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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遗言

今天,我高考结束了。

没有我意想之中的喜悦和解脱,反而只有落寞充斥着我的心。爸爸妈妈都很高兴,我终于要面对新的生活了。

我笑着拥抱住他们,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和泛红的脸,有些愧疚又很痛快。

他们在透过我看向谁呢?

2011.6.8

今天凌晨查分,爸爸妈妈陪在我身边等着。12点的钟声响起,不出意料,我考得很不错。他们高兴地跟爷爷奶奶打电话宣布这个喜讯,商量着要不要给我办一个升学宴。那些热闹仿佛和我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喧嚣声传进来,却始终无法拨动我的心。可能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亲戚朋友都说顾言真是一个争气的好孩子,可我真的叫顾言吗?

我已经忘了我原名叫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假装不记得以前的事,好好地扮演着顾言这个角色,到头来却是两头落空。

我又想起那个和我有相同命运的女孩,三年不见,她怎么样了?

2011.6.25

苏瑾说,她要在本地上大学。也好,或许我们真的是有缘无分。

2011.6.30

我的少年时代,终于是结束了。

2011.8.30

后面零零散散地记载了一些顾言的emo日记,大致是关于他的家庭、学习、工作上遇见的问题,以及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和家里人摊牌自己的身世。

每一段的后面都会附上对苏瑾的怀念。

“我就奇了怪了,”程析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小日记,“他这么挂念人家,怎么不主动问问?好歹是同学,不会连个QQ号都没有吧?”

“‘爱上一个人,就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注]”陆奕接道,声音低沉又轻缓,尾音带着点叹息,像是怕惊动了屏幕里那些少年心事,“不敢问吧,怕对方杳无音信,又怕对方变得面目全非。”

程析侧头看向他,目光在陆奕脸上停了一瞬:“你也害怕我变得让你认不出吗?”

“我不怕,我知道你不会。”陆奕滑动着鼠标,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他就这样含着光向着程析抬眸一笑,像一只乖巧的小狗。

“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我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小说里大都是些恨海情天,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我就没有这个顾虑——”

他顿了顿,嘴角也微微弯起来:“我的明月不仅高悬,还光芒四射,普照众生。”

不仅如此,他的月亮还非常调皮,知道自己光芒四射,每个人路过都要出来晃一下。

就这样无意识地照亮了别人。

也总有那么一两个被照亮的人为他驻足,甚至在知道月亮不会发光后仍愿意仰望。

自身发光也好反射也罢,仰望者只在意那个照亮他们的月亮。

这话程析这种“颜之厚矣”的人都接不下去。他只能再次祭出“装聋作哑”大法,快速翻阅顾言的碎碎念,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烦躁:“他能不能写点正经事。”

“这个,”陆奕非常配合地掀过刚才那章,指了指新日期的日记,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日记数量突然暴增,看月份应该正好是苏瑾调去星尘科技的时间。”

程析凑近去看。

是她,真的是她,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她。

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完全脱离彼此生活这么久,实在没什么可联系的了。

看来命运待我不薄,让我在这里与她重逢。

2019.9.1

我们在一起了。两个相同命运的人,两个彼此契合的人。

2019.11.12

……

原来她消失这么久是工作原因。她刚来汴州时我替她租了一间房子,现在那间房子已经变成她们的据点了。

我通过她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和我们相同命运的兄弟姐妹。我们都是苦命人,硬生生地被那些眼里只有钱的恶魔从故土剥离,与亲人失散,塞进不属于我们的人生。可恨的是,那些恶魔现在还没被绳之以法。

幸好,我们当中不乏位高权重者,甚至还有警察呢。

好期待和他们的见面!

可是据苏瑾说,我们的领头者乔姐姐已经被他们害死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迟到的正义呢?

2020.1.1

……

他们对苏瑾下手了。她不见了,警察也找不到她。我还没来得及接触那些和我一起被拐的孩子,我也联系不到她的上司。我该找谁求助?

如果能找到她,就算要了我的命也没关系。

2020.2.2

她的上司来找我了,他们也找不到她。

你究竟在哪?

2020.5.5

我今天在公司碰见了殷墨。他来汴州上学了,我记得他,他是我母校的学弟。他也和我一样,都是长大后才被拐来的。他找我哭诉了很多,说自从弟弟出生后他过得很不好。我也向他说了我的事,我说我要为苏瑾和乔姐姐讨回公道,那些害了我们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我好像吓到他了,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匆匆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2020.5.10

今天早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那栋房子漏水了。那是我帮苏瑾租的房子,只有我和她知道这个地址。

我心里一紧,立刻赶了过去。

门开着。

我看见了她。

我看见了苏瑾的尸体。

我该怎么办?

