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一晃就过去了。
云心观里外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绷得紧，尤其是内观，巡查的弟子多了不止一倍，连平时最冷清的几条回廊都时常有人经过。
这天午后，清妙照例去查问心阵副阵盘。
那地方离清薇的住处不远，平时看守最严，几个弟子轮值守着，轻易不会出岔子。
可清妙刚到地方，就看到守值的弟子歪七竖八倒了一地。
她心里咯噔一下，抢上前探了探鼻息。
还好，只是晕了。
问心阵的阵眼在清薇那里，由问心剑镇着，除此之外，内外还分布着三处副阵盘，彼此牵引。
她带着弟子将几处副阵盘逐一检查过去。
阵纹完好，灵光稳定，怎么看都不像被动过手脚。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要是费这么大劲，只为了把几个守阵弟子弄晕，那这人怕不是闲得发疯。
清妙直起身，望向清薇居所的方向。
师姐那里依旧静悄悄的，笼罩阵眼的白色光晕平稳如常。
她正皱着眉，远处传来脚步声。
清露赶了过来，寒攸也顺便跟了进来。
一看这里的状况，大概也明白了。
录名司的人，开始动了。
她们也仔细端详了一下。
没有什么异常。
清露也摇了摇头。
也许这里早已被动了手脚，只是她们看不出来。
下手之人对阵法钻研颇深，且能摸到此处的，只有内观的人。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时候，清妙已经进去请示清薇。
清薇就坐在屋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从容着翻着。
清妙一进来，她慢悠悠地抬起眼。
“查完了？”
清妙当时就想翻白眼。
外头弟子都晕了一地，师姐就在这阵眼边上坐着，她不信师姐不知道。
“师姐，问心阵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知道。”
“反正让弟子们离问心阵远一点。”
清妙一听。
你都这么说了，那不就等于真有问题吗。
“师姐，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没事。”
“有我呢。”
“去吧，去吧。”
清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行吧。”
她出来的时候，把清薇的嘱咐转达了一遍。
寒攸听完，视线在阵盘上又停了两息。
清薇知道有人来了，甚至知道对方做了什么。
可她没有拦。
为什么不拦？
是为了放长线钓鱼，还是说，她另有打算。
正想着。
轰的一声炸响，从藏经阁那边传来！
那动静大得惊人，连脚下地面都微微一震。
紧接着，滚滚浓烟从远处腾起，瞬间窜过了半边屋檐。
“不好——藏经阁！”
清妙带人便往藏经阁冲。
清露也要跟上，被寒攸一把拉住。
“阿露姐，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清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清风。
藏经阁只是她们吸引注意力的手段。
她点点头，跟着寒攸往另一条回廊飞掠而去。
藏经阁前浓烟滚滚，火势从内阁往外蔓延，热浪扑面而来。
弟子们正在慌乱地往外撤，傅云简站在门口，疏导着人群。
“别回头！往外跑！”
人差不多撤完了。
但藏经阁的护阵还没有启动。
护阵一旦开启，火焰便会被压制在阵内，火势不会外溢伤及周边建筑。
可是护阵的启动枢钮在内阁深处，而那里正是爆炸最初响起的地方。
傅云简望着阁内翻涌的浓烟，来不及细想了。
她抓起一床薄被，在水缸里浸透了，往身上一裹，冲了进去。
内阁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书架成排倾倒，燃烧的书页被热风卷起来，又纷纷扬扬地坠落在火光中。
纸灰漫天，火星四溅。
她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在倾倒的书架间穿行，湿被子裹在身上被热气烤得滋滋作响。
头顶不断有烧断的木料坠落，砸在脚边溅起大片火星。
快到枢钮处了！
她隐约看到了那根刻满阵纹的石柱——
一声巨响在她身侧炸开。
气浪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书架上，痛得她眼前一黑。
耳朵里全是嗡鸣，热浪裹着烟尘灌进口鼻，她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意识开始往下坠。
四周的火光暗下去了吗？
还是她的眼睛闭上了？
她分不清。
“……呆……子……”
“书呆子！”
“怎么还是这么笨啊。”
傅云简猛地睁开了眼。
房梁从半空砸下来，本该正正落在她身上，可那房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猛地撞歪了一下，擦着她身侧砸进地面。
“飞光？！”
“……谢谢。”
她喘了口气，借着最后一点清明，跌跌撞撞扑到了阵盘前。
然后拍了下去！
嗡——
一道炽亮的光柱从藏经阁中心冲天而起！
护阵，开了。
阵光在燃烧的楼阁间铺开，将火势强行压住一截。
清妙扛着火闯进来时，看到傅云简倒在阵盘前，浑身都是烟灰和烧伤。
“云简！”
她心里一凉，赶紧把人扛起来往外冲。
一出阁楼，她就把傅云简放平在地上。
傅云简呼吸很浅，嘴唇发绀，已经被烟呛得已经快要窒息了。
清妙赶紧把人侧过来，清理了口鼻里的黑灰。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傅云简的嘴吹进去。
