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的心中充满黑暗,罪恶便在那里滋长起来。有罪的并不是充满黑暗的人,而是那制造黑暗的人。”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豫东平原上家家户户都在熬糖瓜。乔玉婷母亲早起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还给了她两毛钱让她出去打二两酱油。乔玉婷攥着钱就跑了出去,辫梢上还别着一朵她娘用红纸剪的窗花。
崭新的小花袄配上羊角辫上鲜红的小窗花和那张看着就明艳动人的小脸,十分讨人喜欢。
她蹦蹦跳跳地出门耍去了。
附近很多人都认识她,她父母都是大学里的老师,因此,她是在这个物资普遍匮乏的时代难得过得非常滋润的小孩。
然而,不幸降临时总是悄无声息的。
601灭门案也不像后来汴州市区所传说的那样,是因为家里的独女走丢而全家或死或疯相继丧命。
这场悲剧真正的导火索是她母亲在上课时无意间一句鼓励学习西方文化的调侃。
直到被拉上街强行剃阴阳头时,她母亲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句在当时多么错误的话。
当时有政治敏锐的老师,早早地就把“欧姆定律”改成“电阻定律”[注],在课堂上杜绝一切可能使自己遭到迫害的言论,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使这么谨慎,最后也逃脱不了上街被批判的命运。
像她父母这种出身书香门第、颇具文人风骨的人,比一般人还要犟,想让他们指鹿为马,死都别想。
结果自然可以预见。
小乔玉婷在附近玩了一圈,半中午才蹦蹦跳跳往家走,走到街口,她看见一群人围在供销社门口。
她以为是发什么票证,踮着脚往里挤,想要看个热闹。好不容易仗着自己身量小挤到前面,这才看见她爹和她娘跪在台阶上。
仅仅不到半天,她几乎认不出自己的父母了。
她娘头上只剩半边头发,另一半被剃得露出青白的头皮,上面还抹了墨汁,黑水顺着耳根往下淌。胸前挂着一块木牌子,铁丝勒进脖子里,她娘的头低着,看不清脸。她爹跪在旁边,嘴角有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旁边有人拿喇叭筒喊口号,有人往她娘身上扔白菜帮子。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娘”。
她娘听见了,抬起头来,在人群里找到了她。却只看了她一眼,就又把头低下去了。
然后有人拽着她娘的胳膊把她从台阶上拖下来,往街那头走。她爹被两个人架着跟在后面,踉踉跄跄的,一只鞋掉了也没人管。
乔玉婷追了两步,被人群挤到一边。她摔在地上,辫梢上那朵红纸窗花顺着掉下来,不知被谁的脚踩过去,嵌在泥里,看不见了。
她再爬起来的时候,街上已经空了,只剩下半块被踩碎的牌子,沾着些许血迹与墨痕。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家在巷子那头,可她不敢回去——她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也来抓她。
她蹲在供销社旁边的墙根下,抱着膝盖哭了一会儿,有个女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细心安慰着她,她晕晕乎乎地就跟着那个女人走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和一众妇女儿童被分开圈禁在暗无天日的“羊圈”里。
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大抵大教授们的基因还是有点用的,乔玉婷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冷静下来分析局势,抓住契机就撬锁逃走,只是可惜她不能带走院子里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她惊恐地躲在附近村民的草垛中,靠着天真无邪的当地孩童们的一点接济,度过了几日,之后跌跌撞撞走向了当地的警局。
巨大的恐惧下,她从父母被批斗开始磕磕绊绊地说完了自己的整个经过,央求警局的叔叔阿姨们送她回家。
警察们细心地安抚了她,还给了她一瓶鲜牛奶,可惜她没有胃口,抱着鲜牛奶就睡着了。
幸好她没有喝下那瓶加了安眠药的牛奶,才在半梦半醒间彻底见识了这个世界的黑暗。
她再次逃走了。
此后度过了仿佛脱离文明社会的一年。
偷窃抢劫翻垃圾桶,甚至沦落到与野狗抢食,她勉强存活了下来。她借着自己年纪小,身量小,一路逃票北上,终于磕磕绊绊地回到了心心念念的故乡。
轰轰烈烈的行动早已结束,然而昔日朝夕相伴的家人,却全部都不见了。
她始终也没能得知父母亲人真正的死因,不过是绝望自杀还是什么别的再追究起来也没意义了,她无人可恨,更无人可复仇。
她简直心如死灰,一年间的漂泊生活,也让她变得宛如流浪汉,曾经熟悉的街坊邻居都不认得她了——也可能是不敢认。
她又浑浑噩噩地在这个曾经异常熟悉的城市游荡了几年,靠着乞讨打黑工勉强维生。
后面,她家平反了,可有什么用呢?一群死人,要声誉干什么?去阎王爷那儿讨官职吗?
