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她替寒攸整理好衣襟,说先去收拾一下,晚些再来找她。
寒攸送她到门口,刚摆了摆手,忽然感觉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
门槛外的石阶上,搁着一个纸包,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
她拾起来,静静地捧了很久。
……是周烬遥给她买的糕点。
她刚刚来过了。
在刚刚和姜螭互诉情意的时候来的。
【怎么了,内疚了?】玄朱的虚影不知什么时候显现出来,正倚靠在门边。
寒攸低着头,没有反驳。
【你到底怎么想的?周烬遥那丫头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吊着人家?】
“我没有吊着她。”
【那你倒是给人家一个痛快话啊。】
【要么接受,要么拒绝,别搞这种不上不下的,你自己心里舒坦了,人家心里煎熬。】
寒攸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周烬遥喜欢她。
从北朔到乐都,一路上周烬遥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这件事。
可她已经有姜螭了。
姜螭是她最深的牵绊,那些一起熬过来的日子,早就在心底生了根,拔不掉。
她没有办法放下姜螭。
但周烬遥呢?
周烬遥同样赤诚得不留余地,付出得毫无保留。
她从来不求回报,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问她心里到底装着谁。
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寒攸把纸包剥开,把糕点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却觉得发苦。
她配不上周烬遥。
周烬遥那么好。
性子直爽,武艺高强,细心体贴,对她好得没有保留。
这样的人,值得一个能把全部的心都给她的人。
而不是她这种,心里装了太多事、太多人,连一个完整的承诺都给不出来的人。
也许周烬遥换一个人喜欢,会幸福得多。
至少那个人能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她给不了。
……但她也放不下。
她就是这么贪心。
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明明知道这样对周烬遥不公平,可每次看见她笑着朝自己走过来,每次被她照顾得妥妥帖帖,她就是舍不得推开。
【想好怎么办了吗?】
“……还没有。”
【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会找她谈的。”
“把话说清楚。”
“不管她怎么决定,我都尊重她。”
【唉,话说就不能两个人都接受么?反正你们谁都不愿意放手。】
周烬遥在练武场练了半天,中间没停过。
每一击都带着她压不下去的情绪。
地面被枪尖戳得坑坑洼洼,碎石迸溅,打在旁边的木桩上噼里啪啦的。
她知道姜螭是好人。
真的很好。
她照顾寒攸的时候细致入微,行针用药从不马虎,比谁都尽心。
寒攸在她身边的时候,是放松的,是安心的。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她也知道自己是后来的那个。
姜螭陪在寒攸身边的时间比她长得多,经历的事也比她多得多。
她们之间有太多她插不进去的默契和记忆。
她没有资格争。
也不应该争。
放手吧。
让她们好好在一起。
寒攸会被照顾得很好的。
一□□出,木桩应声断裂,上半截飞出去老远,砸在墙角滚了两圈。
周烬遥收枪,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放手。
她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放手。
你应该放手的。
她把枪插在地上,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可脑子里全是寒攸的脸。
寒攸喝药时皱眉的样子,寒攸被她逗笑时弯起来的眼睛,寒攸靠在她肩头睡着时轻轻的呼吸。
还有寒攸看向她时,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温柔。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闪过,怎么甩都甩不掉。
放不了。
她放不了。
周烬遥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石砖裂开一道缝,碎屑迸了一地。
她蹲在原地,额头抵着膝盖,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周烬遥,你没出息。
明明都想好了,怎么就做不到呢。
她在练武场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爬上了屋檐,久到夜风把汗吹干了又吹冷了。
起身的时候,脚步没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而是一路拐过回廊,停在了寒攸的门前。
敲还是不敲?
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节叩上了门板。
笃、笃。
两声。
屋里安静了一瞬,脚步声响起来,门从里面拉开了。
寒攸站在门口,显然也没睡。
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阿遥?”
“……我能进来吗?”
