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姜艰难爬上三层并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听见血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冲撞。
她靠在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感应灯慢慢熄灭。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至于感应灯并没有重新亮起。
刚才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桌上的蛋糕,满屋子的花束,屋顶上垂下来的彩带上面系着同一个人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人是她。
不太清楚周确什么时候拍的,但是她想起来上次在图书馆,周确坐在她对面捣乱的时候,她确实有听到闪光灯的声音。
那些照片有她配合的,也有她不知道的。
她想起刚刚周确牵起她的手时,认真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翕动的嘴唇。
那里藏着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得话。
可是她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大力地甩开对方的手,飞快跑进电梯,坐上电梯,跑了。
跑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结果还摔了一跤,被周确追上了。
又被周确开车送到了校门口。
还被周确背到了宿舍楼下。
脑海里乱七八糟,涌现出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高中的时候,跟她一起回家的路上总是逗她笑,跟她说,你总是不笑是在cos高冷学霸吗?沈明姜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发现没有?
想起他笑眯眯地问自己,下次成绩出来重新选座位的时候,我还能跟你坐在一起吗?
想起他经常给自己带零食和饮料,说是感谢她这个班级第一教自己题目。
想起他寒假自习最后一天收到消息,不清楚她在哪里,仍旧不管不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过来摔了个屁股墩,还陪她去了警察局。
想起他寒假后半段,每天跟她打两个小时电话一块自习。不是对方只想打两个小时电话,而是她的手机使用时间过长,整个机子就会很烫。
想起他那天凌晨什么都没问,在长椅上遇到她,把她带回家,让出了仅有的一张床,自己去睡沙发。
想到他用几乎是免费的价格将房子租给自己,想起他在生活上关心她的点点滴滴。
这些她都知道。
她不是木头,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只是不敢想。
每一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摁回去。
她从来不敢想,从来不敢期待什么。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把那些期待、忐忑、心动,全部压进最深的角落,盖上一层又一层的自欺欺人。
她提前买了票,高考一结束就避开他先一步跑回了家。
不告而别。
她想,以后再也不见了。
她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是安全的,是不会受伤的。
可是在包厢里再次见到他。
她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地狂跳。
再后来,她想,就这一次,她去努力,尽量让这段关系维持得更久一点。
也许她可以做到。
可今晚她又毁掉了一切。
在周确生日这天,在所有朋友散去之后,在准备坦诚他的感情之前。
她知道周确想说什么。
她也猜到这些迟来的话语,或许在高考结束后就会出现。
但是她当初先逃走了。
可是如今周确又捧着花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笑眯眯地跟她说,沈明姜,没关系。
她本该高兴的。
可这次,她又逃跑了。
懊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快要将她淹没。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懊恼什么。
是懊恼自己逃了这件事本身?
还是懊恼自己过去那些日子里所有的逃避和懦弱?
又或者是懊恼自己为什么这段时间努力去跟对方维持关系?
真的是很好笑。
如果她早一点承认那些心思,如果她早一点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
也许一切都不会这么猝不及防。
她本可以有心理准备的,她本可以阻止他白费力气的。
她想,周确被她甩开的手好像撞到了门框上,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他会不会很难过?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会不会……再也不想理她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猛地揪紧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很快,她又想,这不就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这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知道是谁给她发消息。
沈明姜盯着那片黑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指纹解锁的标识突兀亮起。
食指覆上,解锁手机。
沈明姜点开聊天软件,没注意小红点是从哪里来了,只是看着置顶聊天框上面的名字。
置顶聊天框如她所愿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历史消息是下午的时候周确问她一句,“你在哪?”
