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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上门

她说想见柳肄炀。

少年人啊,将三书五卷读过数遍,便志要做天下一等好儿郎:一身武艺,刀剑伴我,行侠四方。风期有心同她以戎铁儿去哪与为什么去讲上一讲,可她始终不曾问,只将风期静静凝望,打量。

她叫风期三缄其口,不得语之。

纵使他数次得见小徒儿凝望鸟雀落在檐上,叫脚下拢作一团的枯叶又复被风吹去,亦或是将一杯水倒成一桌的量。兴许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恨不能生出双翼腾空而去,一探天之高远,一望山河辽阔,将天下都用脚步丈量。

越芽探手向他衣袖,将他手掌牢牢攥住,拽向山庄方向,不许他再细想。

她想见一个人,就去见了。

风期尚且记得与越芽初见时的模样:回忆里嘈杂不堪,焰火冲天,右臂疼痛难忍,她就那样带着浑身血污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儿,以至于火熄灭后的数日都不言不语不寝不食。默如火烧过的枯木,无风吹去的余烬。

何时叫光阴纺线细细缝,将裂帛伤心复如初?

风期领她向山中去,却随她自无始无终乱麻中行出,土石泥地蜿蜒而上,她走得又快又稳,是信这条道的尽头就能看到刀庐,信柳肄炀就在其中。

万一他不在呢,岂不是叫她又复要回到那眼中无光的日子里去了?

这山谷中一切如旧,前几日收拾过的庭院又积起满地红枫,风传絮语至,秋催荒草枯,若是哪方书生赶考到此,也会疑心借宿其中可以得见倩女情深。

风期止住越芽的步子,将她腾空抱起。

刀庐门前白虎伏,听见人踩枯枝的响动,将两只绒耳抖了抖,抬头观望起来认得出来人,懒洋洋压了压腰身,自台阶上晃悠下来,缓慢而又懒散得凑上来,绕着院中来客走了一圈。

它识得风期,昂头对他怀中越芽嗅了嗅,鼻翼翕动,用尾巴轻飘飘在风期脚面上扫了一下,便又自顾自走向满是枯叶的树荫下重新趴伏下去。

它是个冷淡性子,这样便算是打过招呼,若是风遥在此,免不得在风期腿上打滚或是扑上身来,非要摸一摸才肯放人走开。

刀庐主人未醒,于是这些个草木走兽都如住梦中。

风期将她放在门前,她回望着树下又复闭眼的云远。她本没真见过虎,绘本里画的那只毕竟是纸,可能同她而言不过只吃得胖胖壮壮的大号狸奴。柳肄炀不在时,云远与风遥都寄养在恂烬处,每日里不短着肉吃,接回来总要胖上许多。

她将目光投向刀庐中,目之所及一团漆黑,唯有其中熊熊燃烧的火炉。

光也缠着她的衣袖,脱了规矩桎梏,得以自门前纷飞入内。

刀庐主人却未睡,遥遥火光同他相照,那人以手托腮,锦被作袈裟,身似佛陀自在坐,另一只手还捏着不知何种吃食,腮帮子鼓动着,双目定定瞧在地上。

他给铃铛声惊动了,将头转来眼神挪来,落到门前,瞧着手扶石门向内探看的越芽。风期瞧见他的眼睛缓缓睁大,咀嚼的动作停了停,而后便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自箕踞改为端坐,又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越芽笑起来,快步朝他跑去,将衣襟上别着的帕子递给他。

柳肄炀将手中的吃食给了她,她接到手里,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捧到风期眼前。

一段咬过的红薯,软乎滚烫,皮上黏糊糊的。

那人趁着越芽回头的功夫打床榻上蹿起来,一闪身便往浴池方向去了,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之后,又自甬道中一边套着外袍一边走回来,只是还未来得及穿鞋,还是光着脚。

风期就着手里的红薯咬了一口,听柳肄炀问他:“怎的带孩子过来?”那瓜瓤黏在嘴里咽了半天没咽下去,越芽瞧瞧他见他不说话,伸手去拽柳肄炀的袖子,同他说了声:“想你。”

她嫌里头太暗,要将柳肄炀拉去外面,走出两步却又回头来,指点柳肄炀的脚下。柳肄炀同她摇了摇头,说着只是在院子里,不穿也罢。她指指远处的云远,柳肄炀又点点头,示意她去摸吧。

云远的眼睛斜斜瞥过来,仔细瞧着柳肄炀的面色,叫越芽揉捏着皮毛,将双爪紧紧贴在地上不敢妄动,一副无辜乖顺的模样。风期看它许久,觉得它蛮可怜的。

“风遥呢?”

