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病秧子竟然是江湖救世主 > 第106章 第 106 章

第106章 第 106 章

盛来客栈坐落于乐都城外二十里的小镇上,门面开阔,因紧邻通往主城的官道,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生意很是不错。

不过午后歇晌的时辰,大堂里用饭的客人不多,只有几个跑堂的伙计倚在柜台边低声闲话,偶尔被掌柜支使去楼上的雅间添茶,难得的清闲自在。

窗外柔风暖煦,日光明媚,晒得人懒洋洋的,也就是托了幻音阁的福,才教人于岁末寒冬里还能得见这般温软的天色。

只是这明面上的岁月静好,底下却另有暗流涌动。

此时二楼厢房里,姜螭与幽隔桌对坐着,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桌上那两盏清茶都散了热气,汤色暗沉。

姜螭侧首,望向窗外那角天色。

日头才微微西斜,若是此刻动身,兴许还能赶到九幽当出口接应寒攸她们。

虽说寒攸行事谨慎,录名司在她手里讨不了好,可这里毕竟是幻音阁的地盘,到底不比在云心观与北寒军时那般从容,加之秘盒一事在各大门派间争议不休,有支持的,自然便有反对的,而幻音阁恰恰是那反对的一方,由不得她不多想几分。

……只盼阿攸那边一切顺利。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幽。

这人已在此静坐了许久,不言不语,也无动作,就像个冷硬的石头。

若她当真是为情报而来,定不会拖延至此,十有八九是另有所图,但不管对方打的是什么算盘,她都没时间再耗下去了,阿攸那边还等着她,不能在这种地方白耽误工夫,索性起身开了口:“约定的时间已过,若是不想聊,那便就此别过,不必在这儿白白浪费时间。”

为防暗处那些人突然发难,姜螭一只手已按上了腰间长鞭,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此时,幽终于出了声:“等等。”

她从桌下取出一只木盒,搁在桌面上,盒盖掀开之后,可见里面躺着一柄幽绿匕首,刀身窄而薄,刀脊上刻有细长的凹槽,走势阴刻似蛇行,仿若专为淬毒而设。

这般奇特的设计,就是在器宗的兵器库里也属罕见,外间更是难以仿制,所以姜青灵便以此物作为斥候营的调发信物。

幽垂眸看了那匕首一眼,随后将木盒推至了姜螭面前。

姜螭目光微凝,没有去碰那盒子,只是抬眼看向幽:“这是何意?我可没说要与你们继续交易。”

“交易?”幽摇了摇头,语气出奇地平和,“不,这本就是你母亲的遗物,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邀你前来,也只是单纯的想与你聊一聊你母亲的事。”她说着,抬手探入衣襟,自怀中取出一封无名信笺,也递到了姜螭手边。

“这就是当年的事,你可以看看。”

姜螭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信中所言,是一桩十七年前的旧事。

那年异族大军再度压境,来势极凶,北寒军又刚遭逢重创,兵力锐减,独木难支。沈怀宁为稳防线,从镇岳军与武盟抽调精锐北上驰援,姜青灵与江成所部,便是在那时奉调入了寒霁麾下。

起初两军交锋还算寻常,可忽有一日,北寒军密报传来,称有一支异族轻骑欲借山道迂回,绕至大军后方劫断粮道。

按理说这消息是北寒巡哨亲身探查所报,应当可信,可怪就怪在,劫粮这等绝密行动,异族向来部署缜密,怎会随随便便就叫一支寻常的巡哨摸了去?

一时间帐中诸将莫衷一是,谁也拿不准这究竟是真有敌兵要截粮道,还是故意放出风声,要诱她们分兵往援,好于半途设伏。

既然没有定论,那就只能再探。

镇岳军素与沙族交锋,胜多败少,靠的便是姜青灵麾下那支斥候营。她们屡次潜入异族腹地,勘破敌情,从未有失,此番若是由她们出手,想必不会再出什么差错,故寒霁命姜青灵率斥候营五百精锐探入那片山地,确认情报虚实。

可军令一下,姜青灵却心存顾虑,直言那片山地山形奇诡,峡谷幽深,与她们往日在沙族荒原所历全然不同,贸然以五百人深入这等易守难攻之地,一旦遇伏,怕是有去无回。

若在平日,她提出这等异议,帐中定会重新斟酌,可彼时北寒军刚刚折损三万精锐,军中本就怨气深重,正愁无处发泄,便有人借题发挥,冷言冷语道:不过是去勘察一番敌情,又不是拉她们上阵厮杀,推三阻四,说到底不过是异人族贪生怕死,不肯为人族效命罢了。

这些话格外刺耳,瞬间引起了几方将领的不满,一时间帐中争论不休,场面几近失控。

为免军中因此事而引起更大的裂痕,姜青灵别无选择,只得接下军令,率五百人出营。

只是那一去,便再未回来。

山坳之中,异族早已为她们设下了陷阱,那是一种极罕为人知的羽族秘术,中术者即会陷入沉睡,沦为毫无反抗之力的鱼肉。此术本是羽族压箱底的底牌,原是为了克制人族那些刁钻难破的防护阵法而备,从不轻易示人,谁也没料到,她们竟会将它用在这片小小的山地上。

