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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弹劾

正说着,赵萱从宽大的长袖里拿出一张明黄麻纸,双手呈给魏然资,魏然资接过便展开给元丰帝看。

“陛下,”赵萱声音洪亮,“这张榜文是户部格式的公文与府榜的混合体,而非正式皇榜,其下印章仅有太原府印及伪造的户部钱粮司印。显而易见,这张榜文便是最直接的证据。”

元丰帝细看了一下那户部钱粮司印,虽与真司印相似,但确实能看出印章制作粗糙,且有错字。若不细看,让人认成是真司印也是有可能的。

此刻杨彦简直汗如雨下,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随后,户部侍郎走出班列,恭敬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有蹊跷。”

赵萱看了那人一眼。是个极年轻的文官,名叫程语东,相貌及行事看上去端正,想是刚入朝为官不久。

元丰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说:“继续说。”

“臣敢问祺宁公主,”程语东不卑不亢,说道,“一张榜文需由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核等步骤层层落实,但如今前朝并无上调税线之事宜。臣斗胆问,公主这张榜文出自何处?祺宁公主久居京城,又是何来太原府的榜文?若此为假榜文,为何太原府的百姓从未向上举报,莫非太原府无一人敢质疑这张榜文?”

赵萱笑笑:“这样的榜文太原府满城皆有,若质疑这张榜文,陛下大可派人去太原府寻其他榜文。我朝受车马限制,臣不相信此刻杨尚书的车马及通讯会比官家更快。至于这张榜文从何而来,臣以为,这并非今日问题所在。”

殿内更安静了,其他朝中重臣捏紧呼吸,在公主和元丰帝之间来回看,这祺宁公主也太出言不逊了。

即便是天家子女,朝堂上也不讲礼仪么。

程语东并未言语,赵萱又道:“再论太原府无人举报该榜文此问。太原知府为太原府最高官员,其他官员或能看出榜文问题所在,但终究不敢上报。亦或是百姓中杰出者看出是假榜文,先不论百姓有无足够盘缠闯京告御状,即便是想逐级上报,最终举报信只能终结在太原知府手里。或是有百姓进京,杨尚书在朝中耳目众多,尚未到京城便被拦下,受害的也只能是百姓罢了。

“莫非,”赵萱停顿了一小下,“杨尚书贪污的银两竟也进了你程侍郎的口袋?”

殿内瞬间议论纷纷。

“公主,”程语东道,“臣行的端做的正,莫须有的事情不必冠在臣之上,更不必说贪污银两此类严峻问题。”

他转而对元丰帝说道:“陛下,此事或是太原知府攀登亲戚而擅作威福,杨尚书日理万机,又岂能遍察天下之所有榜文。望陛下先核实太原府事情,再议户部之责。”

“陛下,”赵萱道,“若无杨尚书默许,太原知府何来擅作威福之胆?”

元丰帝扬扬下巴:“那你想如何?”

“臣斗胆,”赵萱道,“彻查户部尚书杨彦府邸,彻查户部税收账本。”

杨彦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程语东忙道:“陛下,此行为是否过激过快?”

“陛下,”赵萱不依不饶,“若尚书心中无愧,又何必忧心彻查。若杨尚书属实蒙冤,臣甘愿受罚。”

“陛下!”杨彦哭道,“臣属实冤枉啊陛下,望陛下明察!”

元丰帝闻言看了杨彦一眼,杨彦跟受了惊一般,立马低下了头。

“准了,”元丰帝大手一挥,“彻查杨彦府邸,押杨彦入大牢候审。府邸人员一律集中软禁于偏房,不准出门,不准传话。”

众人见元丰帝表情凝重,显然是已经生气了。但他们没想到,元丰帝行事竟如此果断。

他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让人看不清表情。魏然资凑近,随后便高声宣布:“退朝——”

先不论祺宁公主破釜沉舟的决心,若无元丰帝在其背后的默许,他们倒不相信小小公主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这毕竟是祺宁公主为数不多上朝次数的弹劾。

但终究无人敢提。

有人唏嘘,杨彦这回是真倒霉了。

就连赵萱自己也没想到,这回元丰帝竟然如此爽快,便准了她的彻查之举。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赵萱走在亲王之列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其实她已经紧张到手心发汗了。

李义远走出宣德殿,便看见赵萱小小的身影形单影只走在前面,并没有停,也没有跟旁人说话。

这与途中其他官员完全不同。

李义远想起方才赵萱为自己调动兵马这件事的义举,以及弹劾户部尚书这件事情,忽然对这位小姑娘的不卑不亢心生更多敬佩。

李义远散朝便回府了,坐在正厅喝茶,得知李盏还在屋里睡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不必寻他过错。”李夫人劝道,“上回他得风寒并未痊愈,又伤了体肤。他如今功课也未落下,夫子反而常夸他。他本就怕你,你倒也不至于在你即将返疆前,还要激化你父子矛盾。”

“阿燕,”李义远轻轻叹气,“从前你为忆孟说话也就罢了,如今你又总是为怀归开脱。”

“他们都是我儿,”阮燕道,“我不为我儿开脱,为何人开脱。外人子女如何好,如何有本事,都与我无关。我李府有能力养好我的子女,我也不必忧思他们未来之事,何况,如今忆孟进宫,怀归也已有所长进了。”

李义远只好将这事放下,直到晚间用膳,李义远才装作无意提起今日赵萱在朝中的事情。

刚听见“祺宁公主”这四个字,李盏扒饭的动作慢了些,听见李义远说道:“后生可畏,这话不假。今日上朝,年纪轻轻的祺宁公主竟敢弹劾户部尚书杨彦,属实厉害。”

“祺宁公主?”李盏咬着筷子,疑惑地重复了一声。

“怎么?”李义远看了他一眼,又喝了口酒,“你认识?”

