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玻璃窗随着亮如白昼的通天火光被瞬间轰碎,多层防弹玻璃在爆破声中发出嘶厉凄惨的哭嚎声后齐齐爆裂。
傅冉在翻出窗口的下一秒就调整好身体,尽全力紧贴建筑外层,在所有人都被发生爆炸的顶层吸引时,躲藏在残破的窗口下缘。
耳朵被迫在极近的距离内承受了轰炸的全过程,她低下头,试图修复破损的耳道,以抵抗不断从大脑两侧涌现的,尖锐的耳鸣反应。
手雷的威力远达不到这种规模的爆破,或许是地下楼层排出的易燃毒气,经过新风系统后均匀度扩散到工厂的每个角落,才使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扩大了手雷的爆破范围。
于半空中转移位置之前,傅冉先一步屏住呼吸。
当周身的环境在刹那间变回工厂的地下楼层时,浓烟与不断融化脱落的墙面将她包裹在中央。
【融血】的冷却时间需要10秒钟。
耳朵即使修复完毕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这没有影响她的心态,傅冉沉默的站在熔炉中央,心中默数。
在压迫与危急的环境中,傅冉反而能找到自己得心应手的状态。她甚至把穿在外面的衣物脱下,丢进快烧到自己的火堆里。
她刚吞噬了一个不明等级的高危天赋者,身体处于排异期,随时有可能出现超出掌控的情况,她要十分谨慎,尽快找一个安全的环境。默数结束,傅冉再次消失在原地。
以消耗最大储血量10%的代价,位移到10公里以外后,傅冉出现在城郊的居民区内。她在潜入工厂前,曾在这个位置留下血液标记,以做退路。
10%的血量消耗还在傅冉能接受的范围,但以目前的位置,她至少还需要转移两次才能回到市中心。
她已经离开了工厂内部,身体的不适让傅冉放弃连续转移,她给自己留出了喘息的机会,一个人站起来,慢吞吞的向前走。
相比严格管理的城市中心,城郊结合处的设施与居住区都会稍显老旧一些,沿街的照明灯即使全部打开,也不会超过城管局设立的光电标准。
傅冉是从小区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的,虽然吓到了正自己遛自己的大型犬一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凌晨的居民区,只有年轻人会偶尔出没,还有各店家的外送无人机在空中来回飞行。
出小区比进小区容易得多,傅冉光明正大的从保安眼皮子底下离开,她没走远,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深呼出一口气。身后是灌木和繁茂的大树,在凌晨的街角,居然还有一个人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傅冉在坐下之前粗略扫过一眼,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长椅有三米长,中间隔着焊在靠背上的铁艺花篮,她紧挨着花篮坐下,在长椅另一端看过来的视线,就会被花篮遮挡。
傅冉没有刻意的往犄角旮旯里钻,那样太不自然了,她闭上眼睛休息,只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耳边如警报般尖锐撕扯的耳鸣在不断加剧,她的心脏在跟着收缩、舒展,心跳加剧,最后跟随耳鸣共振。
过高频率的声音,甚至让她的心跳达到一种超越人体极限,胸口快要爆开的痛感。
她无力阻止,因为不管她怎么用血液检查自己的身体,都找到任何一处损伤。
冷汗从她的额头和胸口涌出,傅冉弓下腰,她双手抱头,撑在自己的大腿上。
【精神洁癖】没有触发,她的耳鸣也并不属于任何外在来源的精神污染。
痛苦在加剧,傅冉的双手最后护住耳朵,僵持在原地。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排异反应,比起确切的疼痛,更像是一种突然爆发的疾病,在不断折磨她的心理与精神状态,让她有一种“虚弱”、“焦躁”的错觉。
等级越高的能力,排异时间越久。
她吞噬过很多人,为了善后、为了活下去、或者只是为了更多的“血液”。
他人的能力与血液汇入自己的身体后,大多带来的排异反应都是“疼痛”。
大大小小的痛,遍布全身,但只要她的注意力不集中在自身,她能够做到最大限度的忽略这些痛苦。
从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够吃掉别人的□□获得天赋后,就立刻意识到:
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她通常都伪装的很好,她会适应那些痛苦。
她很聪明,如果真的无法维持平静,就在实验过程中,刻意将处于排异反应中的身体部位暴露在对手眼中,相同的位置出现伤口后,她的疼痛就不必遮掩了。所以那些年地下的监测机器,围观过数百上千场“天赋者潜能测试”的研究员们,他们也看不出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
仅仅是[可以自愈的血液],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血液附带[掠夺]属性的特质一旦被发现,必定会让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她其实非常擅长应对排异反应,无非就是忍着,硬撑下去。
只要坚信,“这些痛苦和伤害都不是真实的,它们甚至无法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傅冉就像小时候那样蜷缩着,不断的自我暗示,不断的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臆想与幻觉。