或许从一开始,这便是她们设下的局,为的就是让那支令人头疼的斥候部队有来无回。

五百人,就这样被坑杀在山坳之中。姜青灵于神智尚存之际,拼尽最后气力,将一道加密讯号传了出去。

江成得到讯号,未敢耽搁,即刻率部驰援。

可惜终究迟了一步。

等他们赶到时,山坳里已是横尸遍野,五百斥候无一生还,而那支羽族队伍完成任务,正欲撤出战场,返回异族大营。

江成深知,这支队伍手握如此诡秘的杀术,若纵其安然归去,来日战场上必有更多同袍步此后尘,遂带队以命相搏,与敌同归于尽,这才解了大军后路之危。

事后追责,寒霁拒不承认此乃自己失察所致,只以一句“技不如人”盖棺定论,将人族的过错推得干干净净,随后沈怀宁更是下令,将与姜青灵及异人族相关的事迹尽数封锁,不许任何人再提。

至于斥候营中幸存的异人族兵卒,有的被拆散编进了别的营里,有的再无音讯。

……

信看完了。

姜螭没有开口,只将那几张薄纸折回原样,收进袖中。

这件事寒攸曾与她提过,只是说得简略,不如信上这般详细。

由此可见,那年情况复杂,而姜青灵那支斥候营战绩太盛,名头太响,又尽是异人族出身,便成了异族最好下手的把柄,她们借此机会除掉斥候营,既能削弱人族军队,又能以“异人族只是被人族用作可随意牺牲的棋子”为名,动摇异人族在军中的效命之心。

而寒霁当时刚接过北寒军的指挥权,又逢大军新败,正急于稳住局面,没想到一时不察,便落进了异族的套里。按照军规,此事她调度失当,致失良将,理当担责,只是当时北寒军中已无人能接她这摊子,若阵前再次易帅,军心必散,沈怀宁只能让她继续坐镇,而她也不得不把此事暂时压下去,不然异族必会以此大做文章,撕裂军中人族与异人族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信任。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人族必败。

虽然大战过后,武盟为姜青灵、江成与阵亡将士追封定名,厚赐遗属,立碑设祭,排场做得不小。可死了的人,给再多名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稍许安抚一下异人族的心罢了。

幽见她看完了信,这才开了口:“说到底,异族把异人族当棋子,人族也不把异人族当自己人,在沙场之上,要用到我们时,便许以军功,用不到时,便随手弃置。”

“我们这些可怜人啊,夹在两族之间,越是想争一个立足之地,就越是被人推得更远。”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眼睛定定地望着姜螭,目光里竟真有几分恳切的意味,仿佛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寻一个答案:“姜少侠,你说,我们异人族该怎么活呢?”

姜螭心里清楚,眼下的异人族,确实没有多少路可走。两族相争,夹在中间的异人族无地可依,无兵可恃,只能暂附于其中一族,求一隅安身。

可靠别人的庇护活着,便永远低人一等,稍有风浪,第一个被推出去的还是她们。

所以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异人族会投身于录名司。但以血还血,只会让血越流越多,让仇越结越深,甚至还会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终究不是正道。

她心中所期盼的,一直都是寒攸口中那个天下太平。

姜螭抬起头,目光坚定的说道:“只有天下太平,人族与异族不再刀兵相向,异人族才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待到人异相融,异人自会越来越多,所行之路也会越走越宽,农桑、营造、医道、兵事……但凡这世间有技业之处,皆会有异人族的身影。到那时,四海之内,再无异乡,人不必再以出身论亲疏,也不必再以种族定贵贱。从此,山河一体,三族同根。”

她看向幽,字字分明的说:“你问我异人族该怎么活,我想,便是先要让这天下安定下来,然后,活到那一天。”

幽听着,竟有一瞬的恍惚。

她看着姜螭,像是透过这张年轻而执拗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恩人。

当年,姜青灵也曾站在同样的立场上,说过同样的话。她曾追随过她,信过那条路,也把命押上去过。

可后来呢?路还远远没有走完,人就先散了。

再后来,她们进了录名司,手上沾了不少血,也做了不少错事,在很多时候她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异人族争一条活路,还是仅仅在拿仇恨浇心头那点火。

她回过神,轻轻笑了一下:“也许那一天,我们看不到了。”

姜螭取出那柄幽绿匕首,指腹在刀身上轻轻摩挲一下,才将它收入袖中:“没关系,我们看不到,总有人会看到的。”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其实她早就察觉了,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幽,只是一个在此拖延她的伪装好手,而真正的幽,此刻恐怕正潜于九幽当那边,伺机而动。

她在这里拖得越久,阿攸那边便越是凶险,所以她必须立刻赶回去。

只是临走之前,她仍有一事要问清楚。

虽然这人是来拖延她的,却把母亲的遗物与当年真相都和盘托出,比起为难她,倒更像是在帮她。

“今日之事,多谢前辈,只是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前辈?”

那人沉默了片刻,抬手撕掉了脸上那层几可乱真的伪装,露出底下一张相貌清秀的脸,她的眼角微微向下垂着,是天生的一副温吞和善模样,嗓音也是出奇的柔甜:“田和。”

姜螭静静看着她,语气认真:“好,田姑娘,若有一日,你不想再为录名司办事了,便来找我吧。”

田和听了,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低声叮嘱道:“姜少侠,九幽当外头有埋伏,回去的时候,千万小心。”

姜螭再道一声谢,不再多留,一路朝九幽当方向疾奔而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