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赋毕,众官员纷纷夸赞。
赵桁兴致也随之起来,转而看了眼下面的赵萱:“祺宁,你也来一首?”
像是提前预判了一般,赵萱起身,从善如流:“臣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献丑。”
赵桁倒也没有再勉强她了,接着命好几个臣僚赋诗,以记下当前盛况。
至于未时宴射,赵萱借不善射艺、恐留次失仪之由,在宴射开始之前,便离开回宅了。
自上回赵萱和李盏二人在食店约过一次之后,后再未见过面了。只是日日书信不断,不算没得联系。
一边是李盏忙着准备来年的春闱,日日萧宅和将军府两点一线。一边是赵萱在朝堂上逐渐步入正轨,只有在偶尔无事时会带着人出宫走走。
重九过后没几日,赵萱便听见寿宁殿传来消息,说皇太后宾天了。
正是晚间时分,但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李忆孟还在她的宅子里。听见宫女的消息紧急,李忆孟便连忙起身,要回自己的寝殿。
临走前,李忆孟忽然想起来,避着些下人,低声对赵萱说道:“上回你不是同我说,你去寿宁殿看望太后时,太后已经快不行了么?”
“是。”赵萱说道,“那会儿太后的状况就已不太乐观,说不了话了的。”
“这才过了多久,”李忆孟略含深意地看了赵萱一眼,“只是没想到太后这么早就走了。”
赵萱看了眼候在室外的小宫女,对她说道:“娘娘,我送您至门边,免得让人生疑了。”
李忆孟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便带着人回去了。
随即,赵萱更换了素衣。当她赶到寿宁殿时,妃嫔们均已站定。赵荣薪和赵荣鸢正跪在灵前哭。
终还是年纪小,抑或是这两个皇子同太后并无过多亲情之说,都叫旁人看得出来,不见得他们半分眼泪。大抵是宫里有人教过,他二人皆以袖掩面,只是干嚎着。
待妃嫔们参差不齐的哭声结束之后,赵萱才带着赵芝栀目不斜视地走至灵前,跪下,伏地,象征性地肩膀不停抖动,哭声不算大。
举哀完毕,众人退下。
赵萱知道今晚赵桁会留下,在寿宁殿旁的幄殿暂睡一晚。其他人同样会留在寿宁殿,但她不行。
是没办法留在这里。
她也没有选择回宅,而是带着青梨和阿林来到了寿宁殿后的一个小佛堂。
因为积灰太厚,青梨和阿林一进门,就咳嗽不已。
这里是郑太后生前礼佛之地。郑太后病后,这间佛堂就变得很冷清了。年轻的宫人被派去伺候太后,年纪稍长的被放出宫了。
所以这儿并无人看管,自然也没有给太后设的临时灵位。若不是前段时间,赵桁偶然一次提起,赵萱也并不会来这儿礼佛。
那会儿,她是替病重的郑太后礼佛的。
想不到此刻,竟是她最好的去处了。
阿林将蒲团上的灰掸干净,赵萱跪在上面,面对着落灰的木雕观音,久久叩首而未抬头。
青梨寻到了一盏残旧的油灯,点上了。光亮很暗,并照不清什么。他二人于是也对着观音,跪在赵萱身后。
此刻佛堂外狂风骤起,这间佛堂因为残败,并不避风。四周也并无人说话,他三人耳里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
地上的灰尘被尽数掀起,蒙在观音前,让人看得更不真切。一些纸页发黄的经书被吹起,狠狠砸在砖墙上,后又掉下去,再被吹起,循环往复。
直至跪到双脚发麻,赵萱才抬起头,看这一地狼藉。她安静地起身,走至门边,坐在了佛堂的台阶上,捶了捶发麻的腿。
屋外的风停了,转而是一场大雨。不过这雨下的稀奇,赵萱竟没有半分被淋到。
唯一的一点点月光都消失殆尽了。
听到赵萱的动静,阿林和青梨先后起身。腿是麻的,两人走得并不利索。
青梨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公主?”
“嗯?”
“您在想念太后娘娘吗,”青梨环顾这间佛堂,“太后娘娘定会保佑您的。”
是在想念吗。
青梨跟了自己这么久,还是没有看出来么。还是自己装的太好,已经没有人能看出来了。
她宁愿是后者。青梨是个聪明的。
她看着身后二人:“你们怎么不问我为何不回宅。”
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屋外的雨水落在石砖上,滴滴答答,好似是要将赵萱说话的声音给掩盖。
只听得青梨说:“公主的做法,自是有道理的。”
“是啊,”赵萱站起身,对他们说道。
她这句话究竟是在回答方才的想念,还是在认同青梨的话,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二者皆有之。
“这里要尽快收拾了,时间并不算早了。”
快到寅时,天色蒙蒙亮,屋外的雨早已停下,佛堂恢复寂静。
赵萱第二日的行程极满,直至申时仪注结束,她才疲惫地回宅休息。
而赵桁,带着魏然资一人去了寿宁殿后的佛堂。他是想来寻郑太后抄写的佛经,原本他还担心寻不到,结果一眼就看见了案上整整齐齐所摆放着的卷卷经书。
这经书纸张已有泛黄痕迹,不像是最近写的。
见这佛堂被收拾得很干净,赵桁很是诧异。明明昨夜狂风大作,夜雨连绵,何况这佛堂糊窗的纸都已残破,怕是有人来过。
他便问了一句:“可曾有人来整理过?”
