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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今天,那个人会从归虚观下来。”

“届时她孤身一人,身上带伤,是你们围堵她的最好时机。”

“多谢这位……呃,这位游侠了。”佩剑男子抱了抱拳,话到嘴边才发觉自己连对方的名号都叫不上来。

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人,斗篷压得极低,看不清容貌,只能从声音勉强辨认出是位女子。

这人周身气息沉沉的,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师兄,我就说这酒楼的老板是个黑心的。”

“异族的探子,潜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么久,这回可不能让她跑了。”

“没错。”佩剑男子把剑往怀里拢了拢,却压不住那股子想要‘替天行道’的热切。

褐眼女子站在一旁没有插话,温笑地看着这群正义凛然的侠士商议着围堵路线。

孟夙告辞,临走时瞥了一眼褐眼女子,便从窄巷里走了出来。

要不是需要借他们的手去解决寒攸,她真是和这些人多说一句话都嫌恶心。

单凭这几个废物还不够。

她心里盘算着,脚步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

凌犀正坐在镖局门口擦刀,百无聊赖地盯着空荡荡的街面。

看见有人进来,她带上一个期待已久的笑:“客官,您是要押镖还是——”

“你做的那些事,陆栖迟已经知道了。”

落下这句话,孟夙就走了,只留凌犀呆愣在原地。

寒攸,当你离真相越来越近的同时,离死亡也会越来越近。

我不信,你这次还能躲过。

凌犀低着头,手里的刀柄被攥得越来越紧。

时间慢慢地过去,她突然关上了镖局的门。

走进里屋,她掏出一个布袋。

刀鞘上还沾着旧年的灰尘,是她从时微屋里搜出的刀,她把布袋挎在身上,往陆家酒楼走去。

时微正在灶房里切菜,一抬头,看见凌犀站在出菜口。

“时微,栖迟约你酉时在窄巷里见,说是有要紧事跟你商量。”

栖迟要约她,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说,何必多此一举托凌犀传话。

可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就被更深的不安压了下去。

难道栖迟已经知道了她做的那些事?

“哪个巷子?”

凌犀报了个地名,就在酒楼后面不远。

而寒攸这边,却陷入了更深的困局。

日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她膝上投下光斑,忽明忽暗,像这座幻境一样捉摸不定。

正思索着,身侧的石凳上落下一个人影。

孟雀不知何时凑到了寒攸身边。

“栖迟姐姐,在这里想什么呢?”

“……哦,是小雀啊。”

寒攸回过神来,冲她弯了一下唇角,“没想什么。”

孟雀双手撑着石凳边缘,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这样啊。”

她偏过头,隔着那层薄纱,寒攸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温温和和地注视着自己。

“栖迟姐姐今天有些不一样呢。”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呢?”

银杏树在她们头顶簌簌地响了一阵。

寒攸睁大了眼睛,原来她的推测也不全然是错误的,至少孟雀意识到了她的异常。

“寒攸。”

“嗯……和你很是相称呢。”

“孟姑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啦,毕竟你的颜色很特殊呢,一般可见不到。”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躲起来?你应该知道,我就是来破坏这个幻境的。对你们而言,我应该是个坏人。”

“我可不这么觉得,再说了,躲起来怎么能解决问题呢。”

银杏树又落了片叶子,孟雀把它截住,摊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阿夙竟然能做出一个这么逼真的幻境,真是令人惊讶呢。”

“从前她连给衣裳缝个针脚都歪歪扭扭的,如今竟然能把一整个镇子都复原得这么好。”

“她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是。”

是啊,论术数阵法,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及得上她。

寒攸是真心叹服孟夙,可也对此感到惋惜。

可惜,我与她终究不是同路人。

“孟姑娘,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几人,便是这座大阵最核心的阵盘,而我……”

“必须破阵。”

“明白了。”孟雀把落叶搁在石凳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挺起胸膛,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那寒姑娘你要怎么做?是万剑穿心还是黑虎掏心?”

“孟姑娘。”寒攸按住她夸张地挥舞的手腕,很认真的和她说道,“若是我把阵盘取走,你真的会再死一次。”

“我知道啊。”

“可我也知道,阿夙她为了复仇,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这些年来她把自己困在囚笼里,伤害不少人,也伤害了自己。”

“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这么继续堕落下去。”

孟雀也知道,若是她们再消失一次,孟夙不知道会疯魔成什么样子。

但人啊,总是要学会接受离别的。

阿夙,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二十年,是否还记得回家的路呢?

