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姜转过头，面无表情朝着小区门口看了眼，“你家到了。”

小区保安亭里面坐着的大爷在电暖风的炙烤下昏昏欲睡，周确抬头看了看天。

“你家还没到，这么远？那平常回家是不是天都黑了。”

“嗯。”

今天是周五。

因为是放假，放学时间会比平日稍微早一点，但是这个点太阳依旧直接落山了。

“走啦，走啦。”周确推着沈明姜的肩膀，“我送你，最近这附近有绑架小孩的面包车，你可要小心一点，不然晚上没人给我讲题了，我还要考好大学呢。”

沈明姜被推了两步便被松开了。

她回头反驳，“周确，我不是小孩。”

周确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语气淡淡，尾音拉长，“可是呢，有人好像只有一米多一点。”

“滚。”沈明姜没什么怒意，也没拒绝，继续往前走。

“不过。”周确往前迈了几步，跟她并行。“我们俩回家是同一个方向，怎么之前我一出校门就看不见你了？”

“因为我腿长。”沈明姜语气平平，似乎在阐述一个事实。

“好吧，都怪我腿短。”周确绕了一圈，走在靠近车辆的一边。

风裹挟着树上最后一片黄叶子，咸蛋黄落日被完全吞没，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沈明姜没接话。

周确也没有抛出一个新的话题。

“好了，我到家了，你回去吧，拜拜。”沈明姜在小区门口跟人告别。

周确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回家好好休息。”

直到路口处的人影完全消失，站在门边的沈明姜才转身朝着十三号居民楼走去。

小区的绿化带不知多久没有修剪了，参差不齐。

沈明姜看了看五楼阳台上的灯光，没急着上去。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每天装在包里的猫粮。

“小白，小白。”沈明姜沿着绿化带，在室外停车位上的车下面找来找去，轻轻地喊，“小白，吃饭了。”

喵喵的叫声先出现。

墙角露出一只脏兮兮的猫头。

它先是抬头仔细打量，看到是熟人之后，才欢快的跑过来。

小白在沈明姜脚边打转，喵喵喵蹭着她的运动鞋。

先是撸了撸小白脏兮兮的毛，沈明姜 打开袋塑料袋，开口放在地上。

猫粮被吃得一干二净，沈明姜捡起袋子，团成团。

那猫依旧是围着她的身体打转。

沈明姜摸摸猫头，轻声道，“你想跟我回家吗？”

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小白近乎讨好地围着运动鞋打转，在小腿上蹭来蹭去，嘴里一直轻声叫着。

“哎，现在不行，姐姐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姐姐自己的家里，所以不能带你上去哦。”

她又安抚了几下猫，看看手腕上的手表上显示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跟小白告别。

打开单元门，踩上了楼梯。

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沈明姜最终停在了五楼的一户人家，敲敲门，故作轻松，“姑姑，我回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干瘦的男人，他脸上皱巴巴的，笑得有点难看，“小明回来了，快进来吧。”

“姑父晚上好。”沈明姜简单打过招呼在门口换鞋。

林峰点点头，坐回沙发上。

电视频道吵吵嚷嚷不知道在播些什么。

沈明姜把书包放进房间，洗了手，钻进厨房，“姑姑，我来帮你吧。”

沈挽棠将煤气灶关上，手上动作麻利，把锅底的菜铲进盘子里，指挥她，“把灶台上这几个端出去。”

沈明姜在厨房和餐厅穿梭几次。

在沈挽棠的催促下，客厅里玩手机的林其乐最终不情不愿走进房间，一把扯过他哥的被子，“哥，起床吃饭了，妈说你再熬夜还白天不吃饭光睡觉，就打死你。”

“啊！”林有乐在被子下面发出一声尖叫，“不要开灯，你想让我瞎了吗？”

“你晚上少玩点手机就不会瞎了。”

林家四口人，挤在一间七十平的老房子里。

沈挽棠和林峰以前是开店的，因为一场意外赔了对方不少钱，把店卖了还欠了外面不少钱。

林有乐，二十六岁，失业青年。

林其乐，十五岁，初三学子。

饭桌上，林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沈明姜碗里，“小明，你最近还能联系上你爸吗？姑父找他有点事。”

沈明姜吃得很快，她咽完嘴里的饭，回应道，“好，我一会去联系他，正好我们班最近要交学杂费，我得问他要点钱。”

林其乐一边看着游戏直播，一边往嘴里塞饭，完全没注意到饭桌上正在讨论的事情。

林有乐还是没起床。

沈挽棠瞪了林峰一眼，林峰立马招呼，“不急，快吃，快吃吧。”

