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方才看见镜面上闪现而出妖物伏击南宫伞的画面,燕雪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惊声尖叫后,几乎是在刹那间,原本还在眼前的白发男以及扶曦等人竟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知晓扶曦他们此刻定已前去解救南宫伞去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扶曦的神力,也还不及惊诧于他们一行人怎会出现在浮生阁内,她心急南宫伞的状况,用尽全力撑着地便想重新站起来也去救人。
可她如今的状态实在糟糕,前几日被玹狸一掌摧毁了全身筋骨,虽得到了南宫伞的救治,但是此刻想要自由行动还是十分艰难。因过度吃力,她的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刚做出起身的动作便一个踉跄,再次朝前摔了出去。
尤知言在侧眼疾手快赶忙出手扶住了即将跌落在地的燕雪时,刚把她扶住,她全身一瘫软便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中。
她这段时日受尽了苦难,身形消瘦如枯槁,感觉一碰就会碎掉。尤知言支撑住她的动作不自觉轻缓了许多,低头小心地将她扶正,帮助她慢慢平稳地站起,见她如今连站立都十分困难,他一咬牙直接将她环抱了起来。
尤知言轻轻颠了颠怀中的人儿,拉过她冰冷如枯枝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脖子,此举行得自然,然而却惊得一旁的云幼颐与景嵚两人愕然挑眉对视。
云幼颐猝然见此景,圆溜溜一双眼迅速间睁得老大,快速瞄了一眼尤知言那边,而后飞快朝景嵚疯狂眨了几下眼。
景嵚也正一脸意外,感受到身旁云幼颐传递而来的强烈眼色,转过头与她对视之时,虽然没说话,但是从她窃喜着的夸张滑稽表情间,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响在耳畔。
“快看啊景嵚!!!尤小鸟何曾这般可靠帅气过!!!”
景嵚不置可否地默默点了点头,尤知言现在看着确实比之前稳重了许多。
走在他们前方的尤知言现在所有注意都落在了怀中人身上,完全没察觉到身后两人盯在自己身上略带着起哄意味的目光。垂头确认了一下怀中人的状态,在他的怀中,雪时因疼痛紧皱的眉头终于是舒展了些许,可能也并未料到他会直接将她抱起,她望向他的视线倏尔愣怔了一瞬,但是又很快收敛掩盖住眼神中的羞赧,眨着眼移开了视线。
“我知你定然忧心同伴,你此番行动不便,我抱你去寻她。”
尤知言生怕唐突了怀中人,低头轻声在雪时耳边低语解释自己的动作,然而雪时闻言表情又怔了怔,一脸不解地望向他,环抱住他脖子的双手在愣怔间随着他行走的步伐,无力地向下滑落。
尤知言时刻注视着她,见势誊出一只手,无声将她滑落的手放回了自己的肩头,没有回答她眼中的不解,而是抱着她大步向前走去,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抱好我。”
感受到他的鼻息抚在脸侧,燕雪时讷讷地顺着他的话重新环抱住了他的脖颈,心中还在思索他对自己忽如其来的关怀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记得他当初在八星城可不是这个性子啊。正在嘀咕着,透过他的肩头,瞟到了云幼颐与景嵚二人面上瞬间的表情变化。
只见云幼颐双手掐在景嵚的右臂上,面上眉飞色舞,努力控制自己疯狂往上翘的嘴角,憋气憋得满脸通红。意料之外对上来自雪时的目光,又立马收敛好自己失控的表情,朝她弯着眉眼调皮地捂嘴笑了笑,而后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松开掐着景嵚的手转而轻快地拉过了他的手腕,“走吧景嵚,我们去万花楼帮忙。”
云幼颐这句话的语气不自觉上扬,尾音飘到了天上,听着便知她此刻心情定然雀跃。
被云幼颐这么盯着,燕雪时不知觉也跟着有点心慌意乱,赶忙收回了视线,脑中纷杂不堪的同时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特别的情愫。
她熟知男女之事,清楚云幼颐方才对自己那个略带狡黠的笑暗示了什么,抬眸望向面前抱着自己的少年,尤知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影间依旧光彩熠熠,他表情分外坚毅,自然而然将她归于自己的庇护之下,却并没有任何侵略的意味,仿佛只是单纯地想要守护陪伴她。
面对这份坦诚的情意,她不禁晃了神,第一次看不明这份感情的由来,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自从得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受着欺骗,得知引诱自己重新回到白照城落入陷阱的良姨是有心人假扮的之后,她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不敢再相信任何的善意,她害怕了,这回她真的输不起了。
