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姜对着桌面上的纸袋子，发了会呆。
想起什么似的，终于在对方的两条语音下面回复：【昨天晚上把你家的地毯弄脏了，我明天去帮你洗。】
露台上三三两两摆着圆几，周确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怎么想到这些的？
不过他没问。
通往露台的门被打开，陆嘉煜指尖夹着根烟，坐到靠近围栏的那张沙发上，长腿交叠，问他，“怎么不进去跟他们玩？”
他吐了个烟圈，透过玻璃围栏，望见周边夜色下不太分明的景观。
树、草坪、地灯、湖、石板路。
“没意思。”周确头都没抬，在手机上打字，【好啊，等军训结束，周末你来我家洗】
等到沈明姜回了个OK，周确将手机锁屏，放下，“怎么？心情不太好。”
“一般般。”陆嘉煜盯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焰，伸手用力按下去。
彻底熄灭。
-
操场上人群熙熙攘攘，沈明姜提着小马扎和水壶，和舍友站在一起，有点茫然。
早上就这么晒～？？？
周确穿过穿着迷彩服的人堆，目光准确落在她身上。
“喂。”他影子斜斜罩住她。
沈明姜吓一跳，抬头时帽檐下露出半张涂过防晒霜的脸。
“你带糖了吗？”他问，手掌顺势摊开在她面前。
“带了。”沈明姜愣了下，没头没脑，手指迟疑地伸进迷彩服口袋，摸出两粒水果糖。
这是江问今昨晚给她的。
宿舍其余三个人，每人一把。
没想到一大早周确居然穿过大半个学校来找她，就是为了要两颗糖。
据她所知，周确军训的场地在北操，她在南操。
周确合拢手掌，把那两粒糖攥住，眼神带笑，“还有吗？”
沈明姜将口袋里的全部掏出来，放在摊开的手心，“没有了。”
看着周确就那么明晃晃地拿走了她的糖果，塞进自己兜里。
沈明姜想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低血糖。
周围人吵吵嚷嚷，三个舍友自觉站在不远处等她。
她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刚准备催促周确回去。
一只手抓住她迷彩服口袋的边缘，不由分说地把一把糖全塞了进去，布料顿时鼓出一块。
她疑惑了一下，抬头，蓝宝石耳钉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刺眼。
愣神片刻，她低头看着鼓囊囊的口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
糖纸窸窣作响，她伸手掏出一小把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五色彩纸。
“我们交换。”他扯着唇角，说得理所当然。
沈明姜懒得争辩，抬头，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左耳耳垂，“你们数科院没发通知吗？军训这几天不准戴耳钉这种饰品。”
他左耳上那颗小小的蓝宝石耳钉，正随着他偏头的动作闪过一丝光。
周确歪头，指尖轻轻一拨一扣，将东西塞进她掌心，“那你帮我保管一下，军训完了再给我。”
沈明姜张嘴准备说什么，对方已经跑远了，“来不及了，我得先走了。”
沈明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继而用力攥紧，手指在掌心里留下掐痕。
那枚耳钉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这么小的东西。
放在没有拉链的口袋里，感觉很容易掉出来。
她想了想，将东西小心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扣上了扣子。
等中午回宿舍的时候就先放在宿舍里边。
弄丢就不好了。
-
满是穿着迷彩服的学生。
沈明姜跟在队伍末尾，站在前面的林音时不时跟她讲话。
“好多人啊。”
“早知道就去排米饭套餐了。”
“江问今她们俩都吃上了。”
“都怪我非要拉着你来吃鱼粉。”
沈明姜只是笑笑，安抚她，“没事，马上就到我们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aaa京大第一帅哥：
【照片】
【照片】
【照片】
【照片】
看得出来这是家里的餐桌。
周确一个人在家吃饭居然有三菜一汤。
刚准备给对方回个表情包，手机顶部接二连三冒出新消息。
疯狂星期（4）群里，张芮恩连发几句吐槽，对于站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这件事情异常抗议。
【好热。】
【我挂了雨天娃娃怎么没用。】
【谁会求雨啊】
【我已经晒黑了】
沈明姜立刻回了句，“多涂点防晒。”
周确迅速回应。
不过不是在群里，是私发。
【？】
【为什么先回她的消息？】
接着甩出两张证明自己先发消息的截图，并且用红色的标记将两张图的时间都圈了出来。
沈明姜：……
连证据都摆出来了。
她刚准备打字。
林音叫她，“快快快，明姜，你的也好了。”
“哦，好的。”沈明姜收起手机，端起餐盘。“小心烫。”
回到座位上，她给对方拍了一张，【照片】
【我跟舍友在食堂吃饭。】
-
上午的太阳也挺毒。
沈明姜感觉整个人发烫。
她心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念头。
