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人与人关系的拉近，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那些天里，苏问梨不知不觉就变成和陆屹飏两三天就聊一次的频率，苏问梨说她的校园生活，陆屹飏说他集训的日子。

苏问梨枯燥的题做累了，就和他聊新故事的灵感。

陆屹飏不仅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还会帮她找故事里的逻辑漏洞。

等他上形体课上累了，也会给苏问梨发一段声乐音频，他坐在空旷的教室，现场唱给她听。

他唱歌很好听，咬字温润酥磁，苏问梨觉得他去做歌手都可以。

陆屹飏没接下她的恭维，几秒的语音里，他气息带笑：【“哪这么容易，我又不是超人”】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啊。

苏问梨想这么告诉他。

然而字还没打出来，陆屹飏就又道：【“如果能自己选，我宁愿去做警察”】

他明明是笑腔，语气却透着淡淡苦涩：【“我爸就是警察，不过他很早就去世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苏问梨猝不及防地怔住。

那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如此靠近陆屹飏的世界……即便他父亲因公殉职这件事，她在高一时就知道了。

他不止是校草，学霸，网络上一众迷妹的少年男神。

还是烈士的儿子。

他正义，纯粹，优秀，美好。

她却像他人生的反义词，一个时刻与生活对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即便如此，苏问梨也还是克制不住那颗想要更靠近他的心。

她说：【你不喜欢当演员，为什么还要考电影学院】

消息发送过去，苏问梨突然又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太唐突。

却不想陆屹飏用行动证明，他愿意对她敞开心扉，他说：【我以前在公交上救了一个被猥亵的女生，被路人拍到网上火了一段时间，这件事不知道你听过没】

苏问梨说：【听过】

不仅听过，连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高一下学期，陆屹飏在上学的公交上抓住了一个中年流氓，当着一车人的面把他制服，送往警局。

正能量的事本就容易被社会大众关注，更别说主角是一个清俊帅气，根正苗红的高中生。

视频一炮而红，一时间，各个社交软件都在找这个救人的帅哥是谁。

不过几天，陆屹飏的姓名学校就被扒了出来，上了春城晚报，就连省里的干部和教育局的领导，都特意来学校给陆屹飏表彰。

转眼间，陆屹飏就成了学校里的名人，不仅校内，校外好多人都想和他认识。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下课都不出教室。

后来那年寒假，又有剧组借用一中的场地拍剧，导演知道学校有这么一号“网红”，当即联系校长，跟陆屹飏约了个角色。

校长想着给学校做宣传，就这么答应了。

陆屹飏只有不到十秒的镜头，一句台词。

纵然如此，他的戏份还是在网络上掀起了一阵热烈的讨论。

当时好多人都说，就这身高，颜值，不当演员可惜了。

完全未来顶流的脸和条件。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一些影视公司来找陆屹飏签约，不过都不是什么大公司，都被他母亲拒绝了。

那年校表白墙专门有个帖子讨论这件事，说他母亲心气高，看不上那些小公司，也不想过早让陆屹飏进圈，但认同让他考电影学院以后当演员。

从那之后，陆屹飏要进艺考集训班的消息，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苏问梨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她因为痛经和考试失利，浑浑噩噩地趴在桌上休息。

身后的两个女生兴高采烈地讨论着陆屹飏未来的明星路。

比如他适合去北电还是中戏，未来适合演什么类型的剧，还有趁他还没当明星，要不要找他多要几个签名。

俩人声音聒噪得像池塘里的青蛙。

苏问梨眼眶莫名泛酸，把耳朵堵住，可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耳朵里。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陆屹飏走近，不仅不可能走近，还会越来越远。

那些失落与挫败，像刀刃的痕迹，清晰地刻在苏问梨心里，浓烈到此刻想起，心脏仍有一阵抽痛的残余。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与陆屹飏相识，更没想过，两人能成为紧密聊天的关系。

当下，陆屹飏又发来消息：【那之后，我妈就决定让我走这条路，我反对过，但没用】

苏问梨从过去抽离回神，蜷了下指尖。

她突然发现，陆屹飏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快乐。

她说：【可能是她看到你身上的潜力？你知道的，很多人都想当明星，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条件】

陆屹飏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问梨：【……那是什么样？】

陆屹飏说：【她觉得我出名了，会有很多人认识我，活在大众的目光下虽然不自由，但我以后遭到报复的概率会小很多，这样对我来说是安全的，也能断了我考警校的念头】

比恍然大悟先来的，是沉默。

苏问梨想起陆屹飏高一时跟人打过一次架。

那是他父亲去世后的半年，他母亲几乎每天晚自习都会来接他。

有人不知道情况，嘲笑过陆屹飏。

陆屹飏忍了好久，后来还是把那人揍了，这事儿闹挺大，校方叫来两方家长，对方家里有权有势，陆屹飏的母亲不得不在校长室里给对方家长鞠躬道歉，狼狈的样子传得整个学年都知道。