她似乎真的感受到一种平静。
傅冉确信,自己找到了适应的办法。
为了证明给自己看,自己确实是无比健康、健全的,她利索的从长椅上站起,走到边上,捂住耳朵开始做深蹲。
长椅另一端的男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他没有离开,只是默默转移视线,礼貌的不刻意注视那位女士。
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轻轻靠着椅背,双腿并拢,相较大多数男性,坐姿显得十分端正。
时间久了,视野中的光照并不充足,街边的路灯昏暗,地面上的影子还在一上一下的起伏,他不知不觉的开始计数,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如今已经演化成职业病。
337。
非常了不起的次数,在普通的女性中,即使经常锻炼,也很难保持以稳定的频率,完成连续且标准的自重深蹲。
傅冉停下了,她也是会觉得累的,双腿发软,但好在血液无时不刻都在维护增强她的肌肉,她回到长椅上坐着。
耳鸣消散了很多,心跳没有变慢,她的心肺功能为了连续深蹲也做出了大贡献,目前还在缓解。
这样就结束了吧,傅冉不断平复着呼吸。
她没有忘记要时刻低着头,汗水打湿了刘海,发丝黏在额头上,胸口处那种被动的焦躁感,转化成由自己行为主导,而造成的剧烈喘息。
耳鸣终于一点一点的消失了,直到最后,一切都回归正常。
她终于能听见周围环境发出的动静,鼻尖一点凉意,她听见了身后树叶,枝条晃动的声音。
有风吹过了。
她的世界终于恢复正常了,不再停滞在长久的耳鸣里。
傅冉释然的呼出一口气,她顺手抹去垂落的汗珠,抬头看的时候,再次僵直的原地。
她应该看见的,是挂满广告屏的老旧小区外墙,怎么会是一面漆黑的,单向可视的防弹玻璃?
她的眼睛无意识睁大,呼吸在这一刻被遗忘。
傅冉见过无数次这面玻璃,而她今日,也一如既往的,处于[被观察]的那一面。她隐约看见了玻璃后移动交谈的人影,那些浑浊的白色人影聚集在一起,开始商量着如何榨干她的血。
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溅在玻璃上不知名的碎肉,都那样逼真。傅冉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那段过往了,但是为什么当她再次看见这面墙,早已沉寂在心底的愤怒却在眨眼间填满胸腔。
“哔——”傅冉听见了一声短暂的警笛声。
这是观察室天花板边上的警示铃,研究员曾经训练过每一个的实验体,在听到这声铃声后,请抬头,静待指示。
风又吹过了。
泪水划过,流进了耳廓。
我,抬头了吗?
傅冉错愕的意识到什么,她罕见的感受到一股窒息般的绝望。
我抬头了。
她的神色在泪水的灌溉下不断挣扎,她狠狠咬住下唇,直到舌尖触及鲜血。
她难以用双眼分辨真假,一切都过于真实,即使意识到所有异常的画面都只是幻觉,也无法自控的在听见警示铃后抬起头。
傅冉真该谢谢那颗头颅附带的排异反应,好让她直视内心,不忘来时路……原来她的应激创伤从未消失,她最害怕最恐惧的画面近在眼前,原来击溃自己信念的画面,只需要这么一点点。
她听见电子门锁开闸的声音,傅冉的视线追随去看,那里空无一人。
上膛声后,是两人的脚步,有人走到自己面前,她的视线在虚无中寻找聚焦,她面前空无一人。
有锁链拖拽过地面的声音,划过她的脖颈……
“砰——”
一声沉闷低哑的枪响过后,长椅另一端的男人彻底被傅冉的举动震慑了,他沉默的站起身,视线紧盯着这位“深蹲达人”的一举一动。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对着空气开枪,但他接受这个世界会发生任何事。
这些年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神志不清的年轻人了,他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来这个小区遛狗……
他的视线长久的停留在那位消瘦的女性身上,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有些迟疑,但莫大的喜悦已经先一步越过理智,涌上眉梢。
他不敢确定,因为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对方了,但这一次的预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男人不再顾忌她手里的枪,他大步向前,双眼绝不从傅冉的脸上移开,直到正视她,连同傅冉手中的枪一起面对的时候。
他终于确信了,自己找到她了。
他几欲开口,相逢的话术就在嘴边,但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傅冉的状态很奇怪,她的瞳孔在四处打转,最后以一种狠厉的,视死如归的眼神汇聚到正前方——也就是,自己的身上。
“砰砰——”
鲜血四溅,男人捂着腹部跪倒在傅冉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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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世界重逢的第一天,傅冉给了他两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