“不过最后的最后,身为孟雀,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一直相信着,总有一天,异人族于人族,不会以血脉论罪,不会以出身定刑,生而异者皆可共立于青天之下。”

“……但雀只能停留在这里了。”

“寒姑娘,愿你来日破除迷津,能替我们看到一眼那样的世间。”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指尖泛起一层柔光。

那光从指缝间往外溢,像被风吹散的萤火,一点一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没有惊慌,只是把它们轻轻握进了掌心里。

寒攸看着孟雀的眼纱在光点飘散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还是如初见时那么狡黠和灵动。

如果我们能早些见面就好了。

如果你也能见到那样的世间就好了。

她握住了孟雀那只还在消散的手。

光的粒子从她身边飘过,温热的,像是阳光,像是风,温暖着每个人心里的寒冬。

“……孟姑娘,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让你们看到的。”

“谢谢你。”

话落在风里,连寒攸自己都分不清是感激还是告别。

孟雀隔着那层即将消散的薄纱望向寒攸,弯起嘴角,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其实你要找的,一直都在这里。”

一阵风从银杏树梢间穿过。

吹起了她放在石凳上的那片银杏叶,也吹散了孟雀最后的身影。

光点被风托起来,绕着银杏树盘旋了一圈,像是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向上升去,融进日光中。

那片银杏叶被风托着,悠悠地落在寒攸的掌心里。

与此同时,暖冬幻阵的阵盘也从光点消散的中央浮现出来,化作一道暖光,印入她摊开的掌心。

而一段孟雀的记忆也落入到寒攸的脑海中。

……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又很远。

我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颜色。

阿娘说这是我们部落的天赋,她叫我藏好,对谁也不要说。

她说这世上有的东西,高了的会被打压,矮了的会被欺负,只有和旁人一样,他们才不会注意到你,你才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

我问她,那不一样会怎样。

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灾难就来了,它的颜色是黑的。

果然啊,灾难不会因为你小心翼翼就不来。

我带着妹妹跑,鞋子跑掉了不敢回头捡,脚底磨破了不敢停下来看。

雨水灌进青石巷,灌进我们单薄的衣领里,把整个人泡得冰凉。

妹妹攥着我的手指问我,阿姐,我们要去哪里。

我说,去哪里都好,只要一直跑。

其实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我只是不想死。

也不想让她死。

后来我们跑到了这里。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颜色。

人的颜色总是掺杂着恐惧和仇恨,灰蒙蒙的,沉甸甸的。

可明明这世上还有更多美好的颜色,只是藏得深了些。

所以她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看见了。

她的颜色是那么温和又美丽,像春天第一场雨后,银杏树梢上冒出的那层新绿。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用事实和行动把那一层新绿描得越来越深。

后来她还带回来更多的人。

她们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可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颜色就融成了一片。

笑音总是在梁下绕着,从银杏树梢绕到观门口,再绕回来。

原来……颜色是可以传染的。

所以我也开始学着,怎么把这股力量传递出去。

我跟着她下山施粥。

她说,痛是有形状的,它会一直盘踞在一个地方,还有的久久不散。

身体上的伤痛还能恢复,而难以恢复的总是心里难言的那一部分。

我其实不是很明白。

但我把每次粥碗递过去的时候,看到那些人的颜色里会浮起一小片米白色的光。

我觉得很管用,于是每次施粥我都去,每次去都要多带几碗。

我还收获了一个小跟班。

他叫清风,是下山查案时认识的。

那时候他蹲在路边哭,我从树上跳下来,把他吓了一大跳,差点连剑都拔出来。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就总来找我了。

我们一起上山,一起下山,我给他讲哪些好玩的,他给我讲师姐教的那些大道理。

只是他的眉头老是皱皱的,有时是为了案子,有时是为了师姐,有时什么也不为,只是习惯了皱着眉头看这世间。

小道长啊,眉头莫锁伤。

染上悲伤的颜色,人都不好看了呢。

可是颜色能传染好的,也能染上坏的。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我们生来就与旁人不同,那不是一层薄纱就能永远遮住的东西。

当那些发黑的颜色从山道涌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跑不掉了。

这不是一场能躲过去的雨。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明明只要好好交谈,就不会有那么多灾难。

可人与人的心总是远的。

走到那个距离需要时间,而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时间。

寒攸捧着那片银杏叶,久久没有放下。

风从山间穿过来,银杏树沙沙作响,满树的叶子齐齐翻动着。

她看着地上那些被枝叶筛碎的斑驳光影,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问心阵的阵盘,原来长暄她,真的一直都在这里。

“谢谢你,孟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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