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光影剧烈扭曲,沈清如一行人脚下一阵踉跄,再睁眼时,发现已经回到了那个村落入口。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但村口的气氛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黑压压地聚集了几十号人,大多佩刀带剑,气息精悍……全是闻风赶来的江湖客。
他们将村口堵得水泄不通,正看向她们。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沈清如身形就自然地一晃,她扶住额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另一只手按紧了肋下正在渗血的绷带,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这么一带头,其他人立刻心领神会。
“哎哟……”晏辞倒吸着冷气,大半个身子都挂在褚承刚身上,手里的扇子晃晃悠悠,“小爷这腿,怕是折了……”
褚承刚低头看他:“你伤的是腿,捂肚子干什么?”
晏辞一愣,赶紧把手往下挪,脸不红心不跳:“疼岔气了,不行吗?”
仲英抗着昏迷的清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东倒西歪的众人,忽然“哎呦”一声,甩了一下胳膊,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这胳膊!抬不起来了!废了废了!”
晏辞赶紧拽她:“英姐,你小点声……”
星七虚弱地靠在玄筹肩上:“师兄……我内息乱得厉害……怕是伤了根本……”
玄筹扶着她说:“师妹,一共三十金,记你头上,回阁记得送过来。”
“我哪来那么多钱!”星七声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重新变回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师兄……你别说话……我头晕……”
步容与斜倚着红伞,满脸倦色:“唉~这一趟……真是亏大了……”
琳琅跟在她身后,步子一深一浅,她一手拽着步容与的袖子,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嘴里小声嘟囔:“师姐……我胸口好闷……”
“你闷什么?”
“刚才那杀手扇过来,我躲的时候撞树上了……”
步容与眉头一皱,轻声说:“诶呦!来,师姐给你揉揉。”
云渡走在最后头,手里的长棍当成了拐杖拄着地。
晏辞回头看了他一眼:“云兄,你也装装样子啊,这么站着像没事人似的。”
云渡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捂着膝盖:“贫僧的腿好麻。”
“……”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们这副惨样,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看样子伤得不轻啊……”
“里头到底什么情况?”
“连武盟的人都挂了彩,这阵不简单……”
戏刚演到一半。
玄挽戈抱着寒攸从阵法出口冲了出来,周烬遥和姜螭奋力开路。
四人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惶与急迫。
寒少侠……
清露深吸一口气,看向还有些发懵的星七和玄筹:“你们两个!”
“若不是寒少侠拼死护着你们……你们以为自己此刻还能站在这里喘气?!”
她不敢回想那样后果。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要怎么跟天机阁交代。
怎么跟自己交代。
“行事如此鲁莽,不计生死!”
“若不是她……”
话说到一半,清露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云心观……欠她的。”
“天机阁……也欠她的。”
人群中又响起议论。
“看这阵势,哪里有什么宝贝啊。”
“命都快丢了!”
“就是!快走快走!”
与此同时,残破的孤亭周围,出现了几道身影,是绯和幽她们。
“痕迹……到这里就乱了。”绯喘着粗气,看着亭内碎裂的石案和满地血迹,“还有残留的阵法波动……她们已经破阵出去了。”
幽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处石案碎片的边缘,缓缓站起:“她们走得还不远。”
“可恶!”绯猛地一挥匕首,砍向树身,怒道:“还是让她们逃了!白白浪费了主司大人赐下的东西!”
“绯,不要着急。”幽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她们即便出去,也未必真能带走什么。”
“此次任务,变化太多……和我们设想的出入很大,那个病丫头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从幻境脱身。”
就连她们都不敢触发众生迷障的时候出去,就是怕陷入幻境。
要说天机阁的人有能力破阵,这她倒是理解。
但她呢?
原本这些三脚猫功夫的人,处理起来最简单了。
可是这一切都被寒攸打乱了。
提到她,绯眼中戾气更盛:“那个小贱人!要不是她坏事,武盟那群人早就死干净了!”
