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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天还未亮,陆栖迟便起身了。

街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

她披了件旧外衣,轻车熟路地推开后厨的门,灶台上还残留着昨夜封火后的余温。

她是这家酒楼的老板。

一间临街的二层木楼,楼下待客,楼上住人。

在这种小地方,这已算得上最大的铺面了。

桌椅是寻常的榆木打的,擦得干干净净,每一张桌角都摆着粗陶的小瓶,插着时令的野花。

陆栖迟每日都会把桌椅重新摆一遍,她记得母亲在时便是这样做的。

母亲说,开店如做人,整齐体面是第一道门面。

她从前台柜子里取出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记着的是这几日的开销。

她一边核对着采买的清单,一边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

酒快没了。

这里地处偏远,买不到什么名贵的酒,她们家卖的都是自家酿的酒,她重新清点了一遍存量,心里已经算好了下一批开坛的时日。

早些年这些事都是母亲一手操持的。

母亲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里里外外一把手,什么都难不倒她。

陆栖迟从小体弱多病,母亲便不让她做重活,连灶台上的热气都怕把她熏着,只让她在旁边看着学。

可这些年战乱不休,四处都不太平,一队溃兵在镇子外头劫了商道,当时母亲正好去外地谈一笔生意。

那天夜里,商道上火光冲天。

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陆栖迟托人打听过,也往云心观递过信,但连个回音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母亲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酒楼便落到了她的肩上。

好在母亲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记得,这些事她做了好几年,从手忙脚乱做到游刃有余,把酒楼经营得不比母亲在时差。

天光渐渐亮起来,街上有零星的脚步声了。

陆栖迟回到前台,把算盘摆正,把今日的特价菜牌挂上墙,然后等着客人上门。

这就是她每日的早晨。

临近晌午,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

陆栖迟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推门而入,为首的穿着体面,腰间佩剑,身后跟着的几个也是差不多的装束,料子虽不算顶好,却比镇上的人穿得光鲜得多。

听他们说话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果然,几人刚坐下便大声交谈起来,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剿匪除恶之类的话。

“那山寨的贼人,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咱们师兄一剑就把那头目挑下马来。”

“可惜跑了几只小喽啰,不然这趟回去,师父定然更加高兴。”

陆栖迟示意小二去招呼,自己坐在前台后头,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

这些人自称侠客,多半是哪个家族的弟子出来历练。

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大概刚从某场小胜仗里下来,还在兴头上。

角落那个沉默寡言的,用的是重剑。

门边那个笑得最大声的,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像是用刀的好手。

那个被叫做师兄的,剑穗上的玉扣成色不错,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

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这几个人从家世到武功拆解了一遍。

然后才突然停了手。

算盘珠子被她拨弄的吧嗒一声。

陆栖迟看着算盘,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在做什么?

她一个酒楼的老板,从出生起就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地方,连剑都没有摸过。

她是怎么从别人的姿势就判断出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学?

还在想怎么破解她们的招式?

这太奇怪了。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绕到后厨去催菜。

热气扑面而来,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铿锵声填满了她的耳朵。

这些声音是她从小听到大的。

她靠在门框上,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压了下去。

大概是从前来住店的江湖人多,听他们说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吧。

“栖迟,你在这儿杵着做什么?灶边热,小心熏着。”

说话的是时微,一年前来到这。

那天她站在酒楼门口,说自己在战乱里没了家,四处漂泊,想找个安生地方过日子。

她问这里缺不缺人,什么活都能干。

陆栖迟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让她先住下。

第二天一早,时微在厨房用剩下的食材烧了几个菜。

陆栖迟尝了一口,当天就把后厨交给了她。

这一年来,时微的菜让酒楼多了好几成的生意,也让陆栖迟在歇业之后多了一个说话的人。

她们聊的不过是些寻常小事,时微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偶尔冒出一两句很冷很好笑的点评,把陆栖迟笑得咳嗽起来。

陆栖迟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听到另一个人走动的脚步声了。

时微来了之后,这间老木楼忽然不那么空了。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时微身上。

她端菜的动作很稳,在拥挤的后厨里穿梭自如。

那步法看似随意,却避开了所有可能绊脚的东西。

“……无事,过来看看你们做得怎么样。”

“阿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时微端菜的手一顿。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好奇,你这一手厨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哦。”

时微把菜盘搁到出菜台上。

“就是在路上,自己捣鼓着学的。”

“不会做饭,就会饿死。”

“……辛苦了。”

陆栖迟端起出菜台上的那盘炒菜,“那我先去忙了。”

“晚上,我们再聊。”

“……好。”

她走出后厨,帘子在身后晃动了几下,渐渐归于静止。

她很喜欢时微。

她们经常在一起唠一些家长里短,时微也会说一些当年她漂泊游历的故事。

不过聊这些的时候,时微从不提自己来处的事。

每回问及,她就沉默许久。

几次之后,陆栖迟便不再问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时微从前过得太苦,不愿再提。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来这地方?