时代的一粒尘埃能压死一片蝼蚁。
无能为力的自己,回天乏术的结局,束手无策的困境……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凭什么她只能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往前走?凭什么她要听别人的指手画脚?凭什么她要忍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凭什么死的是她从未害过人的父母祖辈,凭什么那群不把人当人的人贩子就能活得逍遥自在?
为什么她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就因为她命不好?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凭什么不能以牙还牙,杀人偿命不是天经地义吗?
对啊,杀人偿命不是天经地义吗?
乔玉婷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前路,在逃亡的那一年间,她已经能准确地辨认路上哪些人是可恶的人贩子了。
纵使心里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但她还是懦弱地把一切归咎于本来也很可恶的人贩子。
如果没有人贩子,她就不会走丢,说不定,说不定……
虽然她的父母没能给她留下物质财产,但她继承了世上最宝贵的遗产——智商,再加上这几年在汴州各地区辗转的零工经验和逃亡养出的敏锐嗅觉,她几乎无往不利。
而这个城市里,消失几个本就没有光明正大营生身份的人,不会有人在意。和他们做交易的那些“同伴”也知道自己做的什么营生,也害怕自己无意间招惹了什么大人物,纵使知道同伴失踪得蹊跷,也不敢报警或者自己查。
一时间,汴州那年的拐卖事件还真少了不少。
可随着手法的熟练,乔玉婷却感觉一切都不太对劲。
她找到了“仇人”,报仇雪恨了,还不小心伸张了“正义”,但她似乎依然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纵使那些畜生在她面前叩首求饶,她也依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为什么呢?
乔玉婷擦干净自己的手,一抬头看见一个目瞪口呆的孩童。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追出去把刀架到这个孩童的脖子上,差一点,她就要循着本能割破那稚嫩的喉咙。
忽然,她感受到小孩细细的颤抖,惊觉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不是要为和自己一样的弱小者讨回公道吗?怎么反而把刀指向了毫无罪过的稚子?
乔玉婷颤抖地扔下刀,在稚童清澈的瞳孔中照见了面目全非的自己。
幸好,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恍惚间她被那个孩童拉进他家,被一对善良的夫妇收留,她心中那层被几年风霜刀剑练就的冰层,仅仅几天就被融化了。
愁来饮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阳春。
后来,她离开家,赶在时代的风口上先后做起废钢和房地产生意,趁着外资引进的东风建立起一栋栋高楼。还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助了一批批被拐的孩童,用不那么偏激的方式打击拐卖组织,一时风光无限。
她再没有那种身为鱼肉的无可奈何了。
她终于明白小人物应该怎么在时代中掌握自己的命运。
甚至她还幸运地结识了一群和她志同道合的朋友,捡了一个乔允恩。结婚后还像曾经的那对夫妻一样收留了一个差点走歪路的小孩。
那个小孩就是被养父性侵后反杀对方的刘智鑫。
刘智鑫被归途里的线人罗谨羽从福利院里送来时几乎神志不清。如果不是罗谨羽正巧对老家这个孩子有些印象,恐怕他就要被当成一个普通的“自闭症”儿童在福利院住下去了。
把这个麻烦接过来之后,乔玉婷暗地里找了不少的心理医生,才用数不清的钱与爱堆出后来那个风流浪荡的小公子。
功成名就的乔玉婷觉得自己折腾够了,不想再在名利场中游历,便变卖了大部分股份,向山区捐款,专心致志地折腾自己在人世间的烂摊子——归途早期其实很不成规模,没有具体的规章制度,内部管理几乎乱作一团。直到乔玉婷腾出手来,这个组织才走上正途。
在此过程中,乔玉婷还和陆可至建立了相当密切的联系,两个有志青年一拍即合,共同致力于打拐事业。
奈何天不遂人愿,她们到底还是先后在阴沟里翻了船。
先是陆家夫妇在芸南殒命,后是乔玉婷出车祸去世。
车祸的时间很蹊跷,不过大家并不认为已经退出一线管理并且对下属很大方的乔玉婷会有什么仇家。只有刘智鑫,纵然他后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小时候特殊的经历让他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和隐忍力——他从被乔家夫妇收养时就觉得刘墉身上有一股他养父的气味,哦,现在刘墉还真是他养父。