“还有那个诡异的人影,究竟是谁!”
“下次见面,我一定要让她求死不能!”
“日子还长,我们先养好伤,处理她们的机会还有很多。”幽安慰着绯。
“主司大人那边,我去汇报。”
“此次失败,也不全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先出去,查明她们的去向,确认那东西的下落。”
她取出破界锥,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缝隙。
“走。”幽拉着绯走进缝隙中,几道黑影跟随其后。
夙蹲在破碎的石案前,扫开一堆堆碎石和灰尘。
在那底下找到了一个碎裂的玄黑石板。
她眸色一沉。
找到了。
把它收到了衣兜中。
她站起身的时候,述就在她身后。
“夙,你要做什么?”
夙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你的事,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
“所以,别惹我。”
述扇风的手停下了。
夙一刻未留,直接从缝隙走了出去。
“唉……”
“这录名司里的人,怎么一个个戾气都这么重。”
“还是我的小地方好。”
她扇着风,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啊切~”
她收了扇子。
“大冷天我老扇什么风呢。”
“真是职业病。”
回去的路上,星七玩着手里的铜钱。
“师兄,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不当讲就不要讲。”
“啧!说正事呢!”
“到底什么事?”
“在我们去钟楼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清如姐醒了。”
“……你怎么感觉的?你背后还长眼睛了?”
“你懂不懂杀意感知啊!那种阴寒气息,也就只有清如姐符合啊。”
“我看是把你吓出癔症来了,给清如姐造谣。”
“我哪有,我就是不确定才问你的。”
“反正我没感觉到。”
“嘶——说到背,我的背好疼啊。”
“我要回阁,外面世界太危险!”
“我的胳膊也好疼……”
“不知道寒少侠她们怎么样了。”
夜已经深了。
后院净室里药气很重,木桶中的药汁黑得发沉,热雾一层层往上浮。
寒攸靠着桶壁,浸泡在药汤里。
姜螭坐在几步外,右手臂的伤已经被苏木莳妥善处理。
其他人要么伤得不轻,要么一看就不会照顾人。
她不放心把寒攸一个人丢在这里,索性亲自守着。
寒攸闭上眼,想着这几天的事。
这泉阴城之行,她最想做的是复仇。
现在人找到了。
仇……也算报了。
隺这个人活着才更有价值。
一个死人只能填一时火气,撬不开半点真相。
他作为掌教和云心观执戒堂的长老,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
录名司这些年安插过多少人,做过多少局,手里染过多少血,主司到底想把手伸到哪里,这些都要从他嘴里拷问出来。
但他现在神志不清,只能先押回云心观了。
录名司肯定不会放任他透露司里的秘密。
云心观……
最近应该难以消停了。
这场风波,才刚开始。
水声轻轻一响。
寒攸把身子又往下沉了沉,药液漫到锁骨下面,热意裹着伤口,刺得她后背发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往下理。
比隺更麻烦的,是主司。
她们这群人凑到泉阴城,绝不是巧合。
这布局方式肯定是主司的手笔。
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她们。
以她们现在的分量,还远没到能撼动录名司根基的地步,不该值得主司下这么大手笔。
要么就是提前扼死未来的威胁,要么就是她们身上本就有主司忌惮的东西。
她知道秘盒的消息。
那只需要处理她。
可其他人呢?
她们身上到底有什么共通之处,能让主司这么大动干戈。
身份?
实力?
还是资格?
