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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九幽当暗渠里,幽荧晦冥,氛祲弥漫。

绯这一击,彻底打破了场上势均力敌的局面,她看着寒攸强忍痛楚、气若游丝的模样,心中痛快至极。

自泉阴城起,这人便屡次坏她们大事,折她们人手,偏又回回死里逃生,教人恨得牙痒痒。

如今这个心腹大患总算要死于她手,总算是出了这憋了许久的恶气:“小虫子,我说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说着,握刀的手腕暗暗一沉,正欲翻绞刀刃,好让那道贯穿的伤口再撕裂几分,彻底断绝眼前之人的生机。

然而,寒攸却在此时死死扼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再难进半分。

“……是吗。”她低笑了一声,鲜血顺着唇角溢出来,染红了下颌,“……可黄泉路漫漫,一个人走……未免太过孤单,不如……掌教大人来陪陪我吧。”

谁也没料到,在这般情景之下,寒攸竟还有余力反扑。

她扣住绯手腕的同时,右臂带剑斜斩而出,剑势裹着孤注一掷的狠绝,直取绯的颈项。

绯心下一惊,另一只手慌忙回挡,匕刃撞上剑锋,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险险将那致命的一剑挡在颈前。

这还没完,见剑锋再难推进,寒攸倏然喊道:“玄朱!”

不远处的玄朱闻言,一剑逼退幽的钳制,红雾翻涌间,她以指抹过剑身,将残余的煞气尽数灌入其中,朝着绯和幽狠狠斩出一道血刃。

那血刃来势极凶,凌厉之势丝毫不输泉阴城青影的裂阵一剑,绯立知此剑不可硬接,只得放弃补刀的念头。

她运起周身真气,奋力将匕首从寒攸腹中抽出,随即飞起一脚,侧踢在她受伤的腰腹之间。

寒攸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脊背砸在嶙峋的岩面上,又弹起半寸,才重重滚落到孤岩边缘上。

绯和幽趁此急忙抽身,各自往两边疾闪,身形一退再退,直落在孤岩另一头,方才停住。

可躲过的剑势余威未尽,仍如厉风般扫过,震得绯气血翻腾,胸口发闷。

幽先前为拖住玄朱,已被剑气所伤,此刻更显狼狈,半边衣袖尽碎,露出的小臂上血迹斑驳,身上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血水混着冷汗浸透了衣袍,瞧着也没比寒攸好到哪里去。

她恐怕也未曾料到,自己竟会碰上如此难缠的对手,真是吃了一个血亏。

烟尘散落,那道剑痕横贯孤岩,硬生生将岩面犁出了一道半尺宽的沟壑,将这场杀局暂时撕成了两半。

玄朱挡在场中,感知到寒攸气息越来越弱,心头一紧,扬声急道:【小攸子,撑住!苏丫头就快来了,一定要撑住。】

寒攸张了张口,本想回应一声,可喉间一甜,再也压不住那翻涌的血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衣襟,也浇透了身前一片灰岩。

她勉强抬手,指尖在伤口周遭穴道上急点下去,想以此止住外涌的血,奈何那道创口太大,无论点穴还是按压都无济于事。

她没了法子,只得将呼吸放得轻缓些,试图多撑片刻。

果然,以一队之力,独抗两方宗门势力,终究太过勉强,并且自从步容与将她们行踪透出去的那一日起,她们便已成了这盘棋局上的明子。

录名司在暗,幻音阁更在暗,她们本就于力上不占便宜,如今连局势也不向着她们,想要全身而退,确实是痴心妄想。

……更何况对面还是两个一心要取她性命的顶尖刺客。

所以从踏入九幽当的那一刻起,寒攸便已计划好了一切。

她从未奢望过自己能从这两方算计中安然逃脱,只想让周烬遥她们趁着幻音阁和录名司都锁定于她一人、彼此牵制混战之时,凭借着她预留的后手,带着秘盒的线索平安撤离。

而那道后手,其实是前段时间她与步容与所商谈之事。

她深知步容与此人将幻音阁的利益看得极重,若单论秘盒相关之事,定不会让步。

要使她应下此议,便必须有桩更麻烦的事摆在前头,逼她两害相权取其轻。

而这桩事,便是她们这一行人。

这一行人中,除却她之外,余者皆是宗门的核心弟子,若俱折于九幽当,五门追责,幻音阁断难善了。

她相信步容与自会权衡其中利害,不得不应允她的提议而相助。

如此,她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只是……

她蹙了蹙眉,吃力地喘了一口气,唇间又溢出一抹血,意识也摇摇欲坠。

只是她心底仍有一缕执念,不肯放下。

她怕……她赴泉下化为土,卿留人间白首空。

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可对活着的人来说,却是余生难消的痛楚,日日噬心,夜夜难眠。

她不忍心,亦不甘心。

她遥遥望着周烬遥几人赶来的方向。

这一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却又难述。

呼吸难以抑制的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口浊气带着血沫往外涌。

她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吐出最后一口气后,眼睫颤了几下,便缓缓阖上了眼,再也没了动静。

此刻,玄朱架住绯的杀招,正欲反制,剑势却陡然一滞。

她僵僵地回过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就在方才,那道与她神魂相连的牵系,断了。

红雾剧烈一颤,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未及出口,雾色便如雪入沸水般寸寸溃散,而玄朱剑也在剑灵消散后失了凭依,当啷一声坠在岩上,弹了弹,又复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上所有人为之一怔。

霎那间,刀剑之声戛然而止,只余几道锁链悬空轻荡,彼此相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一声又一声,一声复一声。

