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的低语声在她们踏入的瞬间骤停,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门口。
寒攸抬眼,将堂内情形纳入眼底。
正堂比预想的宽敞,几盏油灯沿墙排开。
各路人马三三两两散坐在条凳和石阶上。
为首的位置上,那个在悦来楼戴帷帽的女子此刻已露出真容。
一身素白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雪崖孤松,容颜清冷,周身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仪。
沈清如。
她正与身旁的清露低声商量着什么,案上摊着一卷地图。
听见脚步声,沈清如抬起头。
目光落在门口三人身上的瞬间,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堂中其余人的反应各异,但目光大多落在被周烬遥跟姜螭隐隐护在中间的寒攸身上。
堂上这些人多多少少在入城之前就已经串通过情报,她们掌握了大量线索,又有天机阁和云心观的破阵高手坐镇,进来这道门对她们而言并不算太难。
但寒攸三人不同。
她们三个人没有跟堂上任何一方联手,全靠自己摸索破阵之法闯了进来。
光凭这一点,堂中不少人看她们的眼神就变了。
沈清如打量着寒攸。
在她的情报里,此人与三年前重创录名司据点的苍有重大联系。
那场风波至今仍是江湖中的一桩悬案,知道内情的人极少,但她恰恰是其中之一。
沈清如没有因为寒攸的病弱而小看她。
恰恰相反。
能以这具身体走到这里,破解这道阵对寒攸来说,恐怕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武盟需要这样的人。
沈清如上前一步,行了一个礼:“周少侠,姜少侠,许久不见。”
“这位便是寒姑娘吧?幸会。”
周烬遥和姜螭抱拳回礼。
寒攸轻应:“沈少侠,诸位,叨扰。”
沈清如侧身示意:“三位来的正好。我们正在交换探查所得的线索,或许我们可以成为盟友。”
堂上各人反应不一。
步容与眼里的兴味更浓了几分,身形微动就要上前,被沈清如拦了一下。
晏辞收了折扇敲着掌心,又凑到云渡耳边嘀咕了句什么。
云渡拨了拨念珠,没理他。
星七冲寒攸挥了挥手,她对寒攸的到来并不意外。
就在这时候,姜螭的目光扫过堂中,忽然僵住了。
玄挽戈和苏木莳。
阿羽和阿瑛。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们。
姜螭不常待在百草谷,对谷中派遣人选并不知情。
她知道百草谷会派人来泉阴城,但以为会是大师姐她们,没想到是她们俩。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姜螭压下心里翻涌的疑虑。
自己跟寒攸的事还没说清。
要是把阿羽和阿瑛也扯进来,事情只会更复杂。
到时候,寒攸肯定更不想开口了。
眼下只能先瞒着她们两个。
到时候再慢慢细说。
姜螭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沈清如和寒攸的交谈上。
另一边,苏木莳和玄挽戈也愣住了。
阿桢姐?
她们没想到姜螭居然也来了泉阴城,还跟在一个陌生人身边。
苏木莳下意识看向寒攸。
这人一看就有不轻的病症。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那半张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那气质又极其陌生。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很不安。
玄挽戈张了张嘴,本想出声叫姜螭。
可看到姜螭的态度。
便克制地收回了动作。
她跟苏木莳小声说:“阿桢不与我们相认,应该有事。”
苏木莳轻轻点头:“那个人……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到幻阵深处,我们再见机行事。”
寒攸进堂之后一直在观察沈清如。
此人容颜气度不俗,行止间既有少年人的锐意,又有远超同龄的沉稳老练。
不愧是前盟主沈怀宁和现盟主沈青安一手教养出来的义女。
让武盟这些年轻人在望泉镇招摇撞骗,不务正业,看似散漫,实则是放松旁人的警惕。
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帮年轻人就是来凑热闹的。
可实际上,她们早已掌握了大部分泉阴城的情报。
破阵对她们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等一个最佳时机罢了。
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清如玩得很漂亮。
而且,自她们入镇以来,除了录名司的眼线之外,还有一个人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各种地方。
想到这里,寒攸瞥了一眼琳琅。