她回了句,“校门口,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
耳鸣声突兀出现。
手机掉落,沈明姜捂住耳朵,脑海里突然浮现诅咒这个词。
她闭上眼睛,将头埋得更深。
浑身血液凝固。
诅咒应验了。
一种两年前她意外发现的诅咒。
所有她珍视的东西都会远离她。
不是因为外力,只是因为她自己。
因为她的懦弱,她的无能,她的自以为是,她的伪装。
今晚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距离十一点半的定时熄灯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沈明姜轻轻推开宿舍门。
穿过宿舍蹑手蹑脚去浴室的时候,江问今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压低声音问她,“明姜,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沈明姜没什么精力,胡乱讲了句就钻进卫生间,“嗯,玩太晚了,我去洗漱了,马上就睡了,晚安阿今。”
不给对方留话头,她简单洗漱完立刻爬上了自己的床。
江问今觉得她状态不对,关掉游戏,摘下耳机,从床那边爬过来,在她帘子外掀开一条小缝叫她,“你怎么声音闷闷的?是不是嗓子不太舒服?”
“有点,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沈明姜翻了个身,对着墙面,不太配合,也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江问今知道时间也很晚了,叮嘱了句,“那你要是晚上不舒服就叫我。”
沈明姜搪塞,“嗯,你快睡吧,晚安。”
江问今知道今天是周确过生日,几人出去玩了,也没多想,只觉得沈明姜是玩累了。
第二天。
下午四点半,是京大下午第二节课上课时间。
张芮恩在群里问:【@沈明姜 你怎么不在教室?】
沈俞立刻回复:【逃课了。】
张芮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课程表出错了。】
【沈明姜同学逃课的概率比我中彩票的概率还要低。】
【哦,我问了江问今,她说小明呆在宿舍睡觉。】
沈明姜一直没回。
一向出现沈明姜话题的地方就会出现的周确也没在群里说话。
沈俞:【你走错教室了,来D201】
张芮恩甩出一张课程表截图,【D201教室不是你的教室吗?我是来找小明的。】
沈俞:【你先过来。】
-
沈明姜睁开眼睛察觉到眼睛酸痛,脑袋出传来钝痛。
床帘缝隙透着光。
她适应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睛。
掀开帘子,宿舍里,江问今坐在下面,带着耳机在看剧。
其他两个人不清楚去哪里了。
沈明姜又躺回去,沉浸在小床上床帘包裹着的整个黑暗的空间,闭上了眼睛,不愿意起床。
想起来早上给江问今发消息,自己痛经不想去上课,让帮忙请个假,要是请不了假也不用管了就让她逃课了。
江问今回了个OK,并问她要不要带中午饭。
她说自己会提前去吃,不太需要。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大早,沈明姜早早起来在宿舍群里发消息说自己吃了饭去占前排的座位,让三人不用着急。
她又保持着每天的固定作息正常开始吃饭上课,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
偶尔跟张芮恩吃个饭,听她吐槽学校和同学,听她分享校园八卦,不过那表白墙上的学长似乎是销声匿迹,没再从她嘴里听到过。
沈明姜也不问。
生活一切平和规律。
仿佛少了点什么。
但是沈明姜想,其实也没少什么。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个糟糕的性格。
其实以前也有人跟她表白过,只是那些人在被他拒绝之后,事情都不了了之。
她也曾期待过,但是更多时候她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判。
看吧,我确实没什么好值得别人喜欢的。
她是一个极度敏锐又敏感的人。
这敏感确实在她年少时光引起了不少的烦恼,也规避掉很多风险。
但是她又是很敏锐的。
所以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察觉到周确也许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又或者她对周确也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她采取的做法就是火速将这个苗头按下去。
高考后不告而别。
只是没想到,周确和她被同一所大学录取。
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也没有问她当时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想,也许这次不一样。
要不然试一试吧。
可是她从心底自始至终都没有认定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别人喜欢的东西。
她一直都是在自卑和自大的两端之间反复横跳。
越是靠近火焰,温暖和灼烧感同样强烈。
她想,那就这样结束吧。
全都结束。
全都消失。
没有开头就没有结局。
-
林宥维推开门,沙发上周确已经醉死过去。
他走过去,将周确手上握着的酒瓶拿掉。
“怎么回事啊?以前也没喝成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