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丑时,李盏起夜碰巧遇着一个人站在凉亭边。他迷迷瞪瞪地,以为家里进贼了。他眯起眼睛仔细往那边瞧,瞧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人是李义远。
不过那边的人倒也没做什么,只是站着。
他嘟囔道:“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他心想要不要过去跟他爹打个招呼,但实在太困,而且冷,他只好自顾自回房睡觉了。
接下来这几日,李盏照常去学堂和老先生家,但心里仍然惦记和苏橙的婚约,自然上课并不用心。
而且他发现,最近赵萱来学堂的频次比以往低了。但很意外的是,大家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而议论纷纷。他这才明白她那句话:“读书人途中辍学,不是什么稀奇事。”
没了赵萱在身边,李盏只好赖着余正则玩。
约莫过了三日,吃晚膳时,李义远忽然说道:“圣上准了。”
李义远神色如常。李盏扒饭的动作顿了下,看了眼阮燕的脸色,但阮燕只是低着头看菜。
这句话既是对阮燕说的,也是对李盏说的,他们都心知肚明李义远所指的事是什么,但一时间都没人说话。他于是问道:“那什么时候办?”
李义远看了他一眼,说:“五日后。”
“竟有如此着急?”阮燕抬眸看他,“圣上可有为难你?”
“我原先早该离京,”李义远喝了口酒,语气平淡,“这样想来也不算着急了。”
闻言,李盏吃饭的动作慢下来,这话怎么像在点自己。他有点赔笑意味地说道:“收义女的仪式需要我做什么吗?”
李义远道:“你只管忙着你的文举,这些小事还用不着你来。”
听见这话李盏突然觉得更难为情了,但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做什么。晚膳过后,天色还不算太晚,他回到书房,刚看了上回买回来的经学注解没几页,就听见金福进屋说道:“公子,娘子来了。”
李盏连忙起身想去迎接她,阮燕却直径走到了他书房门口,他便请她进去了,吩咐金福去煮阮燕喜欢的白芽。
阮燕弯起眉眼,笑着扶住李盏的手,说:“不必,我坐坐便走。”
她进屋后,环视了一周这间书房。自从李盏魂穿了之后,曾多次有意无意地,将这书房里的书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不喜欢的书就叫金福撤下,放在了隔间。
阮燕拿起一本话本,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李盏坐在原处,如坐针毡般,两只手幅度很小地在来回摩擦大腿上的衣料,眼睛也不敢看她。这桌上的书仍是原来的那本,但里面的字他却一个都不认识了。
没多久,阮燕便坐到了榻上,看这李盏读地认真,便笑道:“你如今倒是喜欢这些书了。”
李盏不经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还是有些紧张。他干笑了两声,抬手翻了一页,说道:“儿如今大了些,当为自己的前程着想,不该让爹娘替我忧心才是。”
“怀归,”阮燕唤他,顿了一下,说道,“你不是怀归吧。”
阮燕依旧带着笑意,无论是跟他说话,还是看他的眼睛,这幅场景怎么看都是母慈子孝的模样。
捏住纸张的手僵住,但李盏仍旧不敢看她,只是声音表现出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在说什么呢。”
说完他才注意到,阮燕那句话,并不是一个问句。
“你不是我儿子。”阮燕语气笃定了些,“将军也许看不出,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儿子是谁。”
李盏心里只有两个字。
完蛋。
“娘……”李盏的声音愈发颤抖,“我……”
阮燕问道:“我儿子去哪了?”
明明她还是刚才一样的笑容,但李盏此刻看见了只觉得阴冷又讽刺。他想起前段时间阮燕的慈爱,才想到竟然都是她装的。
他的手指一蜷再蜷,忽然脑海闪过关于一些大殷的李盏的记忆,他才想起他的记忆并没有丧失。他完全可以冒充他。倘若说不清楚,恐怕他即刻就要交待在这里。
他并不想死在这不清不楚的地方。
于是李盏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冷静,说道:“娘,您方才喝酒了吧?我不是您的儿子,又会是谁呢?”
“哼,”阮燕轻笑一声,“你自然比我清楚。”
这会儿金福在屋外敲门:“娘子,公子,茶煮好了。”
李盏应道:“端进来吧。”
从倒茶到敬茶,李盏都悉数按照记忆中的进行,并无过多纰漏。阮燕接过时,像是茶杯里的茶有刮不尽的浮沫,刮了好一会儿,才喝了一口,茶杯落桌时有明显的响声。
见金福还站在一旁,阮燕便说道:“你先下去,我跟怀归还有话要说。”
“是。”
“哎呀,”李盏表情作难为状,“娘为何不信我呢。”
阮燕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并不理会。
“您的生辰是正月初六,爹的生辰是冬月十七,我的生辰是三月初一。”李盏掰起指头回忆,“莫不是这些天,娘是觉得我本该是贪玩的,而不是刻苦的吗?”
阮燕端茶杯的手僵了一下,随后放下茶杯,问他:“你是想说,我在冤枉你?”
“只是我竟也想不通,”李盏道,“倘若我真不是您儿子,你的儿子又会在哪里呢。天底下,会有凭空消失一个大活人,同时又凭空出现一个同样相貌的人么?”
阮燕沉默了。
他的话不无道理,但她的猜测与笃定也并不是凭空产生。
“娘,”李盏看着她,问道,“您从何时这般猜疑的?”