沈明姜知道姑父是要找他爸要钱。

这也正常，沈鸿在早年创业确实欠沈挽棠一家二十万块，况且他现在手上有八十万的意外收入，是该一次性还完姑姑一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十万块和她一起打包，硬塞到家里并不宽敞的姑姑家，自己出去逍遥快活。

她知道姑姑一家对她其实很好，自己在姑姑家里有个独立的小房间。

而沈鸿的新家庭甚至都容不下她，母亲意外去世后，非要让她跨越几百公里转学到安城一中。

只是姑姑一家确实手头上有些紧，表哥现在失业了，因为欠债，姑姑姑父整日忙里忙外。

沈明姜是被沈鸿抵押到了这里。

来这里之前，沈鸿说是和姑姑商量好了，等沈明姜高考完了再给沈挽棠十五万。

这是沈鸿单方面的商量，沈挽棠只是不得不接受。

之前和妈妈住的那个家，她没有钱交房租，所以只能搬出来，但是沈鸿的新家也不接受她。

还是姑姑愿意让她在这边读一年书。

可是大家都知道沈鸿手里有钱，于情于理也是应该一次性还清债务。

沈明姜知道，沈鸿就是小人之心，怕还了钱，她这个拖油瓶没地方扔。

沈挽棠未必不愿意让沈明姜来住。

沈鸿非要把这件事情做成一件交易，她夹在中间，格外难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如今距离高考没几个月了，她没必要也没法子浪费时间去解决这档子事，只能在别人家谨小慎微。

因此就算晚上学到很晚，她也会在十一点前关掉房间的灯，打开台灯继续看书。

晚饭后，沈明姜照常收拾碗筷准备去洗碗，沈挽棠将她手上的碗筷接过，“小明，你去学习吧，今天姑姑工作不累，姑姑来吧。”

“行，那我先进去学习了，姑姑你辛苦了。”　沈明姜懂了，顺水推舟回了自己房间。

-

室内一片黑暗，一点点光亮透过窗户照在女孩肩膀上。

沈明姜坐在窗边，多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中。

手机屏幕光亮映在脸上，显得的脸色更加惨白。

她本来就白，在阳光下，皮肤总是那种透亮的白。

第三次拨过去。

好几分钟后，对面终于接通。

对面的沈鸿在一片吵吵嚷嚷声中不耐烦地聊了两句，答应马上主动给沈挽棠回个电话。

“爸，我今年过年…”沈明姜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今年过年你就在你姑那待着吧，一会爸给你转点钱，你去买点好吃的。”

“……”

她还想多说几句，沈鸿不耐烦地打断，“就这样吧，爸爸在忙生意呢，先挂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

她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

沈明姜闭了闭眼睛，仰头缓了几秒钟，没再解锁手机。

插上插头，打开新买的台灯，翻开书，沈明姜咬着笔帽思索白天那道没解出来的综合题。

一小时后，沈明姜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水，解锁手机，瞬间弹出一堆消息。

有周确的，还有张芮恩的。

周确21：38：【同桌，这个题从哪下手。】

【图片】

“嗯嗯”20：48：【救命啊小明，我爸妈说这个期末考试考不到全班前二十就给我请六个家教，做魔鬼式训练。】

20:59：【沈俞咋那么烦呢。】

【他表面上来我家是为了跟我一起写作业，实际上他是为了来我家炫耀上次考了全班第一，我爸妈都快把他夸上天了，他还在那一直谦虚。小明你下次一定要考全班第一，碾压他，不能让他小人得志。】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下雪了，这可是北城今年的初雪，网上说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但是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我能和你一起看吗？】

沈明姜一条条引用回复，【那你就好好努力，争取往前考。】

【好的，我尽量。】

【好的，那我们一起看。】

“嗯嗯”秒回，【小明，你好像人机一样，每次都跟我说好的，该不会是我所有的要求你都不会拒绝吧？（奸笑）】

沈明姜想了想，在聊天框输入了几个字：【违法犯罪不行】

她又继续，【其他的都可以。】

“嗯嗯”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在网上找到了想要收养小白的爱心人士，是个同城的小姐姐。约好了中午，明天是周六，我们可以上午先带小猫去宠物医院打针洗澡，爱心姐姐说她全部报销。】

沈明姜：【OK，明天几点】

“嗯嗯”：【十一点吧，太早了我起不来，到时候我把沈俞叫出来当苦力，我们就在你家小区门口会合，我会记得拿上你让我带回家的猫包和猫粮，你把小白抱出来就行。】

沈明姜：【OK】

张芮恩再没回复，沈明姜按灭手机，又想起来还没回复周确的消息。

她点开图片，看了两眼，在白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拍照发过去。

周确也是秒回：【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