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刘墉是一个好人,特别是他察觉到刘墉和乔玉婷的感情破裂后,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对养父的不满。甚至乔玉婷死后,两个人还像亲密无间的父子。
就连从小生活环境复杂的刘墉一开始也没察觉到刘智鑫纨绔外表下的伪装。
刘墉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警方会在乔玉婷死后对他进行秘密调查。
但这件事林知韫却很清楚。
“你是林记者的女儿?”高中毕业的刘智鑫穿着一身看似简单其实大有设计的白衬衫坐在咖啡厅里,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对面那个素净的女孩。
“嗯。”林知韫平静地点头,半分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让你来也行,不惹人怀疑。”刘智鑫知道自己的私家侦探已经被刘墉发现,最近刘墉一直派人跟踪他,这个时候找一个同龄的小姑娘,确实比找名声在外的林大记者要好得多。
刘智鑫递过一个U盘,“我父母最近要打离婚官司,我找到了我父亲外遇的证据,全在这个U盘里。我免费送给林记者,请他帮忙曝光。”
“为什么?”林知韫觉得对面这个年轻男孩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一时没敢接U盘。
“我想让他身败名裂,净身出户。”
“那你把证据呈给法官就可以,不需要让记者介入。”从小就被父母教育要理智克己的林知韫又把U盘推了回去。
“法院的证据是不会随便呈给别人看的,那我怎么能让他身败名裂?”刘智鑫笑笑,伸手轻轻点了点U盘,“放心,里面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父母不接这种业务。”林知韫本来以为对方会提供一些官商勾结或者不良企业售卖伪劣仿冒产品之类的事,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请她父母来曝光小三的,好在今天她父母有事儿,只让她来了,不然还得和这小子浪费时间。
刘智鑫看着林知韫的身影消失,勾唇一笑,用余光瞥了一下跟踪他的人。
他的目的达到了。
浑身八百个心眼的刘智鑫其实根本没有刘墉外遇的实质性证据,今天来只是假装自己有证据威胁一下刘墉。
用这种方式让刘墉“不小心”发现他掌握了证据,比直接威胁他让人信服的多。本来他看见对方来的是个年轻女孩,还害怕对方因为八卦真的接了他这单,好在对面那个傻妞自视清高,根本不管他的事儿,不然他还真就穿帮了。
刘智鑫强压嘴角的笑意,美滋滋地放下咖啡杯,开始打游戏。
然而刘墉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因为这件事对乔玉婷放软态度,反而狗急跳墙直接用车祸了结了乔玉婷的性命。
听闻噩耗的刘智鑫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妈妈怎么突然去世了?
他近乎痴狂地看着太平间那一具辨不出原样的尸体,并在第一时间怀疑上了有作案动机的刘墉。
可惜杀人官司没有私家侦探敢接,他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也没有与刘墉抗衡的资源与能力。他只能利用身份之便,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是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他几乎怀疑这件事真的只是个意外。
这时林知韫再次找到他。
“上次你和我说完之后,我就跟踪了刘墉一段时间。”林知韫递给他一张照片,“这个人是不是肇事者?”
刘智鑫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紧紧握住了那张同时印着他两个仇人的照片。
“放松,别给我捏坏了。”林知韫皱着眉头掰开他紧攥的手指,把自己的照片拿了回来,“仅凭这张照片是不能定罪的,我跟踪的时候离得较远,也没有听见他们在交谈什么,你有更直接的证据吗?”
“没有。”刘智鑫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不过既然可以确定肇事者和刘墉有联系,那他们之间一定有利益往来,我看看能不能查出来。”
“怎么不报警?”遵纪守法好公民林知韫真诚发问。
“如果警方问了一番却没有查出证据,那我们不是打草惊蛇了吗?”刚出象牙塔的刘智鑫思虑周全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比警方厉害?”林知韫再次发出质问。
“我自然是没有警方厉害。”刘智鑫摸出自己的手机开了梯子,“但我有钱,而世界上有比警方更灵活技术水平更高的人。”
“这样吧。”林知韫不太信任他的私人手段,“我们不直接报警,我通过我父母的关系,把证据递到可靠的警察面前,让他们悄悄查,两头并进,找到切实证据再报案,怎么样?”