阮燕想了想,竟也想不出个具体时段。只是她跟李盏共同生活了二十年,难道还看不出自己儿子有什么异样么。
刚开始她发觉李盏的异样时,她当然会觉得很怪。以至于这份怪异的情感,已经让阮燕在怀疑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了。
所以她笃定,眼前的这位公子,定不会是自己的儿子。
不过她回忆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个人并没有做出什么坏事,反倒比以前要更加稳重一些了。
但明知这人不是自己的孩子,还不去寻他,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她阮燕做不到。但如今看来,恐怕是难的。
忽然李盏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不忍心,他说道:“娘,您的猜忌并没有错。只是我此刻,并无法给您一个满意且明确的答复。”
“这是何意?”
“您可以理解为,”李盏思考了下措辞,指自己,“这副身体是您儿子的,但灵魂不是。”
阮燕正想说什么,李盏继续说道:“我此刻没办法找到他的灵魂归还给您,因为这副身体此刻是我占据。不是我不愿,是我做不了。您能理解吗?”
“那么,”阮燕尝试听懂他的话,“我儿的灵魂呢?”
“我也不知道。”李盏想了想,说,“但我此刻需要这副身体,等我找到他的灵魂,以及我的事情完成之后,您的儿子自然会回来。”
阮燕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
“您会觉得我自私吧?”李盏苦笑了声,“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也想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请您相信我。”
这番话听得阮燕云里雾里。连最终她是怎么走出这院子的,她都不太记得了。
只是在后来相处的时日里,李盏能明显感知到,阮燕对他的态度,大不如从前了。但在外人和李义远看来,跟以前却别无二致。
李家收义女的事传到苏家时,苏家叔父一听李家愿意换种方式照顾苏家,当即点了头。不知是他在意苏橙的意愿,还是李家愿意主动退一步,给足了苏家脸面。
五日后,苏府正门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算不上有多奢华,但车帘用的是新换的靛蓝绸布,车辕上系着一小段红绸,族徽也是有的。她叔父和几个弟弟妹妹站在门口送她,并不见庶母的身影。
她刚要迈腿上马车时,四妹苏槿叫住了她。苏槿将怀中的香囊递给了苏橙,是她亲手做的。她说:“姐姐,你去了李家之后,照顾好自己。我会想你的,我和他们都会想你的。”
苏橙心中一片柔软,接过了香囊,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小槿,姐姐也会想你和大家的。”
苏槿如今十二岁,个子并没有很高,她便五指并拢,朝内轻轻一勾。苏橙俯下身去,听她小声地说话:“姐姐,其实我娘并没有很厌恶你,她未来送你是有苦衷的。”
苏槿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匣子,交给了苏橙,说:“我娘也很不舍你的。”
直到苏橙上了马车,走了好一段路之后,她才打开了小匣子。里面躺着一封庶母给她的信,还有铺满一层完好的银子。
她庶母之前虽为世家小姐,却不常握笔写字。这纸上的字看样子还很稚嫩,她能猜到,这封信应该是苏槿代写的。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并非厌恶你至极。我为妾,于府内,位份低微,须得为我子女未来所着想。将军所遗留于你的家产,我恐苏二占为己有,已替你收好保管。日后于李家谋生,务必万事小心,倘有营生之难,务必传书于我。”
落款是魏芸生。
这是苏橙第一次知道庶母的名字。
她细细看了信里的字眼,惊觉所谓的“苏二”是她二叔。她心里忽然间生出别样滋味,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将信和银子放回到匣子里,再将匣子放进手边的包袱里。她拍了拍,闭上了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缓缓而行的马车才终于到了李府。
朱漆大门上挂了红绸,门前的石阶看上去被细心清扫过。阮燕前两天就让人把东边那处院子重新收拾过,换了新窗纸,添了屏风,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青苔都让人铲干净了。
不算大操大办,但该有的都有。
苏橙从马车上下来时,阮燕站在门内,身后是李义远和李盏。她的目光落在苏橙身上,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齐,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低头跨过门槛时,阮燕上前一步,接住了她的手。
“伯母。”苏橙抬头看阮燕,她不知道为何声音有些发哑,眼睛也有些酸涩。
“好孩子。”阮燕拍了拍她的手,眼里含着泪,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李义远同李盏站在她俩人身后,上前,对苏橙说:“丫头。既来了,就好好住着。有什么要的尽管跟我们提。若是这小子让你受委屈了,也只管跟我们说。”
李盏冷不丁被提到,干笑了两声。
“把这里当你自己家,我夫妻二人,同样是你的父母。”李义远微微侧身,让出李盏的身影,“他也是你的哥哥。”
李义远的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训诫的意思。苏橙“嗯”了一声,回答道:“我知晓了,爹,娘。”
这本该是很温情的画面,李盏应该要很严肃对待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笑。为了避免破绽,他忽然一手扶住金福的肩,一边弓着身,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对众人说道:“爹娘,我此刻腹痛难耐,先失陪了。”
下一秒,他就拉着金福跑了。
其实苏橙一眼就看出来李盏是装的。
“这孩子。”阮燕低声埋怨了一声,随即笑着对苏橙说,“不管他了,我先带你去东院看看。”
全程都是阮燕牵着苏橙的,到了东院门口,阮燕停住脚步,侧身对苏橙说:“这处院子,是当年你父亲来我们府借宿的居所。他走了之后,这屋子我们一直让人打扫着,想着日后你来玩乐时住着。不成想,如今你是以我们的义女来住这里,也算是回来。”
她怕提起苏橙的伤心事,笑着说:“这些事不提也罢了。橙儿,你从府里带人来了吗?”
苏橙点头:“带了一个。”
“那好,我晚点再遣几个给你用着,用不好只管跟我说。”阮燕转身便吩咐拿着苏橙行李的仆役,叫他们布置好。
随后,阮燕就拉着苏橙,将李府上上下下都给苏橙介绍了个遍。下人们识得局面,见到她了全都恭恭敬敬叫她“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