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攸三人走后没多久,厅堂里的武盟众人也收拾妥当,准备动身。
除了破阵探查之外,录名司的事也不得不从头掂量。
晏辞把折扇“啪”地合上,靠在柱子边,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录名司?就他们?”
“三年前武盟那一轮清剿,端了二十几个据点,杀得那帮人跟丧家犬似的。”
“一群残兵败将,翻不起什么浪花。”
“阿辞。”
“你这样自负,是容易吃大亏的。”
苏木莳很清楚三年前她们是怎么艰难逃出来的,录名司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就能处理的组织。
玄挽戈也补充道:“当年确实铲除了大批据点,这没错。”
“但真正的精英力量,一个都没有露面。”
“六个掌教,明确伏诛的只有一个。”
“剩下那些核心成员,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动静。”
“她们根本就没出手。”
“销声匿迹三年,应该也是在保存实力。”
晏辞的笑意淡了。
看来木莳和挽戈姐知道些录名司的内情。
他又看了一眼她们的神情。
识趣没往下追问。
玄挽戈继续道:“在座的各位,也许有一战之力,但录名司真正的底牌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这趟泉阴城之行,比表面上看起来,危险多了。”
堂中安静了几息。
沈清如当然知道这些。
从决定踏入泉阴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眼下她们没有退路。
幻阵已入,外面的雾墙不会因为她们的犹豫就自动散开。
“没错,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按既定路线推进,尽快破除幻阵的核心。”
“录名司既然潜入了泉阴城,就一定会动手。”
“我们能做的,是不给他们可趁之机。”
“各自提高警觉,两人以上结伴行动。遇到异常,立刻回传消息。”
众人纷纷点头。
星七蹭到清露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大师姐,你这一趟的任务……是不是跟她们有关?”
清露点了点头。
她朝玄筹招了招手,把两人叫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接下来你们跟着清如行动,凡事小心。”
“遇到难处,记得按咱们约定的方式传讯给我。”
星七和玄筹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收到。”
清露伸手摸了摸星七的头。
随即转身走向沈清如。
“清如,师门另有差遣,我需要暂时离队,独自去探查些东西。”
沈清如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听说云心观在这事上还有别的安排,不过她与清露年少便识,知道她必有缘由,也不方便多问,只道:“阿露小心。这幻阵凶险,还有录名司潜伏,一个人行走更要谨慎。”
“当然。”
清露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还有一事,就是我那师弟师妹,劳烦你多看顾些。”
“她们推演算卦在行,功夫可不行。这一路……拜托了。”
“放心。”
“只要清如在,不会让她们涉险。”
清露不再多言,最后看了星七她们一眼,朝着寒攸三人消失的方向掠去。
沈清如见她去的方向正是寒攸那一行人离开的方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心里关于寒攸的那份思虑,又深了一层。
这位寒姑娘身上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秘盒这么简单。
连阿露都为此单独行动……冥冥之中,只怕日后跟这位寒姑娘,还会有更多交集。
她收回目光,正要招呼众人动身,余光瞥见琳琅拽了拽步容与的衣角。
“师姐。”
“这个寒姑娘,没想到她竟然是——”
步容与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琳琅的嘴唇。
琳琅立刻闭嘴,乖乖点了点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人不可貌相。”
晏辞一听就凑了过来,折扇往琳琅肩头一搭:“阿琅,你怎么一看到寒姑娘就跟羊碰到狼一样。”
“这可不像你,你平时谁都敢怼。”
琳琅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
晏辞不依不饶:“你知道她些什么?咱们这交情——”
“什么交情?”
“谁跟你有交情?”
说完扭头就走,蹿到星七身边,往人家身后一躲。
“阿七,你能看出什么名堂不?”
星七歪了歪头,两根手指夹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几个来回。
“我?”
她沉吟了一息,吐出三个字。
“不简单。”
“就完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星七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就看出来不简单,具体怎么个不简单法……还没算出来呢。”
琳琅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晏辞转头又去骚扰云渡。
“云兄,你怎么看那位寒姑娘?”