几息过后,众人才终于明白过来——那个人,死了。

周烬遥正脚踏锁链,拼死朝这边掠来。

望见此景,她身躯蓦地一滞,只觉心口似被什么生生剜去一块,心神大乱,脚下骤然失力,险些从锁链上栽下去。

“阿攸……”她双目赤红,哽咽着唤出声,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足下刚踏上孤岩,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着便朝寒攸扑去。

双手触及那具身子的刹那,只觉得指下一片冰凉黏腻,满掌尽是鲜血,而怀中之人,俨然已无生息。

“阿攸,你醒醒!你别睡,先别睡……”

周烬遥强行捺住几欲崩裂的情绪,撕下一截衣袍,依着军中所学,迅速压住寒攸腹间那处血口,替她止血,又从怀中摸出一瓶伤药。

那是临行前慕容芷分别交予她与寒攸的救命药,于濒死之际可暂续心脉,然此前于泉阴城时,寒攸已服过一颗,只是此番再服,不知药力还余几何。

她轻柔地拭去寒攸唇角的血痕,将那枚药丸送入她齿间。

等了好一会儿,寒攸脸色依旧白得骇人,头软软地垂在她臂弯里,毫无起色。

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半个时辰之前,这人还在与她打闹嬉戏,谈笑逗趣。

明明几天之前,她们才互诉心意,正是两情缱绻、柔情蜜意之时。甚至她都已盘算好了,待此间事了,便与阿攸提结契之事。

周烬遥只觉眼前所见,皆不真切。她想,此地幻阵重重,定是同泉阴城一般,尽为幻境。

对,定是幻境无疑!

她将寒攸紧紧地搂进怀里,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面颊,一下一下地蹭着。她想欺骗自己,可那触感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都是真的。

这都是真的……

“阿攸……别这么对我……求你了,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会再丢下我……”

她一声声哀求着,盼着能求出一个神迹来。

可这世间,又哪里来的神迹呢?

那个一向坚毅、从不示弱的小将军,终是绷不住了。她抱着寒攸,把脸埋入她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哭声哽在喉间,出不得,咽不下,狼狈得不成样子。

如此惨状,落在旁人眼里,怕是不免动容垂泪,但到了绯这儿,却只觉得好笑。

她生平最爱看这等生来顺遂之人露出如此崩溃的模样,更遑论寒攸已死,简直是喜上加喜。若是放在平日,她定要多讥诮几句,好好赏一赏这出好戏。

只不过……

眼下幽已重伤,急需疗治,九幽当的人又随时可能赶到,此地再不宜久留。她们取了秘盒线索,须得立即撤离。

她朝着周烬遥走去,开口嘲弄道:“哎呀,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既然你这般放不下她,不如同她一道上路,黄泉之下也好作伴吧!”

周烬遥闻言,动作倏地一顿,缓缓止住了哭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寒攸平放在地上,又拭了拭她额角散乱的碎发。

“阿攸,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别怕……”

说完,她慢慢站起身,气息愈发粗重,修长的五指扣住插在一旁的焚夜枪,指节越收越紧,连骨缝里都发出了咯吱的轻响。

她转过头来,那双赤红的眼,如染了血的寒星,裹着地狱业火般的杀意,死死钉在绯的身上。

正好,她正要去算这笔账。

她再不多言,体内真气如疯如魔,毫无保留地灌入双臂。

枪杆之上,赤纹骤亮,热浪翻涌。

她知道绯连番鏖战之后,气力必已所剩无几,若她每一枪都如当日演练时那般倾尽全力,绯定难招架。

只是这般打法,三击之后,她自身筋骨也会因此而崩裂。

可只要能杀了她,这又何惧?!

第一枪,破风而出!

绯并未在意,只因她与周烬遥并非头一回交手,深知此人还远未到能与她正面抗衡的地步。

她随手一架此击,却觉一股骇人力道顺着匕身直贯而来,无法抗止,反而让匕背倒撞,狠狠嵌入她的肩头,血“噗”地溅开。

绯满目骇然,尚未及惊,第二枪已直扑中门。她仓皇侧身,枪尖擦着肋下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这是?!她学会了晟的招式?!

而第三枪,周烬遥将浑身气力与满心恨意尽压于这一枪之上,枪身因这极致的力道甩出一道弯弧,裹着风声重重拍在绯的胸腹之间。

绯见状,虽及时交叉双匕格挡,卸去部分力道,却仍被打得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如断线风筝般坠伏在地,重伤动弹不得。

周烬遥亦不好过,她单膝跪地,冷汗涔涔而下,浑身骨头像被碾过一遍,两手虎口尽皆崩裂,血从指缝里往下淌,呼吸粗重而急促。

她用力撑住发颤的枪杆,望着那伏地不起之人,眼底尽是不甘。

那一枪,本该要了她的命,结果竟在最后关头被她挡住了。

只差一点!

可恨她已无余力再补上一击,可恨!

不远处观战的幽心知肚明,这一回非撤不可了。

此番行动,又告败了。

她一咬牙,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令录名司余众即刻撤离,自己则一把抱起重伤的绯,纵身遁去。

周烬遥挣扎着想起身拦截,奈何浑身气力已尽,只能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两道身影没入暗处,再难追及。

而她还来不及愤恨,变故又生!

脚下的孤岩猛地一颤,尘灰簌簌而落,岩面裂痕如蛇般急速蔓延。

眼见便要崩毁,周烬遥大惊,慌忙朝着寒攸抓去。

也不知为何,裂纹尚未蔓延至寒攸身下,托着她的那处岩石便毫无预兆地突然断裂,直坠而下。

“阿攸——!”

周烬遥心神俱裂,想也未想,便要跟着跃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身后死死拽住了她,硬是把她从崖边拉了回来。

她被扯得踉跄跪地,像失了魂魄一般,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被深渊一寸寸吞尽,仿佛她心底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一同湮灭在了那无间地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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