能碰到,碰到沈怀宁旧局,碰到初代七人旧约的资格。
她想到这里,眉头一点点蹙紧。
主司要除的,也许从来不是几个人。
是钥匙。
她们这些人,恰好都是钥匙。
想到这里,寒攸心里一阵发沉。
还有沈怀宁。
那一眼太怪了。
她现在越想越觉得头疼。
活人不可能活到现在。
那必定只是留在幻阵中的一道意念。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很多年后会有人走到这一步。
寒攸抬手按了按额角。
事情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险。
这局往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悬边。
她或许该把人推开。
趁现在还能推得动。
但要怎么说,她知道这几个人一个字都不会听。
寒攸轻轻叹了口气。
雾气一层层往上浮,她垂着眼,指尖搭在桶沿上,慢慢捻着木边。
她仰起脸,湿透的长发贴着脖颈滑下去,露出细白的侧颈和薄薄的肩。
水面轻轻晃着。
胸前柔软的弧度半遮半掩,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把黏在颊边的湿发拨到耳后。
手臂抬起时,肩线往后一拉,腰身也跟着侧过去,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慢慢没进药汤里。
姜螭本来只是守着。
可看着看着,心思就乱了。
寒攸的脸本来就生得好,平日里总冷着,病气又重,看着让人更多的是心疼。
现在被热雾一裹,眼尾和脸颊都浮出一层薄红。
姜螭喉咙发紧。
她本来想移开视线,可眼睛刚偏开一寸,又忍不住看了回去。
寒攸屈起一条腿,膝弯从水下微微抬起,带得水面晃出一圈一圈细纹。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背贴着桶壁,头往后一靠,胸前那道起伏便越发明显。
她轻轻吸了口气,唇间漏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尾音发软,贴着人耳边擦过去。
姜螭指尖一下攥紧了布巾。
布巾都被她攥出褶来。
她面上平平的,但耳根一点点红透了,连脖颈都开始发烫。
寒攸又低低哼了一声。
姜螭没忍住。
“阿攸,药太热了?”
寒攸这才从那些杂乱心思里抽出来。
两人隔着一层白雾对上了视线。
她看见姜螭的耳尖红得厉害,还怔了一下。
她朝前挪了挪,离桶边更近了些,那双眼因为热气浸得更加水灵。
“没有,水温正合适。”
“怎么了?耳朵怎么这么红?”
姜螭的视线先落在寒攸眼睛上,下一刻滑到她唇上。
那唇瓣被热气蒸得微润,看起来很软。
她心口一跳,竟生出一股想低头碰一下的冲动。
那念头一冒出来,就烧得更厉害。
不行。
自己在想什么。
姜螭把视线扯回来。
“没,没事。”
“……好吧。”
姜螭怕她再这么看下去,自己真要失态,赶紧偏开目光:“水有些凉了,可以出来了。”
寒攸应了一声:“……好。”
她扶着桶起身。
黑色药汤顺着腰线往下滑,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沿着锁骨滚进胸前,又顺着纤薄的腰腹没进布巾里。
她垂着眼,慢慢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姜螭站在几步外。
手里拿着干净的中衣,目光定在寒攸身上,半天都没动一下。
寒攸拿过中衣穿好。
见姜螭一点反应都没有,眉尖轻轻动了动。
她先叫了一声。
“阿桢?”
姜螭没应。
寒攸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阿桢?”
姜螭这才回神应了一声。
“嗯。”
寒攸看着她,眼里带了点不解。
“想什么呢?”
姜螭张了张口。
“没……没想什么。”
“哦。”
“不过今天晚上,多谢你。”
姜螭还在看她。
“嗯。”
“又是帮我准备药浴,又在这里守了我这么久。”
“嗯。”
“你今天明明也很累了,还帮我做了这么多。”
“嗯。”
姜螭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可寒攸说的话都从姜螭的左耳进去,又从右耳飘出去。
她满脑子想的,是那双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
近在眼前。
软得过分。
寒攸并没察觉她的走神,还在慢慢说着。
“总之,辛苦你了。”
“阿桢,也早点歇息吧。”
“嗯。”
寒攸顿了顿。
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着姜螭这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
这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没听进去?
寒攸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榻边走。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阿桢这是怎么了。”
姜螭站在原地没动。
一直到寒攸坐上榻边,她才缓过那口气,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脸是热的。
耳朵也是热的。
她盯着地面看了半晌,喉咙还在发干,那股燥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