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垂挂光一束,如丝如缕,叫他一叹吹动飘摇落地。小雀振翅落于眼前,压弯枝头,将赤红喙梳啄翅下绒。他在院中,亭下,叫这精心饲弄的花草层层作看客,在不着一尘的阶上托着腮饰演两眼空空。
是他小瞧了这太行群山之深,一谷还复一谷,亭台楼阁观不尽,缄默无声等一个不归的主人。还是他平添事端,叫柳肄炀叩开院门,将他领进此处,恭顺谦逊地请出二位老人,说要在院中安置一位同他非亲非故的小小姐,狐假虎威的非柳人。
那屋中说话声止息了,有人在屋门前久站,一道眸光如芒在背。那雀儿疑他不过一尊石像,攀上肩头更上额头,啄去两根松脱短发,厌嫌此物无用弃之在地,振翅而去。
那人也未看多时,待出神,再回神,已不在那处。
倒是熹光一匹如锦帛,悬肩而曳地,迤逦至门前,叫那粉色罗裙一女郎垫在鞋下。风期察觉她走近了,抬起头来,对上一张清秀明媚鹅蛋脸,脂白玉润美人面。
她笑靥若春风,朝着风期盈盈一拜,道了声郎君。“我们家阿郎已经回去了,等下晚食郎君可有什么想要的菜肴?”
却是将风期问至怔住,喉头一滚,半句支吾。“他回去了?”他将头转向连廊,叫那散在院子里各处的魂魄一一收拢,才发觉自个儿说了句无用的废话。“那越芽儿……”
“小小姐哭了许久,累了,在屋中小憩。”她伸出一只手来,扶云拢雾般,遥遥指着后头另一重院子,那是女眷们的所在。“奴们就在院中侍候。”她又将身子微侧,露出她来时方向,以指尖半褪的蔻丹将风期的眸光领向扇半开的门。
“阿郎吩咐,将他的屋子请郎君住下。奴名秋实,任凭郎君差遣。”
风期起身来,局促地搓着双手指尖,环顾四周的廊、屋,迁至院中栽满兰草的山石,低矮的池与水中鲤,最终不得不落到这如含露红芍一般的女子身上。
“姑娘……”
她将头低垂下去,是侧耳听着的姿态。
“平日里就顾着越芽就好,我一介粗人,哪有人伺候的道理。”
她颔首:“便与阿郎是一样的,郎君若是何处不清楚了,有用得着奴的地方,唤奴即是。”
她既然是如此说了,风期也便知道分寸,将双手一拢做了个叉手礼,秋实瞧了,面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秋实姑娘,晚食便无须备我的份量,越芽若是醒了,便同她说我先回平乐畦收拾行李。”他将话说到此处一顿,“请务必哄住她。”
秋实应喏,还复添问一句:“可要与郎君留门?”
“就不必了,明日再归。”
他是逃也逃出这层叠谷与草木深,风送云飘出山门,驻足停步时又是这四道岔口:往巍峨谷中,向无人旷处,至喧嚣人世。
如何选?
没有选。
只等路走尽了,脚尖指着台阶,抬起头来是熟悉的店面,熟悉的脸。堂倌儿正擦着柜台,女郎持着羽毛掸子扫着头面上的浮尘,瞧见他来了,发出声讶异的轻咦。只这二人罢了。
“郎君你怎的来了?师傅可没来啊。”堂倌将那擦桌的布甩到肩头,两步上前来招呼他。“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只是他同风期做了个请的手势,风期却站在那似定住般的不动。
“我……我没有要找他。”
“哎呦,不找他便不找他,有何相干的,进来进来。”堂倌请他半天不动,径直便出了门来,抓住他的臂膀将他往里拉,“停在这儿了便进来吃个茶再走,不耽误。”
也是没了线的风筝乱了心的人,轻轻一扯便随风走了,飘也似的进屋,叫女郎指点着落座,等茶水推到面前还不知道张口说什么。
面前人风期也见了数次,只这一次细细看了,才发觉她云鬓簪花双耳垂珠,项上缠丝璎珞挂的是红玛瑙,身上着的是锦绣绫罗,坐如枯梅枝头雪,眉宇暗藏好剑锋。
“你我二人还未好好坐下来相见过,广陵魏氏荣华,且同祭阙一般叫我嫂嫂也可。”
他听了,话过进脑子里半晌,吱呦呦转着,眉头越蹙越紧,又缓缓舒展开去。祭阙二字他见过,识得,是刀庐门前刻的字,是他信中落款印的章,大抵是个字号名称,表他工匠的身份。
而不管是肄炀亦或是祭阙,都觉得这字繁琐,沉。
“明州风期,刀宗弟子。”他还是端起茶盏来,一点温热打瓷面里透到指尖,越积越多,成了烫灼。
风不得走进这室中,只因万般情丝尽数绕在这张桌案,蔽塞了四下风动,叫这热茶生白雾,飘飘荡荡安然散在眉眼间。
一叶从浮至沉,如心如思。
“看来我们家儿郎是生了些心事。”
风期不曾抬起眼来,只闷闷地应了声,似嗯似啊音调,半是应和半是疑惑。这萍水相逢无亲无故的人,怎一个就收了他人的女儿,另一个就认了过路的人做家里人?