“Perfect. ”
然而,事情很不顺利。无论是官方还是私人,都没有从刘墉和肇事者那儿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不久后肇事者全家移民,这让刘智鑫更坚定认为这是刘墉搞的鬼,可是地下钱庄错综复杂,纵使他找来最顶尖的黑客,一时间也难以突破这多年建立起的地下交易网络。
调查一度停滞不前。
但林知韫却在不断跟踪刘墉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
“你是说他和这个什么科技里面的什么总做了灰色交易?”刘智鑫眯着眼睛看林知韫偷拍下来的照片。
“对,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林知韫平日里也闲得没事干,仗着自己长得乖巧冷淡,净干一些让人难以想象的事儿,“我发现这个刘武戈是个恋童癖,经常出入金玉来。某一次他把电脑扔在金玉来的外间,我用了一些手段开了他的电脑,发现了一些端倪,把相关的线索都拷进了U盘。”
刘智鑫震惊地接过她手里的U盘,“林姐姐,你认真的吗?”
“嗯。”林知韫依然一脸的无喜无悲,“不过我能做的也到此为止了,我觉得最近他的警觉性已经比以前高了,我也不可能再长时间跟踪他了,未来有机会的话,我会继续调查的,但是大概率上不会有什么新结果了,你保重吧。”
“好。”刘智鑫非常庄重地站起来向她鞠躬致谢,“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林知韫点点头飘走了。
她也没有食言,在此后的几年间,一有机会就对刘墉进行调查,配合刘智鑫给他的线索,还真查出了一些东西——刘墉竟然贩毒。
不过他们的调查还没有深入,林知韫的父母却意外出事了,她去料理父母留下的后事,一时无暇看顾刘智鑫这边的动向。
刘智鑫却在日复一日的调查中逐渐失去了耐心。
针对刘墉的资产调查一直止步不前,反倒是在其他方面让他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曾经的司机陈大哥和舅舅乔允恩似乎都在一个叫“归途”的反拐组织,他们也在查乔玉婷的案子。
而在他的软磨硬泡下,陈大哥的妻子陈若絮悄悄向他透露,刘墉曾经有一个私生子。
刘智鑫利用自己这几年调查乔玉婷案时在暗网组建的关系网几番调查,还真让他摸到了这个私生子的线索。
他忽然有了一个计划,只报复刘墉有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能做一次义务警察把这个贩毒网一锅端了?
于是,他先是用氯/化/钾让刘墉死于心脏病,又着手布置殷墨入汴州。后面更是在林知韫气急败坏质问他时趁机拖她下水。无奈,林知韫只能陪他在警察面前演了一出双簧,她调查出来的证据也以她父母的名义彻底移交警方。
陈志铭和陈若絮更是对这个恩人的儿子十分信任,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后面的事,虽然有些脱离掌控,但大方向还是按照他所规划的发展。
汴州贩毒网分崩离析,刘墉身败名裂。
虽然和他的打算有些出入——他怎么也没想到后面居然死了两个人把汴州贩毒网提前咬进来了,不过他还是成功了。现在纵使没有足够的证据,大家也都认定刘墉是杀害乔玉婷的凶手。
“你不会怪我吧?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已经转让了大象出租车公司所有股份的刘智鑫,姿态放松地靠在乔玉婷的墓上,“舅舅,舅舅下去找你了,真狠心啊你们,留我独自在这儿。”
他转过身,轻轻亲吻了一下墓碑,“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看你,总是让你的案子不能彻底结案,我心里不踏实。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想出去看看,希望你不会怪我,妈妈。”
识途者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离开了这个魑魅魍魉聚集之地。
“什么玩意?”