从那之后，陆屹飏父亲的身份和去世的死因就在学校传开了。

不是普通的去世，是被人贩子团伙报复。

他是个好警察。

出于对陆屹飏自尊心的保护，他母亲也再没在来学校接过他。

至于那个被揍的男生，据说被他们整个班的学生都孤立，再后来他就转了学，等到下学期，陆屹飏就在网络上爆火了。

如今事情前前后后地连接起来，和陆屹飏说的完全对得上，苏问梨瞬间就共情到了陆屹飏所有的无奈与痛苦。

短暂沉默须臾。

陆屹飏发来一个问号：【怎么不说话】

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对方只是一两分钟没回消息，他就忍不住再“敲”一下她，就好像去玩摇摇车的小朋友，一定要扭过头，看到家长在，才会玩下去。

可能这就是频繁聊天带来的副作用。

快乐是快乐。

但一旦习惯了被人接住情绪，人就再也忍受不了不被回应。

这是陆屹飏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心被人拴着的感觉，往后靠在练功房雪白的墙壁上，他说不清什么滋味，扯着嘴角自嘲一笑。

那时的他，只当这是青春期激素的作祟，他时而深陷，时而对自己冷眼旁观。

后来多年过去，他成为一个男人，他才意识到，并不只是激素。

苏问梨于他而言，就是特别的。

她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灵魂缺失的一角，是他心房里支撑他活下去的心脏，是他最契合，却永远得不到的另一块拼图。

但可惜，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那都是后话。

眼下十七岁的苏问梨，满心满眼都是他，看到他找自己，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柔软的肉从指缝间溢出去，连眼神都变得有温度。

她说：【就是突然有点难过……替你】

看到消息。

陆屹飏清澈的眸底也回了温，他鼻音轻笑：【怎么就替我难过了】

苏问梨抿了抿唇：【就是觉得，你母亲一定很爱你，你也一定很爱你的母亲，你的退让，放弃……很伟大】

像被什么击中心脏。

陆屹飏盯着手机屏幕，唇瓣民成一条线，眼眶突然就泛起酸。

原来被人看透是这种滋味。

舔了舔唇，陆屹飏低笑了声，也不知在笑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湖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温柔的柳梢在水面拂过，波澜荡漾。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揉了把发红的眼睛，有什么情绪像被带走，胸腔异常地舒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呢】

苏问梨微微扬眉：【我什么？】

陆屹飏翻来覆去输入了好久，说：【你家人呢】

仿佛被针刺到指尖，苏问梨的心瑟缩了下。

他还是问了。

其实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苏远成还在狱中这件事，她心疼他，但也会觉得，这是她青春期里抹不去的一段羞耻。

是羞耻，就该捂住。

永不见天日。

似乎感知到她的尴尬，陆屹飏又发来消息：【让你为难了？】

顿了顿，又说：【我只是觉得朋友之间应该互相了解】

以及，他想更了解她。

当然这句，陆屹飏没发出去，他抬手摸了下脖子，感觉皮肤在没出息地发烫。

她还没说话。

他突然就很怕惹她生气了。

出于本能地想着哄好她，陆屹飏又打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发送出去，对方的消息就滑了出来。

苏问梨说：【我以后跟你说，可以吗？】

微妙悬着的心脏，轻轻落了地，陆屹飏喉结轻咽，敲字：【当然可以】

默了默，他又说：【只要你想说，我都在】

这话像是缔结契约的红线，紧紧缠住两个人的心，当晚苏问梨就这样失眠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心总是不受控制地跳得很快，然后一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出陆屹飏的样子，再傻兮兮地开始笑。

好在和陆屹飏的对话，不是每天都发生。

他的集训课程很紧也很累，有时训练成果不好，还要被没收手机，最长的一次，是两人快一周都没联系。

再联系上时，已经到了平安夜。

每年这天，都是学校最热闹的时候。

处在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们，最喜欢在这个日子借着送苹果的祝福，互相传递心意。

只是可惜。

陆屹飏不在学校，就算收到礼物，不能立马就取。

苏问梨趁着晚自习课间，把给他准备的礼物放在了天台的书桌堂里。

是一本她最喜欢的西班牙作家的悬疑小说，她确定陆屹飏没看过，就买了一本典藏版的送给他。

陆屹飏一开始还不准备要，说自己去买，苏问梨就在信息里威慑他，说自己都收下他的礼物，他不可以拒绝自己，不然她就不给他讲她新故事的后续。

当然事后看来，她的语气和标点符号更像在撒娇。

但别说，这招还挺管用的。

陆屹飏无奈发了条语音，笑着说了句“服了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苏问梨总觉得他那一刻的语气很宠溺，她从来没听陆屹飏对别人用过这种语气。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不听话。

送完礼物的苏问梨脚步轻快地穿过半个校园，回到教室，嘴角挂着的一点笑弧还没消失，李榆就笑吟吟地在门口堵住她。

苏问梨被吓了一跳，脸颊红晕未消，“……怎么？”

“还能怎么。”

李榆冲她提了提手指勾着的红色塑料袋，眼神暧昧，“当然是有人托我送东西给你。”

苏问梨闻言懵了。

李榆噗呲一笑，一脸八卦地揽住她，“行啊小梨子，原来最不老实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