“想来是那姓柳的呆子惹着你了,可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的,叫你受了委屈?你说来,让嫂嫂我同你评评理。”
风期知晓魏荣华不过为了开解于他,故意说些逗乐的话,却也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来。“嫂嫂。”他应了一声,又复嗟叹,“他是我的东家,给我些气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魏娘子也是我的东家,可魏娘子何时同我红过脸啊?”那边上侧着耳朵听着的堂倌反倒是开腔了。“东家是给了工钱,可我等也是踏踏实实做工的大唐子民,怎就是任人打骂宰割的了?”
魏荣华嘬嘬了两声,堂倌儿笑了一下,又埋头干起活来。
“没有,没有。”风期只好又解释起来。“并非是做工的事情。”他将手头的茶盏放下,两手收至面前叠到一处。“跟他是我东家没什么关系……”句话三叹四止,理措辞,调口舌,依旧是语焉不详。
魏荣华就将手托腮,撑着案,静静听着他将今日所作所为所见所思理成一字一句,分明是颠三倒四支离破碎,她却全然能听懂的样子,时不时应上一声。
“好孩子,我家中那混不吝的小弟弟同你一般年岁,还只会插科打诨成日里追风逐燕。”她不评对错,反倒是叹了一声,收了手来叫腕上玉镯叩响,自怀中扯出手帕递来。
“你可是惧他生你的气,生些嫌隙,日后不好相见了?怕什么,他与你同是孩子阿爹,低头不见抬头见,岂有他抱了越芽走便不让你见这种道理。照他这样土匪似的做事,你生他气也是应当的。”
风期又复摇头,未接那帕子,只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见好,更将双臂搭上桌来,埋脸在里头。
我生心来意难明,何必生此心。
“好啦好啦,让嫂嫂帮帮你吧,你且去找他说说话,准能好的。”
“真那么轻易吗?”
“你难道不知道,他那个心肝就像烂豆腐做的,纯纯的稀泥呀。”
风期抬起脸来,两个袖子擦得眼也红脸也红,即使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也叫他那好面相兜住了。
“你哄哄他就是了,他就爱吃点酸甜的,寻些梅子果脯给他,或是给他煮碗酸梅汤,吃了你的喝了你的,他还有什么不好听的话说?”
魏荣华也笑他,还是拿着帕子走到他身侧来,同他脸上细细擤了。“那布料子那么糙,折煞你这张脸了,你呀,若是在我广陵街头走,都不知要装几辆花车。”
叫那张珠玉面庞又是添红几分。
“你从明州来,刀宗又在海中洲,背井离乡可怜见的。”
又似道旁人呢。
怎叫广陵明珠落至群山中,不曾得亲眷傍身,也未见侍女相随,瞧来风华正茂不见夫婿孩童,就成了位嫂嫂呢?
“能遇见阿姊,不可怜。”
他是如此说,叫那女郎面上笑也一凝,朱唇抿了抿,眼中水光渐起,泪也成珠,一张帕子沾了两人清泪。他认她做嫂子,他认她做孩子,他认她做姊姊,便是火上煮米多加泪,搅匀了成粥也罢了。
“你这孩子……”
如嗔似怪的。
堂倌儿在旁边长吁短叹的,装看不见,给前门上了板子,好好将铺子关了,道了声他先回去了。风期才想起来看天色,也是渐黑了,才将将站起来把手摆在身前,就给魏荣华抬手虚虚压住了。
“不急着告辞,阿姊这里吃些东西再回去吧。”
她将风期又按回了凳上,提前点了盏灯放到桌上,便往厨房去了。风期也只好将两只手好生安放在腿上,如此端坐着,坐到四周静下去。
漫漫夜色有这一灯相伴,无数思绪都赴万籁俱寂,而这满眼望不到头的俗尘杂物,也似海上泊船为之一锚。厨房里传出些声响来,风期听着,又站起来,也同往厨房去。
他在此处,怎好叫这执笔拨算珠的手去摸那黑黑炉灶,忍那烟熏火燎啊!
“阿姊,我来烧火吧。”
他回了平乐畦,他那张床上也新添了一床锦被,柳肄炀来的时候带来的,走的时候也没拿走。
魏荣华同他煮了一碗面,海碗装着,两挂那么多的面,白水一样的汤,半碗那么多青绿色的整根的菜叶子,半点油水也看不见。她端上来,又端来一盘肉,大半都赶进那海碗中。
一点味道也没有,面是面,菜是菜,肉是肉,上半碗是清水,下半碗是盐。
魏荣华真是一点都不会做饭。
风期翻了个身,将锦被裹到身上,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人,又是为什么要出来吃这种没必要的苦头呢?情是何种惑人之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