“满山遍野玩去了吧。”

于是乎风期的脑中也浮现出一只山间林地里乱窜的豹子,颠颠地从这头扑到那头,在野花丛中滚回一身小花。念及此处,也不经喟叹一声:“真好啊。”

他又把手头的半块红薯递给柳肄炀。

柳肄炀抬手将他的手挡了回来:“咬咬过的也还来给我。”

“你给越芽的时候不就吃过了?我都没嫌。”

“越芽不爱吃这东西,说是会打她的嘴,她才不吃。”原来是做得这种打算,知道越芽不吃,叫她拿着玩耍,也就无所谓咬没咬过了,只可惜被越芽献宝似得拿了过来。那人眼咕噜一转,指了指不远处正被越芽蹂躏中的云远。“那丢去给它。”

风期顿觉无语凝噎,还有些发笑。“我发觉你对它真蛮坏的。不跟你说,我自己吃了。”他二人立在门前,叫午后日头照个满身,柳肄炀整着衣衫,风期嚼着红薯,院中云远被摸得打起呼噜,翻出软乎乎的肚子。

“其实今天来,是有事要找你说。”

“你说便是。”

他张嘴数次,嗟叹几声,眉眼低垂着。

愁也无形,思也无垠,愁思满盈,徒叫红叶风吹去,要听他说话的人只等着,眼瞧着他,没问谁人可曾悔得肚烂肠青。

“我有位友人,乃是长歌门弟子。我去信相问可愿意收越芽为徒,得了应允。不日我要告假几日,送越芽去长歌门。”

风推层云至,遮去日头,他那双叫日光照得澄澈的瞳子也倏忽间暗了下来,眉头愈发低,连带着嘴角也沉下几分。他这面相风期曾见过一次,上次见,便叫阎罗上了身,要将恶鬼油上烹。

院子里琳琅一声脆响,两人转头向下看,越芽向着这边望,面色已然煞白身子也打着颤,先前挂在手上的一枚薄玉环摔到地上,碎作几瓣。

“越芽!”

她向后退了两步,转身便往山中跑。

柳肄炀睨了他一眼,那眼中印着赤红的炉火,两步迈下台阶蹿身追了出去,云远也打地上一翻身,朝着越芽方向而去。

而他,反叫无相墙压在身上,迈不开步,抬不起手,只有一双眼尚可一动。

小孩儿嘛,哪可能跑得过武夫子?

云远不过两三步便奔到她眼前挡住了去路,她也不过刚跑出院子,就叫地上杂乱石头磕绊,一下扑倒在地上,当时嚎啕大哭。跟在后头的柳肄炀朝她伸出手,却叫她胡乱挥着胳膊拍开四五次,她一面哭着一面尖叫,还用脚在半空蹬,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汗和泪都沾了泥尘。

柳肄炀回头望了他一眼,解了他的定身,可他来了跟前非但劝不住,还叫越芽更大声叫着。

他不敢走近了,退远了些。

云远挨在越芽脸上嗅,越芽欲要推它,可这种绒物不怕她哭,两步就压到她肚子上伏了下来,手挥不动脚踹不得,就躺在地上被压成平平扁扁的一块。她还是哭,只是不喊叫了,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糊了自己一脸泥。

柳肄炀坐到地上,坐到她边上,叫云远起开,把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越芽用他的衣襟擦着脸,抓着那块不松手,回头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风期,又埋住了脸。

“你是不是应该叫郎中看看脑子?!”

风期没回他的话,脸上却像吃了耳刮子一样地烫起来,抿着嘴梗着脖子,头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你自己说的孩子受惊失魂,铁儿才刚刚出门,你就要把她送走?”越芽在他怀中打了个抖,倒一口气便开始抽噎,他低头将她紧紧搂住,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轻声细语地哄着,跟越芽说着不怕,没有不要你。

柳肄炀是坐着,是抬头仰着瞧他。“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

风期攥着拳,指节响了一声。“我也是头一回当父亲。”他的鼻音很重声音很轻,眼神也是落在地上。

柳肄炀回的话下一瞬便到了:“难道我就不是头一回了?不会当就去学啊。现下又要把她抛开不顾,当初又何妨让她自生自灭!还省得你废了惯用手又是挖矿又是拉纤。你做那事又是为什么?逞英雄吗?!你那脖子上顶的是茅房里的石头吗?”

“我?!”风期霍然抬起头,却又咬牙将后话咽了回去,扯了扯嘴角,深深吐息着,将头撇到一边去。“可越芽是女孩儿,她年岁见长,日后若是女子之事我又如何能教她?我那故友性子温雅,是个秀丽大方的好女郎,又答应了我会教授越芽诗书琴艺。”

那一头好一阵沉默。

“那你问过越芽没有?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去长歌,去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弟子?”

还用问吗,想也知道她是不愿的。

柳肄炀咳嗽了一声,抱着越芽从地上站起来,转身朝下山的小道走。风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却看他光脚走上山道,十几步外回头问他。“你打算在那站多久?”

风期向前走了两步,又站住脚。“你要出去?先穿鞋吧。”

那人扭过脸朝外走。“少来管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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