琳琅正心虚地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跟寒攸对上。
几个月前。
那时她在书房画图,周围总有一道陌生的气息出没。
琳琅这丫头身法确实不俗,能在寒家暗卫的护卫下潜入调查,本事不小。
但在寒攸面前还不够看,没多久就把她逮住了。
寒攸没有处理她,只是通过一些手段问出了她的目的。
就是调查她的身份。
所以在那时,她的身份已经被各方势力怀疑上了。
沈清如知道多少,不好说。
但琳琅回去之后泄露的那些信息,足以让对方拼凑出不少东西。
【哼,当时就应该直接处理了那个小丫头。她回去肯定把你的底细抖落了个七七八八。】
“杀杀杀,你就知道杀。”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与其费尽心思遮掩,不如提前放出去。
那些对她好奇的人自然会上门来,正好省得她去找。
星七和玄筹的布局,沈清如和清露的监视,幻音阁的调查。
这些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唯一无法确定的,是录名司究竟会怎么出手。
绯和幽什么时候动,从哪里动,用什么方式动手。
这才是最大的变数。
寒攸看过了人,该了解的也大致了解了:“沈少侠,诸位,我们有自己的探查方向,恐怕不便与各位同行。就此告辞。”
沈清如眼神微动。
她不想让寒攸就这么走了。
“寒姑娘既然另有打算,清如自然不好强求。”
“只是这幻阵凶险远超预计,就算不同路,有些大家都用得上的情报,也可以分享给三位做个参考。”
她直接将自己所知的信息一一道来。
“这阵的核心融合了古阵遗韵和一种执念的力量。”
“破阵的关键,是要找到被掩埋的历史节点。残谶上有句话:‘旧约须从石火询’。”
“最后,这阵会侵蚀心神,待久了必定迷失,行动一定要果决。”
沈清如很清楚,寒攸这样的人,施恩不如示诚。
她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就是把底牌亮给对方看。
无论寒攸接不接,这份态度摆出来了。
日后武盟若要招揽此人,今日这番话就是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寒攸安静地听完。
沈清如的话跟她已掌握的线索互相印证,确实补全了几处盲点。
而且这种毫无保留的坦诚,不像作伪。
此人品性如何,从这番举动里已可窥见一二。
寒攸不想欠人情。
尤其不想欠沈清如的人情。
“沈少侠的情谊,寒攸记下了。有一件事,也提醒诸位留意。”
“此地有录名司的人埋伏。”
堂内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录名司?!”晏辞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地上,“不是说三年前就被清剿了吗?”
沈清如眼神一凝。
她也知道最近一直有一波人监视着她们,原本以为是一些江湖组织,没想到竟然是录名司。
“多谢寒姑娘告知。”
“录名司的残党若真潜入了泉阴城,说明此行的凶险远超我们预估。”
“但我们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会因为一些挫折而回头。”
她很快开始部署。
几句话,条理分明。
堂中原本有些躁动的气氛被她三言两语镇了下来,各人领命,迅速动了起来。
沈清如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的确配得上武盟少主的名头。
该说的已经说了,寒攸不再多留。
“诸位珍重。”
三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回廊的阴影里。
沈清如目送她们离去,掩去眼底的探究。
步容与凑过来:“清如,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这买卖……你觉得划算?”
“划算。”
“此人能在这幻阵中独辟蹊径,又对录名司的动向了如执掌”
“她掌握的东西,远比她今天说出来的多得多。”
“今日这份情谊,日后会有用处。”
步容与笑了一下:“行吧,你说划算就划算。不过……”
“那位寒二小姐,确实有意思得很呐。”
琳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师姐。
堂外回廊尽头,三道身影已经走远了。
周烬遥问道:“阿攸,你把录名司的事告诉她们,不怕打草惊蛇?”
“不怕。录名司盯着的不只是我们,堂里那些人,每一个都在她们的名单上。”
“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她们有了防备,录名司想动手就得多几分顾虑。”
“水搅浑了,我们反而好办事。”
不过让寒攸头疼的是。
阿羽和阿瑛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能拖住她们。
北望台策划那场叛乱的人都集齐了。
录名司。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寒攸搓了搓手指。
她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