步后退,听闻尤知言的威胁,原本寒凉的周身因为后怕开始不自觉沁出冷汗,暗自懊悔方才口不择言说的这些大话,若是被那些达官贵族知晓他这番话,他们必将陆家赶尽杀绝。

看向景嵚握住云幼颐的手,他还是忍不住咬牙暗恨,可当听见云幼颐最后这句话后,他再不敢在此处多做停留,低头灰溜溜便想逃。

既然惹不起,他逃还不行吗?

陆永年跑得慌忙,地上结冰,他刚跑出去几步便滑得重重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狼狈地双手并用撑地爬起,不想刚起身跑了两步,后脑勺不知被什么东西重击,砸得他一个前扑又摔了出去,头磕在岩石上,磕得脑袋上立马起了个包。

他摸着疼痛的后脑勺回头,看见一只白色绣鞋躺在眼前的地上。

想来方才定是云幼颐那伙人拿鞋扔他,不仅出言羞辱他,还要用这种方式戏弄他,他顿时气得胀红了脸。

士可杀,不可辱。

他正要起身去找他们理论,抬头寻找他们身影之际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视线。

云幼颐等人早就回身继续朝前走了,此时只留尤知言背上的燕雪时回着头,一脸看戏意味地盯着他。

有一瞬错愕,但是很快陆永年便回忆起了这张脸,当初在陆府东院正厅,他命人将何顺几人捆绑起来给公山珩交差,他在与公山珩议事之时,便是这个女人不屑地嗤笑嘲讽他。

她那时与此时此刻一模一样,头发散乱,衣裙满是污泥,可头颅却端得很直,脸上表情倔强冰冷,眼神淡漠地蔑夷着他。待公山珩走后,他气得立马命手下赏了她几个耳光,直将她扇得抬不起头为止方解气。

不曾想,这个睚眦必报的疯女人,竟在这儿等着报复他呢。

坐在地上抬手摸到后脑鼓起的包,看着那个女人朝他比了个口型:“活该。”,陆永年嘴都要气歪了,怒目圆睁瞪着她,愤恨吼叫着气急败坏将握在掌心的银票泄愤似地撕得粉碎。

可见他破防的举动,燕雪时只讥诮地勾了勾唇,根本没将他当一回事,淡漠地转回了头。

拜高踩低两面三刀的小人,落得此下场也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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