陆栖迟一边想着,一边把炒菜搁在客人桌上,冲他们笑了一下。

“老板,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猖狂的匪盗?”那个佩剑的师兄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匪盗?”

“前些年倒是有几拨,在镇子外的山道上劫过往来商队。”

“不过最近都销声匿迹了,大概是已经被什么人收拾了吧。”

“这样啊。”那师兄的语气里竟有几分可惜。

旁边的持刀男子立刻凑上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哎哟,师兄这是手痒了又想找架打。”

“要我说,师兄以后一定能名扬天下,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咱们这些师弟师妹。”

那师兄摆摆手,嘴上说着“莫说莫说,让人听了去,笑话”,眉眼间却藏不住几分受用的得意。

“那——”坐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重剑女子忽然开口。

“这附近,有异族出没吗?”

陆栖迟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嘴比脑子快,已经连声说了出去:“没有,没有。”

那重剑女子看了她一眼。

倒是那师兄先开了口,像是在替她解围:“老板别紧张,我们只是路过,偶尔打听打听罢了。”

陆栖迟笑了笑:“哎,我这人就是胆子小,一听这些打打杀杀的就发怵。各位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她回到前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看着那片氤氲的水雾出了神。

方才那个重剑女子问起异族时,她还真有点害怕她们发现什么。

归虚观离这里不远,就在镇子后面的半山腰上。

观不大,香火也不旺,平日里只有观主和几个洒扫的老婆婆守着,偶尔有人上山祈福,也都是附近几个镇子的熟面孔。

观主长暄道长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已经一个人照看那座道观好几年了。

观里的师尊师姐们走得早,边关战事紧,她们一个个的奔赴前线,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陆栖迟偶尔上山去看她,带些酒楼里新做的点心,两个人就坐在后院的银杏树下喝茶。

有一回她照例去送点心,走到后院的时候,听见一阵笑声。

她从月亮门的缝隙里往里看,银杏树下坐着四五个孩子,穿着人族的衣裳,戴着帽子,把头发和耳朵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稍微大些的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孩子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

可方才她大约是嫌闷,把纱撩起来透气,还没来得及放下。

于是陆栖迟看见了那双眼睛。

虹膜是一种极亮的灰蓝色,眼尾的皮肤上覆着绒羽,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是羽人族。

那孩子大概也没想到会被人看见,愣了一瞬,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半空。

然后她飞快地拉下眼纱,摆出了一种战斗的架势。

陆栖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长暄从廊下走过来,看见这情景叹了口气。

她拉起陆栖迟的手进到院子里,对那个大孩子招了招手。

“来,小雀,叫栖迟姐姐。”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乖乖叫了一声。

其他的孩子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喊成一片。

“哪来的?”

“捡的。”

“都是没了家的,四处躲藏,我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你放心,她们平时不出观,出来也都扮成人族的样子,认不出来的。”

她停了停,“这事就咱俩知道。”

陆栖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分点心的小家伙。

“阿暄……你胆子也太大了。”

“总不能看着她们死在野地里。”

从那以后,每次上山,她除了给长暄带点心,还会多带几份给孩子们。

那个最先看见她的大孩子,叫孟雀。

平时她会下山和长暄一起帮助镇里的人。

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

她最喜欢她做的桂花糕了。

每次都会留下最大的一块带回去。

陆栖迟很喜欢她。

在她眼里这些孩子其实和人族的幼童并无区别。

可别人未必这么觉得。

她只是一个酒楼的老板,她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也改变不了这些孩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背负的命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守这个秘密。

陆栖迟放下水杯,揉了揉自己的脸。

别想了,越紧张越容易露馅。

她深吸一口气,把算盘重新摆正,开始核对今天的流水。

又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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