思及此,她的身形慢慢僵硬,收回了自己的注视,耳根的红绯也冷淡了许多,她不会再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下了楼梯,几人再次回到了这栋小楼的一层,正当要走出大门之时,云幼颐瞥了一眼仍旧昏死在地的暮倦蝉,他穿得并不保暖,此刻被冻得面色惨白嘴唇乌紫,想来他内里定伤得厉害,这么些时辰了竟还未醒来。
路过他身体之时想起了什么,便直接问出了口:“此人就由他在这里安全吗?我们要不要将他绑起来啊,待会儿他醒了跑了,就糟了。”
闻言,其他三人也都回头望向了躺在阴影里的那具躯体。
景嵚已经迈出了步子想上前取了他腰间的衣带来将人捆绑住,然而一道低沉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
“等等。”
燕雪时此时的嗓音阴冷,猝不及防响在夜里,冻得景嵚与尤知言立时僵在了原地,云幼颐甚至直接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燕雪时眼神一瞬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人,这身印有烫金团花的绛紫色织锦缎裙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人伪善丑恶的嘴脸重新浮现在了眼前。一路上费尽心思的哄骗在抵达白照城的那一刻彻底破碎,直到她被押绑着回到了这曾经差点将她困杀的地方,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别人精心编织的陷阱。
浮生阁,她所有噩梦的源头,她竟被此人用着这般可笑的手段轻易诱骗,可恶的是,在此之前,她竟真的从未产生过一丝怀疑。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群人还是没有打算放过她。
想到自己被人压在地上,亲眼看着应星被那个妖女用法术拖进了冤魂深渊,想到自己奋力挣扎却被人一脚踩在脚下,之后又被那人掌心催出的气焰瞬间击倒。她甚至清楚地记得,她那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全身骨头在巨力冲击下顷刻间断裂的破碎之声,前所未有的羞辱与疼痛如海啸,将她完完全全吞噬淹没……
她怎么可能不恨呢?
怎么可能不恨眼前这个假冒良姨诱骗她的女人呢?怎么可能不恨夺去了她所有亲人性命的这群畜生呢?
心中深恨滚烫犹如在燃烧,燕雪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大力挣脱了尤知言的怀抱,步履艰难一步一晃地走到了地上那人的跟前。
她眸色深幽,毫无预兆地朝身旁的景嵚伸出了手:“借你长刀一用。”
景嵚回想起了前世,燕雪时得知应星噩耗时那绝望的神情,再看向如今的她,几乎已被名为复仇的恶鬼残食得片甲不留,但是,比起无力徘徊于生死边缘最终含恨放弃余生,他想,被仇恨支撑起码还能让她再多行一段路。
他明白仇恨的滋味,也明白此时亲手手刃仇敌于她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于是,他直接抽出了腰间的墨刀,刀锋利落一转,将刀柄递到了燕雪时的面前。
尤知言本还要上前阻拦,她此番连行走都困难,又怎可能提得动沉重的长刀。他知晓景嵚的墨刀锋利异常,若是不小心脱手伤到自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当他忧心着正要上前阻拦,燕雪时接过长刀,霎时手腕挽花,体内挤压已久的怨气促使她寻回了幼时在这栋小楼中习得的,离开此地后却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些身法绝技。
运气间,沉重的长刃在她手中轻巧转动,月色在刀身间快速跳跃,随着动作猝而停止,手起刀落,光亮的刀锋倒映出了她此时狠绝冷凝的眼神以及刹时飞腾到半空的那一股鲜血。
她面上平静,手腕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发狠转动刀柄,地上之人便悄无声息堕入了真正的地狱。
望着“良姨”胸腔涌出的鲜血在眨眼间染红了地面,燕雪时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咧着嘴又将气一口气呼出,不再看地上人一眼,快速拔刀,用最后的力气奋力挽花,将刀身上沾到的脏血甩得一干二净,把刀柄递回给了景嵚,“谢谢你。”
“走吧。”
燕雪时说此话时气息已然不稳,迈出去的步履踉跄,显然方才的所有动作已耗尽了她身上仅存的力气。
尤知言看着她逞强,想要凭自己走出这栋楼,他连忙上前再次将她扶住,不料却被她挥开了手。
诧然望着她,他的思绪莫名回到了当初八星城秦府内由她亲手点燃的那场巨火上,头顶的焰花与身前的烈焰同时照亮了她满含仇恨的一双眼,那是一双痛苦麻木却又饱含希冀的一双眼。
她一次又一次奋力逃离,一次又一次救自身于水火,却又一次接连一次被重新打倒。
命运待她不公,令她饱经风霜满身是伤,可庆幸的是,她的骨子里似乎始终有着那么一股劲儿,使她磋磨不灭百折不挠。
门外风雨侵袭,动荡不安,她固执逆风而行。
他倏尔便明了了她此番的执着,此地实为枷锁,她不打算再依靠任何人,而是完全凭借自己之力,去奋力逃离这处困住她半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