魏然资想了想:“回陛下,自太后娘娘病重以来,这间佛堂的人皆被遣散,恐并无人来整理过此地。”
赵桁往里走了些,观音前的那个蒲团,明显是有人刚用过。随即,便听见魏然资又说:“臣想起来,公主常来礼佛呢,或许是公主所为。”
“祺宁?”赵桁周身看了眼四处,“她不是最不爱来这儿了么。”
“公主是最听陛下的话了,”魏然资说道,“陛下可曾忘了您同公主所说的,太后娘娘最喜来此礼佛了。公主最是仔细的,臣听闻,公主常来替太后娘娘礼佛。”
赵桁看了他一眼,不恼:“倒是难为你记得清楚。”
魏然资躬身:“不敢。”
“只是难为祺宁有这片孝心。”赵桁本是想来这儿看看要不要叫人来打扫打扫,见已经有人收拾了,正要转身往外走,“平日里她的事儿就不少,近日又因仪注,朕恐她吃不消,叫她过后不必随班成服了。”
“是。”
赵桁的话不是没有带到,但赵萱仍然坚持宫中随班,这几日夜里也常来这里跪。
魏然资如实向上禀报,赵桁没有拦着,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因郑太后的丧事,整个京城都被安静甚至是诡异的雾霾所笼罩。
放榜的次日,李盏受邀参与鹿鸣宴。但因不知规矩,他度过得也不算痛快。回府后,阮燕得知了他在鹿鸣宴的不爽快,筹谋着办一个烧尾宴。
但还未来得及开办,便被叫停了。
就连赵萱的生辰,也无法操办了。
冬月二十七,她照例前去佛堂、仪注和公主宅。若不是黄昏时青梨送来一碗素面,恐怕她真要忘了。
清汤寡水的,面汤上浮着几片菜叶。面很淡,没什么味道。
她拿起吃了两口,便停下筷子,叫青梨撤了。
青梨正要端着碗正要朝外走,脚步轻缓却慌乱,赵萱便问她:“还有什么事?”
“公主,”青梨转过身,对她说道,“季秋大哥说要见您。”
“此刻?”赵萱不悦,“他明知道我无法出宫,不懂规矩。”
“他已经候在外院了。”
“不见。”赵萱双手伏在案前,头也不抬,“叫他回西郊。”
青梨仍不走:“公主,季秋大哥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见您。”
这会儿赵萱才抬起头看她,见她的神情不像是捉弄,便起身,朝外走去。
公主宅的书房外,廊下站着一个少年郎,若不细瞧,那背影同季秋平日里并无太大差别,赵萱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见这人竟敢以背待她,她竟有些恼火,不知是不是平日里对他们太过骄纵了,这点规矩也不懂了。
赵萱此刻全然忘记了在佛堂抄写的佛经。
她走近他,身隔约莫三尺,停下了。
“季秋”也同时地转身,这时候青梨等人纷纷退下了。
这哪是什么季秋,这分明是李府的二公子,李盏。
赵萱看见这一张脸,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反倒是这李盏,嬉皮笑脸地小声对她说:“生日快乐。”
这下赵萱终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疯了?”
“嘘,”李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好不容易进来的,不要这样说我。”
随后,李盏从怀里拿出个素纸包,递给了她,重复了句:“生日快乐。”
赵萱捧在手心,没有多余动作,李盏便擅自替她打开,是一些素点心。他小心地拿起一块,想问问她意见,要不要送进她嘴里。赵萱注意到,偏头吃过了。
李盏拍拍手上的碎渣,低声说:“国丧期间,不让荤腥呢,也不让送别的。”
“我知道。”赵萱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李盏后退两步,站的稍远些,示意她看自己的打扮,有些得意地说:“我有的是办法。”
“你若是将你这诨聪明用在解试上,”赵萱忍不住笑,“也不至于是第九。”
“不太行,”李盏举出右手,收拢余下四根手指,晃了晃食指,“我还要给我前面八个人一点机会,毕竟我还是人太好了。”
赵萱问他:“你又是如何得知我的生辰,你打听我?”
“也不算打听。”李盏有些扭捏,欺瞒公主是要杀头的,不过赵萱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他也就只好实话实说了,“我这段时间也常去小院,向季秋和孟冬打听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李盏做了个很悲伤的表情,很难看。他看着赵萱,说道:“孟冬还是不喜欢我,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是以季秋的名义来见你了。”
赵萱却道:“不喜欢就不喜欢,你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勉强孟冬。”
远处宫道上传来更漏声,李盏率先反应过来,对赵萱说:“我该走了。我娘都不知道我来的,我让金福替我拖住的。”
“不送了。”
“嗯嗯,”李盏又交代了两句,“日子愈发冷了,多注意身体,不要着凉了。”
“我知道的,”赵萱催促他,“你快回去吧。”
送走了李盏,赵萱回到书房,将素点心吃完之后,才发现底下有个夹层,是李盏放了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