一会是想树一辈子站在太阳底下，没长脚不能挪走真的很辛苦，一会想站着好无聊，为什么不能坐军姿或者睡军姿呢。
但是所有人都在站着。
她又想起周确昨天说今天中午要找她吃饭。
说什么他因为不住在学校，所以跟同学们一点都不熟。
他一个人吃饭孤孤单单，只能回家一个人吃三菜一汤。
确实有点。
所以队伍解散后，沈明姜跟其余三个人说了自己有事情，让她们去吃饭，不等陈栀瑶问她什么事情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逆着人群往北操走，她给周确发消息，“我们解散了，去北食堂吃饭吧。”
对面一直没回。
她把手机合上，继续朝那边走。
路边的树很高，她沿着斑驳陆离的树荫下走，手机震动了一下，“你在哪？”
是周确。
对方发来了共享定位。
沈明姜点进去，看了下方向，再抬头时周确站在地图上那个位置处看着她。
不动了。
手上提着东西。
她小跑几步过去，接过去周确单拎着的那两杯柠檬水，“不是说一起吃饭吗？”
“对啊，我点了外卖。”
“哦。”
沈明姜跟他肩并肩，心里想，点外卖确实方便一点。
因为是军训期间，所以整个大一年级的新生吃饭时间都差不多，他们每天总是要排十几分钟队才能吃上饭。
又挤又热。
周确大少爷还真是会省事。
半小时后，周确收拾好外卖盒子，拎起来丢进垃圾桶。
沈明姜站起来跟他一块走出食堂，朝左边走。
“你去哪？”周确问他。
“回宿舍啊。”沈明姜不疑有他。
“那我怎么办？”周确指着自己问。
“你…”沈明姜这才想起来周确没有宿舍可去。
当然他也少了叠豆腐块和卫生检查。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你要是回家的话，也可以休息四十分钟。”
其实周确的房子离学校并不远，骑车十分钟的距离。
周确这个人，无论是汽车还是电瓶车又或者是自行车都有。
多走一步都算他辛苦的。
周确撑开一把遮阳伞，覆在她头顶，“我早上骑电瓶车来的，现在骑车回家的话真的很晒。”
意思是不想回了呗？
沈明姜站在原地，想了想，“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站在图书馆门口，周确收了伞，盯着大大的三个字，“图书馆”。
疑惑，不解，震惊，想逃。
“中午也要去学习吗？”
“走啦走啦。”隔着长长的迷彩服袖子，沈明姜抱住他一只胳膊往里拖。“里面有沙发可以躺一会。”
午后的图书馆很静。
阳光从高处的窗子斜斜地切进来，被书架一格一格地剪碎，落在地上的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慢地，升上去又落下来。
穿着迷彩服的女孩盘腿坐在图书馆深处角落的那一片光里，背靠着一排书架。
书摊开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
阳光正好落在她肩头和摊开的书页上，连她耳边的碎发都染成浅浅的栗色。
周确靠在几步之外的墙边，手里随便拿了本书，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
看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看她看书看到某个地方时嘴角微微动一下。
看她忽然皱皱眉，又慢慢舒展开。
他说不上来自己站了多久。
一个小时前，她把他丢到沙发休息区，然后说自己去溜达一会，到时间来叫他。
结果他鬼迷心窍地跟着她在二楼文学区书架绕来绕去，最后看她找到一本书，背靠着书架就地盘腿坐下。
他就一直站在刚巧能看到她的地方。
而她竟然完全没发现。
但他不想动了。
图书馆那么安静，空气里全是旧纸张和阳光晒暖的味道，而她就在那儿。
光是看着她在，就觉得心里那个总是吊着的东西慢慢放下来了，像船靠了岸，晃荡了很久之后，终于稳稳地落定一个锚点。
他想，就这样站着也不错。
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她看书，他看她，时间流过书架，流过地上那些浮尘，流得很慢很慢。
沈明姜忽然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
她合上书，双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大概有些麻，轻轻跺了跺脚，然后踮起脚尖把书塞回书架的高处，没有立刻走，而是手指沿着书脊推了推，让它和其他书对齐。
她一转身，撞上他的目光。
他就在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个姿势，半靠在墙上，手里的书垂在身侧，眼睛却一直看着她，像是看了很久。
女孩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该走了。”他说话时带了点怅然，随手将书塞原位。
空气里的灰尘在他们之间慢慢地飘过，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女孩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看他。“那走吧。”
他跟上她。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