2020.5.12

“5月12日,”程析声音沉下去,“是顾言自杀那天。”

陆奕说:“看来,那些人杀害苏瑾后,又给顾言打电话让他赶往现场。凶手很可能是殷墨——他察觉苏瑾和顾言的关系后,又顾忌着燕昭随时可能发现这里,便迅速把苏瑾灭口。”

他顿了顿,看向程析:“但这不是顾言的U盘吗?他放在废品堆里干吗?是想让我们发现,还是不想让我们发现?”

“会不会是,”他眯起眼睛,“他和什么人约定好让对方来取,但那个人没来,反而误打误撞让我们捡了这个便宜?”

“等等,”陆奕的视线重新锁回屏幕,“这里好像还有隐藏文件。”

程析一顿操作,点开隐藏文件,弹出来另一个文件夹。

【顾言】

他点进去。

我经常从同学和老师口里听说“顾言”这个名字。霸榜的第一名。

后来,我在表彰大会上远远地看见过那个身影,不太真切,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我听说,你是被收养的孩子。我当时就觉得可笑,这种连正规福利院都没有的小地方,怎么会有家庭能合法收养孩子?法律程序都过不去,八成是被拐卖来的。

结果,你真是。

后来一次巧合,我们相识相知,互相诉说那些不为人知的苦闷。

可惜天不佑我,母亲去世,我被迫离开。

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难与你相见,难免哽咽[注]。

命运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出任务来到汴州与你重逢,你变了许多。不再热烈张扬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你变得沉默腼腆。

命运给我们两个设立了不同的考题。我得知父母离婚是因为父亲小时候家暴我,难怪我身上那么多疤,我以前还天真地以为真是我小时候皮呢。你知道你不仅仅是被拐卖过来的,还是顶替你那早夭的哥哥存活于世的。为了不再面对那殷切的目光,你逃到汴州。

我们两个谁更可怜呢?应该是你吧。

我还有一个可恨的人,你却恨不起来给过你真切爱意的父母,即使他们是你悲剧的始作俑者。拐卖真应该被判死刑。

很巧,我的线人也在私下追查一个拐卖组织,听说他们还成立了一个民间组织,里面全是被拐卖的儿童。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她,希望她能帮到你。

我很高兴能再次和你见面。

再往下,是她搜集整理的证据。

程析迅速浏览了一遍。他抬起头,和陆奕对视,眉头的那个浅浅的皱痕又出现了。

“我们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他当机立断:“把其中关于星尘科技贩毒的部分全部复制出来。把国安那部分复制给燕昭——这不是我们两个能插手的了,我现在就上报给王局。”

“等等。”陆奕按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压在他的手背上,刻意避开了他的伤处。陆奕的手比他的略大一些,温度也略高,指节分明,力道却控制得很轻。

程析的动作顿住了。

陆奕看着他说:“有一点我很在意。顾言写道,被拐卖的孩子里有人做了警察,他们在暗中调查当年的事。”

程析迅速整理思路,没有抽手:“你怀疑王局?不可能。我们刑侦队开会时王局都没在局里,他不会猜出来我们要去碧桂园。林知韫的事是他亲自交代给董瑾瑜的,如果是他泄露她们两个人的地址,不会太明显吗?而且那个文中的警察是反拐卖组织的成员,和贩毒组织没有关系。”

陆奕还是不赞同他的做法:“特殊时期,我们还是谨慎为好。就算他没有问题,难保这些消息不会走漏到有问题的人手里。”

“有理。”程析思索了一下,抬眼看他,“但现在国安内部肯定有问题,我们可以先和燕昭商量一下?”

“你怎么那么信任她?”

程析狡黠地笑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于情,她是董瑾瑜的朋友。她对董瑾瑜的情谊我看在眼里,非常感同身受,难免不心生好感。于理,昨天她就向我展示了为什么她一定不是内鬼。”

陆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杨夏那个混蛋的声音传了出来:“替你找到U盘分销商了,不用谢。”

电话随即被挂断,连个说“谢谢”的机会都没留下。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又停。

程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压在U盘上的手,又看了看陆奕。

陆奕面无表情地移开了手。

“先把这个U盘的来路查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还没等他们展开下一步计划,程析那仿佛遭瘟的电话再一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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