寒攸侧过身,让出路来。
周烬遥走进去,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先开口。
气氛冷得尴尬。
寒攸先说话了。
“今天中午,是你吗。”
周烬遥点了点头。
“……谢谢。”
又沉默了。
寒攸搓了搓手指,斟酌着措辞。
她本来就打算找个时间跟周烬遥把话说清楚,没想到这个时间来得这么快。
“阿遥,有些事……”
“我知道,你和阿桢在一起了。”
寒攸抬起头看她。
周烬遥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不像她。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知道我来得晚。”
“你和阿桢之间的事,我插不进去,也不该插。”
“她很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我想过放手。”
她的声音开始发涩。
“可……”
“可我做不到。”
周烬遥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寒攸。
那双眼睛里,有倔强和不甘,也有藏不住的喜欢。
“我做不到,寒攸。”
这是她第二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试了,真的试了。可我一闭上眼全是你的脸。”
“我放不下。”
寒攸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周烬遥会难过,也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周烬遥只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
“阿遥……”
“你听我说完。”周烬遥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要你在我和姜螭之间选一个。”
“我也不是要跟她争。”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喜欢你。”
“每一天,每一刻。”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就是喜欢。”
“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寒攸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指,纠结着开了口。
“阿遥,你不觉得……跟我在一起,太委屈你了吗?”
“委屈?”
“我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阿桢,阿瑛,阿羽,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
“我没办法把所有的心都给你一个人。”
“我给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值得更好的。”
“你性子好,武艺高强,细心体贴,什么都会。你本来可以找一个能把全部心意都放在你身上的人。”
“跟我在一起,实在是……”
“太委屈你了。”
寒攸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会。
周烬遥忽然笑了。
“你说完了?”
寒攸抬头看她。
“阿攸,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就一定要把你整个人占为己有?”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人。”
“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想做的事也太多了,人心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这边分一点,那边分一点,剩下的确实不多。”
“可那又怎样?”
“能在你心里占一个位置,一个谁都动摇不了的位置——”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寒攸愣住了。
“我不觉得委屈。”周烬遥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独占你。”
“我想要的是跟你待在一起,陪你做那些你想做的事。”
“给你熬药,陪你破敌,看你吃饭,听你说话。”
“这些就够了。”
“你要是为了不委屈我,把我推开。”
“那才是真的让我难受。”
“因为你推开我的那一刻,我连陪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所以不要替我做决定。”
“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留在你身边。”
寒攸的鼻子一酸。
周烬遥这个人,怎么能好成这样。
明明是她配不上她,明明是她贪心,明明是她没办法给出对等的回应。
可周烬遥站在这里,告诉她。
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够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阿遥……”寒攸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以后也不会?”
“以后也不会。”
寒攸伸出手,握住了周烬遥的手。
“那就别放手。”
“谁都别放手。”
周烬遥的眼睛亮了。
她反手握紧寒攸的手指,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寒攸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多用力。
咚、咚、咚。
又快又重。
原来她也紧张。
原来她也害怕被拒绝。
只是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来。
寒攸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阿攸,我真的很喜欢你。”
“嗯。”
“特别特别喜欢。”
“嗯……我知道。”
周烬遥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沿上,自己半跪在她面前。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寒攸的睫毛还是湿的,烛光映在里面,一闪一闪。
周烬遥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去。
温柔,炽烈,小心翼翼又毫无保留。
寒攸闭上眼,手指攥住了她的衣领。
周烬遥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吻从嘴唇滑到眼角,吻掉那里残留的泪痕,又回到唇上,加深。
唇舌交缠间,寒攸发出一小声呜咽,受不住,又舍不得推开。
周烬遥听见了,攻势便不自觉地松了几分,退开一点点距离,抵着她的额头。
“阿遥……”
“嗯?怎么了?”
“……先去洗澡。”
周烬遥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着寒攸那双还蒙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被自己亲得不成样子的嘴唇,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好、好。”她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同手同脚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又退回去,“等、等我一下——我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