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矿洞深处，几盏油灯，把岩壁照得忽明忽暗。
两个身穿破烂棉衣的小女孩，正握着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镐头，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岩块。
其中一个女孩抹了把额上的汗，压低声音道：“阿蕙，听说今儿城里来了几个外人，里头有一个，还是百草谷的呢。”
“百草谷？那是什么地方？”
“百草谷可是南疆的大宗门，门下能人义士多得很呢。”
“你说，她们……能救咱们出去么？”
阿蕙笑着摇了摇头，镐头顿在岩壁上。
“不知道。”
小女孩继续说：“不过要是三五个人就能把她们救出去，我们又何至于被人这样往死里压榨这些年。”
“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而且，她们那么容易就进了城，没准……跟他们还是一伙的。”
“嗯嗯。”
一个工头恰好从旁边坑道经过，听见两人窃窃私语，手中长鞭“啪”地一甩。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还不赶紧干活！”
“好的，工头。”
阿蕙乐呵呵地加快手上的活计，同时悄悄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女孩。
“阿函，我们回去再说。”
阿函没有再出声，只不服气地斜斜瞥了一眼那工头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
总有一天，这些账，她们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寒攸三人就准备动身。
出了门才发现，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收拾行装，向矿场出发。
这么早？
周烬遥拉住一位正匆匆赶路的大婶，问道：“嬢嬢，你们起这么早是要做什么啊？”
“上工啊。”
“这么早？”
“嗐！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嘛，哪还管早不早的。”
寒攸眉头一皱：“嬢嬢，请问这里上工是什么规矩？”
“卯时到酉时。”
六个时辰，这远远超出了幻音阁定下的工作规定。
寒攸追问道：“嬢嬢，幻音阁定下的规矩，上工时间只有四个时辰。”
大婶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波澜：“知道啊。”
“可是四个时辰的工钱，不够花啊。”
“诶呦，我该走了，再晚要扣工钱了。”
不等三人再开口，大婶已经背着行囊小跑着消失了。
周烬遥望着那个方向，皱了皱眉：“不够花？”
“这里的城主也是幻音阁弟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幻音阁的规矩。”姜螭也感到奇怪。
“可看那样子，她们好像对这些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为什么？”
“不知道。”
“这附近应该还有其他居所，去人多的地方问问。”
寒攸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找人的事，怕是要先放一放了。
几个人跟着那些劳工的脚步，往矿场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路边出现一个村子。
屋顶是碎瓦和破毡布拼的，墙缝里塞着稻草，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住在这里的人，身上衣裳破破烂烂的，补丁摞着补丁。
这个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们蹲在墙根底下，嘴唇都冻得发紫。
村口空地上排着一条长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安静地往前挪。
队伍最前头摆了几张桌子，堆着粮食和布匹。
周烬遥走过去，问排在队尾的一个大叔：“大叔，你们这是排队领什么呢？”
那大叔回头看了她一眼：“粮食啊，还有布。”
“城主大人发的。”
“城主发的？”周烬遥有些意外。
“是啊。”大叔搓搓手，哈了口气，“就是照顾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
“每个月发一回，米、布，有时候还有盐巴和油。”
“城主是大善人啊。”他旁边一个老妇人接话，牙都缺了几颗，“要不是她，我们这老骨头早就饿死了。”
“就是就是。”后面也有人跟着应和。
周烬遥回头看了寒攸一眼。
寒攸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些人身上的冻疮。
又看向桌子后面那几袋粮食，那几匹粗布。
这些东西根本不够他们过冬的。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了。
寒攸问旁边一个刚领完米的老大爷：“大爷，这生活也没多好，怎么就说城主是大善人呢？”
那老大爷正要走，听了这话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一眼，看起来很不赞同她说的话。
“孩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你是不知道以前的日子。”
“以前这里被一伙贼人霸着。”
“那些人凶得很，天天拿鞭子赶着我们去上工，天不亮就轰起来，一直干到大晚上才让歇。”
“谁要是慢了一步，鞭子就抽上来了，抽得皮开肉绽，还得接着干。”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发抖。
“一天就给两碗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饿得受不了，就去剥树皮，煮一煮嚼着吃。”
“后来树皮都剥光了。”
“我们那时候哪叫人啊，就是奴隶。”
“不少人都是那时候死的。”
“饿死的，打死的，病死的，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
“那几年，山沟里的骨头多得捡都捡不完。”
他抬起头看着寒攸。
“现在至少不用挨打，不用饿死。”
“城主来了之后，每个月还给发粮发布，孩子也不用去矿上卖命了。”
“你说，这不是大善人是什么？”
“就是，要不是城主，我们这些人早不知道埋哪儿了。”
“姑娘，你可别乱说，让人听见了不好。”
那些人看寒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孩子。
寒攸没再问了。
她拉着二人走到一旁。
单看这位城主的作为，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是放在幻音阁管辖的地界上来看，就不对了。
幻音阁执掌人族经济命脉，其地界内的城池向来富庶，何况这里还有好几座矿场。
只要百姓肯出力，怎么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这件事，不合常理。
“你们发现不对劲了吗？”
周烬遥道：“这些年战乱平定，各州都在休养生息，像这种穷到揭不开锅的村子，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就算是北朔州那种苦寒之地，都很少。”
姜螭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淡淡道：“从这些百姓的态度来看，他们对这位城主的治理满意得很。”
“不过我觉得，是她在刻意笼络人心。”
周烬遥摸了摸下巴：“可从她布施的作为来看，倒也不像个坏人啊……”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人就是单纯的管理才能太差？”
寒攸摇了摇头。
幻音阁每年都有弟子巡视各城，审查收支账目，一个无能之人，早就被换下来了。
既然她能坐稳这个位置，就说明账面上挑不出毛病。
看来这个城主，问题大的很。
“我们联系一下最近的幻音阁据点，查一查此地这几年的收支记录。”
寒攸直接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薄纸。
写明此地矿场工时克扣、百姓困苦、收支存疑的情况。
末了落了北寒军的密印。
寒攸唤出那两名随身暗卫。
“麻烦两位加急，最近的幻音阁据点。”
“要尽快。”
“收到。”
姜螭问：“多快能到？”
“最快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