李盏忙摇头:“不认识。”

“我倒是有所耳闻。”阮燕说道,但听见她敢弹劾官员,还是觉得讶异,“我上回进宫看忆孟,也老是听她提起这位公主。想不到,竟如此厉害。”

于是李盏一边扒饭,一边听他俩唠这位祺宁公主的事迹。他听着听着,忽然心生出一丝对赵萱的畏惧。

果然能成大事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李盏纠结半天,但还是问了一句:“那这位公主弹劾成功了吗?”

“弹劾谈何容易,”李义远道,“出结果的话大抵是需要些时日的。今日朝中,公主还替我说了调动兵马的事情。”

“说起来,”阮燕道,“你离京也迫在眉睫了。”

“嗯。”李义远点头,对李盏说道,“话说,你的骑射考核竟推迟至今了,你怕不是已经忘了?作为将军子女,岂有不会骑射之道理?”

突然被点名,李盏做得端正了起来,装作惋惜地说道:“儿有病在身,实在无法参与骑射的考核,还请爹爹见谅。”

“见谅?”李义远笑笑,“我自然是体谅的。”

此刻李义远已经有些喝高了,说话也不着调,忽然说道:“你的风寒久不见好,偏身上又让人挨了打,我心疑是你的气运让人给夺了。”

他爹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李盏的眼皮又开始跳了,接着便听见李义远说道:“十年前,我早已将你和京城苏府的二小姐苏橙订下娃娃亲了。你如今跟她成亲,或许能冲冲喜。”

“娃娃亲?”李盏大惊,“冲喜?”

“嗯。”李义远道,“我与她父亲苏沙明是几十年的战友,但他十年前战死,我答应他照顾苏家上下。也就是在同年,我们两家订下姻亲。”

“娘也知道?”李盏又不可置信地看着阮燕。

阮燕笑道:“自然。苏橙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又惹人疼爱。我记得,就比怀归小一岁。如今她大了些,也不爱走动了。你们幼时,是最爱在一起玩耍的。”

“我都不认识她——”李盏说话不过大脑,连忙停下,继续说道,“幼时交好,不意味着如今也交好。就算我愿意与她成亲,可她也许不愿意跟我成亲呢?爹,娘,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你这孩子,就会混说。”阮燕道,“你们曾经最是交好的,你若心里有她,她心里又如何没有你呢。只是可怜她,长兄夭折,母亲又病逝得早。府中还有几个比她年幼的庶出子女,成天烦着她。我早想把她接过来了,如今,只怕怀归会委屈了这可怜孩子。”

亲生父母双亡,也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李盏更加惊讶了。这苏橙未免也太惨了。

“那他们府中谁人当家呢?”李盏问道,总不能是她一个小姑娘当家吧。

“苏橙的亲生叔父当家。”李义远道,“他自然是最疼惜苏橙的,但他早已成家,终究只能替苏沙明暂管苏府的大小决策。他府里的日常宅务,皆由偏房妾室管,这些也不必忧心。我只是怕苏橙越发年长,她庶母会为她父母留下的家产而随意安排她的亲事。”

“可是,”李盏声音越来越小,也不敢看李义远,“我不喜欢她啊。”

他甚至见都没见过。

李义远又喝了口酒:“这可由不得你。”

越听越心烦,李盏索性不吃了。他于是放下碗筷,站起身对李义远和阮燕说道:“儿吃饱了,先回房了。”

他说这话声音小,表现得又无可奈何,李义远听见了忽然觉得生气,便一拍筷子,喝道:“你有意见么?”

“儿不敢有。”李盏到底也没看李义远道脸色,他知道阮燕会拦住李义远。他话说完,便跑回自己的院子了。

在路上,他越跑越生气,纵使苏橙的身世再怎么可怜,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跟她成亲。

因为他觉得她身世惨烈并不是因为自己,也不是因为李府的任何一个人。偏偏那李义远非要做这个人情,却一点也没考虑自己的儿子。

还说什么娃娃亲,他头都大了,他没想到这个时代还真的讲究这些,偏偏还轮到自己头上了。

还有冲喜,这个词李盏还是在现代看《红楼梦》知道的。他那风寒不好就不好呗,又不影响他平时做事情,偶尔咳两下也没有什么不妥。

还有身上的伤,那是他自己装的。他绝望地搓了两把脸,果然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其实他觉得,说到底还是李义远喝酒喝高了。

他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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