由于附近新出了一个变态杀人狂,市局又经过一个月的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才把这倒霉玩意儿移交走,让他老老实实地等着吃花生米。程析终于迎来了这段时间来第一个完整的周末,本想抱着小徒弟睡他个天荒地老,没想到大早上就让敲门声吵醒了。
起床气复发的程队长蛮不讲理地指挥陆奕去开了门。
那是一个国际快递包裹,收件人写着程析。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没有署名的、质地精良的卡片,和一张巨额支票的复印件——支票收款方是国内一家知名的儿童福利基金会,金额惊人——需要程析掰着手指头数零的那种。
卡片上是手写的字迹,字里行间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却又暗藏锋芒的语气:
程队长:
见字如晤(希望这个词没用错,毕竟我读书少)。
当你看到这个时,我大概正在某个阳光明媚、没有烦人老头和糟心弟弟的海岛上,努力把皮肤晒成古铜色(虽然效果可能不如市局警官们天然的好)。
首先,得说声抱歉(虽然没什么诚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特别是给程队长增加了这么多工作量。不过,结果看起来还不错?毒瘤铲除了,社会和谐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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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亲爱的父亲大人刘墉:他的心脏病不是意外,是我趁他不备下了点安定,趁他睡觉时向他静脉里注射氯/化/钾。结果也如我所料,你们把这当成了一场意外,并没有安排法医仔细排查,谢谢。至于理由(你也可以说是动机)?很简单——他害死了我妈妈(养母玉婷)。他出轨用我妈妈的钱养外室。最后他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利用我妈的关系网经营贩毒网络,实在是让我恶心,所以我长大成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2. 我的“小目标”:收集证据,利用警方,把这条沾满我妈鲜血的毒线连根拔起,送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现在,目标达成。刘家的钱,沾着毒和血,我一分都不想留。那张支票复印件看到了吧,所有我能动用的资金,都捐给福利院了,以乔玉婷女士的名义。希望那些孩子,别遇上我们这样的父母。(至于为什么会捐给这所福利院,你应该对我公司的前台小姑娘有点印象吧。她是个福利院的孤儿,但是被他们院长侵犯,自己逃了出来。我出钱资助了她,她今年刚上大学,碰巧周末来我公司兼职时接待了你们。还挺有缘分的是吧,希望程队能借着这一点缘分多照顾她一点。当然,现在那个院长已经入狱了。我觉得这些从小失去庇护的孩子很可怜,就决定资助这些祖国的未来长大成人直至他们不需要再依靠我。)
别费心找我了。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这句是真心的)。
最后,替我向陆警官问好。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这次非常诚心)。
—— 一个不想再当吉祥物的前·刘董
程析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沉默了很久,最终嗤笑一声,将卡片和支票复印件一起扔在桌上,低声骂了句:“这混蛋玩意。”
陆奕拿起卡片看完,神色复杂。法律的无力感与现实交织的黑暗,再次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但看到最后一句关于自己的,他抿了抿唇:“我们就真这么放他走了?
程析叹了口气:“他的行为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之外。但客观上,他提供了扳倒贩毒集团的关键线索和动力,并最终促成了结果,且将巨额不法所得用于慈善。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陆奕,“他非常聪明地没有留下任何我们能直接钉死他的、无可辩驳的司法证据。关于刘墉和其他事,都只是他单方面的‘坦白’,缺乏直接物证链支撑。追查一个已经离开、且将所有‘赃款’散尽的人,投入产出比太低。”
再者,这番证词一看就漏洞百出,不知道里面掩去了多少人。
首先,乔允恩就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怪不得当时他那个态度。再往后看,陈志铭和罗谨羽这群对乔玉婷异常忠诚的老一辈人大概率也脱不了关系,感情当时罗谨羽那么激动,是为了摘清刘智鑫啊,亏他当时还以为是豪门内斗,摄政王把持朝政威胁太子。
最重要的是,程析早就觉得刘智鑫和林知韫之间的氛围怪怪的,林知韫每次出现的时机也都巧得不能再巧,现在看,他俩恐怕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一群心机深沉的玩意,都不肯和他实话实说。
程析不想和这一群倒霉玩意儿计较,自顾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汴州罕见的清冽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卧室里残留的味道。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人声熙攘,平凡而充满生机。巨大的罪恶被撕开又缝合,留下伤疤与警示,而生活仍在继续。
桌上的镜子反射出楼外清晰又颠倒的生机。
程析回过头,他的小奕还在光影的末端看着他,清澈而倔强的双眼里映着他的身影。
一如当年初见模样。
追寻真相的道路总是任重道远,答案或许永远模糊,但追寻光的方向,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