一下一下按着她胸前。
“云简！”
“云简？！”
“醒醒！”
她一边做着人工呼吸一边嘴里不停。
“你这倒霉师妹，不会武功往火里冲什么冲？”
“你要是折在这儿了我怎么跟师姐交代。”
“师姐肯定先揍我。”
“那些破书烧了还能再抄，你烧了谁给我再抄一个傅云简出来。”
傅云简在一片混沌中往下沉。
四周很暗，很静。
什么声音，都远了。
她觉得自己躺在一片冰凉的水面上，身体轻飘飘的。
“……书呆子。”
好像有人在叫她？
“书呆子，要好好活着。”
“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那声音很近。
那个人戳了戳她的额头，带着点嫌弃的笑意，就像每一次她犯傻的时候一样。
“赶紧起来吧。”
傅云简猛咳一声，一口黑烟从肺里呛了出来。
“……咳咳……咳……”
“活了活了活了！”
“你可真行啊傅云简，满脑子只想着陪老婆，师姐们是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见色忘义！没武功还往里冲，嫌命长啊你！”
“你要是真死了我就把你那些破书全烧给你，让你在下面也抄不完！”
傅云简半睁着眼，虚弱地举起手，一把推在清妙大有要继续给她“人工呼吸”架势的嘴上。
“阿妙……我只是呛着了。”
“没死。”
“别……占我便宜了。”
清妙被她推得嘴都歪了，瞪着她，半晌骂了一句：“谁叫你吓师姐。”
傅云简喘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你在这里……执戒堂那边怎么办？”
“交给小辈们了。”
“……她们能解决吗？”
清妙沉默了一息，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我们也要学着相信一下她们了。”
“她们并不比我们差。”
傅云简呼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倒是。”
执戒堂密室，烛火将灭未灭。
清风被锁在木架上，镣铐从腕间垂落，头无力地歪向一侧。
看起来他已经昏过去了，两个黑袍人站在他面前。
孟夙拔出了袖中的匕首。
她叹了一口气。
“清风，你我相识一场。”
“让你上路的时候没有痛苦，已经是我最大的善意了。”
“别怪我。”
就在匕首对准清风咽喉的一瞬，两道身影破门而入。
承尘剑锋一抖，数道剑气撕裂空气直斩而来。
另一名黑袍人反应极快，反手抽剑，将剑气尽数格挡。
“叮叮叮叮……！”
寒攸趁此间隙从侧面切入，剑鞘横插，将孟夙的匕首从清风喉前挡开了半寸。
剑锋一转，直指孟夙。
“孟夙。”
孟夙没有遮掩。
她甚至懒得躲。
这些事，若说她不是主谋，怕也没人信。
她也没打算让任何人信。
天机阁那边，她本来就不打算回去了。
她偏头看了看寒攸，认出了这张脸。
“哦？你就是寒攸吧。”
“我杀了他，不正好替你了结一桩旧账吗？”
“为什么要拦我。”
“你现在要护的，可是你的仇人。”
“他的命，由公义来审。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得活着。”
孟夙笑了。
“哈哈哈，真有意思。”
“你怕不是和云心观这群人待久了，待傻了吧。”
“仇人在眼前都不杀。”
“优、柔、寡、断。”
她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武功不强，不想把自己搭在这里。
杀不了，就撤。
反正她要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她们自己处理吧。
白玦剑紧逼而至，剑锋破空。
孟夙侧身避开这一剑，脚步已然踉跄，她朝另一名黑袍人喊了一声。
“傀！拦住她！”
那黑袍人一顿，反手斩出一道寒冰剑气。
剑气贴地而来，所过之处石板上凝出一层白霜，将寒攸的追击阻断了半拍。
孟夙趁这半拍的间隙，转身就往密室外掠去。
傀一愣：“你去哪里？目标还没有解决！”
孟夙头都不转：“那是你们的目标。不是我的。”
脚步声迅速远去。
寒攸也是一愣。
就这么跑了？
傀以一敌二，起初还能仗着寒冰剑气的锋锐勉强周旋。
但很快，几个回合下来便落了下风。
清露一剑逼退傀数步，冲寒攸喊道：“快去追她！这里我拖着！”
“好！”
寒攸直接往外冲去。
那道身影正往外观方向跑。
她加快了脚步。
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松影幢幢向后倒退，她追到那片被白色光晕笼罩的空地前。
问心阵。
孟夙在阵中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她喘了两声，气息有些乱，但神情依旧从容。
“寒攸！”
“少管点闲事，你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不要自讨苦吃。”
“孟夙，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孟夙从袖中摸出一枚圆环，通体漆黑，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阵纹。
“别动它！”
寒攸瞳孔一缩，直取她握着圆环的那只手。
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看了寒攸最后一眼，手指收紧。
圆环碎了。
问心阵剧烈晃动起来。
波纹从阵心向四周扩散，越扩越急，越来越乱。
地面在脚下震动，远处传来山石滚落的闷响。
寒攸稳住身形，伸手抓向孟夙——
指尖穿过了虚空。
在震荡的嗡鸣声中，传来孟夙模糊的声音。
“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