“阿弥陀佛。”
“施主若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
“问了她也不会说啊。”
“那便不必问。”
“云兄,怎么连你也欺负我。”
晏辞噎了一下,识趣地走开了。
沈清如把这些看在眼里。
没想到与这寒姑娘相识不过几天。
她这武盟队伍的人心,不少都被寒攸勾了过去。
这种无形的向心力。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清如一时也无法断言。
她提起怀雪剑,剑柄指向黑夜:“时辰到了,按既定路线,出发。”
夜色渐深,幻阵里的寒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雨雪虽然停了,那股湿冷反而更黏腻,挥之不去。
走在前面的姜螭忽然停下脚步:“从早上进城到现在,一直没歇过。”
“先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整一下吧。”
“阿攸,你身子……需得缓缓。”
周烬遥一听,立刻从行囊里掏出水袋递过去:“临出门灌的药茶,一直温着。”
“先喝两口驱驱寒。”
“前面转角那堵破墙后头应该能挡风。我去找点干柴,看能不能生堆火。”
寒攸确实有些乏了。
她刚才走得急,是为了尽快甩开人群,现在目的达到了,也确实该停下来。
“好。”
“辛苦你们了。”
三人绕到那处半塌的墙后。
雨雪虽停,到处还是湿漉漉的,想找够干的引火物不容易。
周烬遥仔细搜着,姜螭解下腰间的短刀,熟练地削着木片,想弄出些容易点着的薄屑。
火光迟迟没亮起来,只有细微的刮擦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寒攸拢了拢衣襟,看着她们在昏暗中专注的侧影。
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场面,太熟了。
以前也是这样,在那些冷得刺骨的夜里。
荒野、山洞、不知名的破庙……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笨手笨脚地想生堆火。
羽总抢着干,结果弄得满脸烟灰。
瑛一边嫌弃一边用袖子给她擦。
桢呢,就闷头找来更多能烧的东西,也不管用不用得上……
那时候的火光,好像比现在亮,也比现在热闹。
“嗤——”
一声轻响,打断她的思绪。
一小簇橘红的火苗,终于从姜螭手里护着的火绒堆里窜起来。
火苗越烧越旺,渐渐照亮了这一小片昏暗的角落,暖意也慢慢地送了过来。
周烬遥松了口气,一抬头,正对上寒攸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愣了一下。
姜螭也抬起眼,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微微跳动。
两人被寒攸这难得一见的浅笑晃了神,一时间都忘了动作。
就这么静了好一会儿。
还是寒攸先开口:“火生起来了,辛苦了。”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药袋:“这茶很好,很暖。”
周烬遥回过神,耳根有点发热,赶紧别开眼,嘴里含糊应了一声:“嗯……暖和了就好。”
“我去附近再看看,确保安全。”
说完起身,脚步比平时快了点。
姜螭抬手,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好像里头藏着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图案。
寒攸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的暖意更深了些。
休整了一段时间。
周烬遥看向寒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阿攸,我们已经避开武盟那拨人了。”
“这幻阵里到处是危险,不能久留。”
“接下来……我们往哪儿走?”
“你非要来这一趟,到底想找什么,或者找谁?”
“我跟姜姑娘也好心里有个数。”
姜螭也应声看向寒攸。
寒攸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们问起……也好。这事牵扯太多,说来话长。”
“三年前,秘盒风波乍起,各大宗门趁机清洗暗桩,一个叫‘录名司’的杀手组织由此浮出水面。”
“录名司”三个字入耳,正拿树枝拨火的姜螭指尖一顿,看了寒攸一眼。
“这个组织规模巨大,渗透极深,远超一般人想象。它很可能在沈怀宁盟主还在时就已创立,是异族埋在人族里的一颗毒牙。他们到处搜罗孤儿,培养死士,网罗败类,这些年暗杀了不少英才,铲除异己,手段狠辣。有人怀疑,沈盟主当年之死,也与他们有关。”
“录名司等级森严,都用单字做代号。”
“三年前,里头一个代号叫‘苍’的核心人员叛出组织,献出了部分名册与机密。据她说,她曾用一种特殊法子,在不少司众甚至两个地位极高的掌教——‘狩’和‘隺’身上,种了难以察觉的标记。靠这个标记,当年揪出不少潜伏的人,狩当场伏诛,隺却侥幸逃脱。”
“隺知道自己被下了标记,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能东躲西藏。他失踪之后,一枚秘盒也下落不明。”
“这么看,他不光背叛了人族,也背叛了录名司,但对秘盒有异乎寻常的执念。现在泉阴城异动,既有隺的踪迹,又有新秘盒的消息。恐怕就是这份执念,将他引到了这里。”
“至于怎么找他,”寒攸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袖子里某样东西,“关键就在那个标记上。”
她解释道:“那个标记其实是一种产自南诏深谷的花粉,叫缠丝蕊。黏性极强,沾上就会渗进血液里,几年难消。这花粉无色无味,但会散发一种独特的气息。能追踪这气息的,是一种叫磷火虫的小东西。”
“这小虫对缠丝蕊的味道极其敏感,隔再远也会被吸引过去。”
“我们之前在集市听到的消息,隺受了伤。所以只要发现不寻常的血迹,放出磷火虫,要是虫被血迹吸引,那就是隺留下的。到时候跟着虫走,就能找到他藏身之地。”
周烬遥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有些顾虑:“我们这一趟,说到底是为了秘盒。要是全力追隺,时间精力都耗在他身上……会不会耽误正事?万一错失时机,彻底困在这幻阵里出不去?”
她的担心不是没道理。
幻阵凶险,时间流动不准,每一步都得掂量清楚。
姜螭摇了摇头:“按之前那些线索看,隺对秘盒的执念近乎疯魔。他冒这么大风险再进幻阵,多半是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线索。”
“按阿攸的意思,不出意外的话,我们顺着他的踪迹追下去,最后到的地方……可能就是秘盒的藏处。找到他,就是找到秘盒最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