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李盏已经从主街拐进将军府的巷子了,巷子里比不上瓦舍和主街,是没有灯的,于是光线骤然变暗。金福早已点亮了灯笼,在巷子里映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在李盏的视野里,唯一的光亮仅是金福手里的灯笼。
忽然听见金福这样说,他心里一紧。
前方便是将军府,这会儿怕不是还会有人来打劫?
李盏抬头,果然瞧见巷口站着两个人影,提着灯笼,像是在等人。
李盏紧紧捏着金福的衣角,等两个人走近才看清,是府里的门房老周,旁边站着一个家丁。
“二公子!”老周迎上来,灯笼往他脸上一照,确认是他,才松了口气,“您可算回来了。”
李盏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见老周又说道:“公子,您快去看看夫人吧,夫人都打发人出来找了两趟了。”
李盏闻言一愣:“我娘还没睡么?”
“没呢,等着您呢。”老周侧身让路,“快进去吧,夫人说了,不管多晚,您一回来就去她院里。”
李盏心里又是一紧。他拉住金福,有些犹豫道:“你看看我衣裳,脏不脏?”
金福看出了他的心思,假模假样地照了一下,哎哟了一声,对老周道:“周大爷,今日这么晚了,公子身上也不算干净,怕是脏了娘子的屋子呀。”
李盏跟着他的话,对老周说道:“是呀,你回了我娘,儿明日再去看她,可好?”
“这,”老周犯了难,“二公子,别叫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为难呀。”
几个人说话的工夫,已经穿过两道门,走了一截游廊,离李夫人的内院就差几步之遥了。李盏看见正房里还亮着灯。
下一秒,便看见正房的房门被打开,是李夫人贴身丫鬟绣云。她站在门边,向李盏行了个礼,道:“二公子,夫人请您进去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穿过来这些日子,还没怎么跟这位“母亲”单独相处过。原主的记忆里,李夫人是个温婉又厉害的角色。他平日里,也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会跟她有交集。
金福在李盏身后,低声道:“公子,娘子怕是担心您了。”
李盏点点头,只好快步往里走。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进了房门。
“娘。”
李夫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见他进来,放下了针线,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回来了。”她的口吻和缓,李盏倒听不出他娘这会是否在生气了。
“回来了。”李盏老老实实站在李夫人跟前。
李夫人看了他好一会,叹了口气:“听说你今儿没骑马,走回来的?”
“跟金福去看戏,骑马倒招摇过市了,儿以为不好。”
李夫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于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上的一根落发拈掉:“走回来也挺好,成天骑那匹烈马,仔细摔着。”
接着李夫人让他坐下,转头对门外吩咐:“把灶上温着的汤端来。”
李盏张了张嘴,原想拒绝。话却又咽了回去,折腾了一晚上,他确实是有点饿了。
不一会儿,绣云端了个红漆托盘来,上面搁着一碗馄饨,和一小碟桂花糕。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置李盏身前,便退下了。
他坐下时倒还是有点不自在,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直到看见馄饨被端上来,他才慢慢放松些。
李盏咽了咽口水,舀起一勺馄饨,便往嘴里送。碗上的热气还未散开,那馄饨还是极烫的,李盏免不了要被烫出眼泪。
他嘴巴张着,给他娘看,慌忙地像是要吐出来。李夫人连忙将一个空的小碗置于李盏嘴前,示意他吐出来,结果李盏吞下去了。李夫人只好又放下碗,将桌上已经凉掉的茶递给他。
“你瞧瞧,”李夫人心里又疼又恼,“这么大人了,吃东西不知烫吗。仔细伤着。”
李盏眼圈泛红,笑笑:“我怕这馄饨凉了。”
他穿过来这些天,吃的都是府里厨房做的菜,精致是精致,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李盏吃着这碗馄饨,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触味生情了,他倒又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母亲。
其实这李夫人根本不像自己的母亲。
李夫人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吃,眼里有了笑意:“你觉着这味道好不好?”
李盏一股脑吃着,只是点点头。
“那娘的功夫没白下,乖儿喜欢吃就好。”
李盏停下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夫人:“您自己做的?”
李夫人在她儿子惊讶的目光之下,有些得意地点点头,像个邀功的小孩。
李盏这下知道那份“触味生情”哪来的了。他这会竟有点想哭,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想家。
于是,李盏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他之前在现代上大学的时候,可能是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也可能是为了融入他那所谓的社交圈,是断断不敢在同学面前表现自己多么想家,又多么想妈妈的行为的。
因为他怕被贴上“妈宝男”的标签。
李盏在现代的家,富有程度肯定是比不上大殷的李家,他的家庭只是一座城市里很平常的一个家庭。就连父母给他的爱,也只是像平常的父母所会给予的一点关心。
更不用提什么,“我爱你”,“我想你”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父母对自己这样说。
所以从小到大,他并不是很会表达爱意。
直到他上大学,直到他在车站看见妈妈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抹眼泪。
他才知道。哦,原来他们爱我。
之后他便想着要不要常常对自己的父母表达爱意,即使是在一块小小板砖上。但很快这个念头又被打消。因为他一个室友曾经对他说:“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妈宝男。”
李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室友便好心给他解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妈宝男”这个词的含义。
于是他为了融入他们,再次收回了要对父母敞开的心。
虽然他的母亲也会像李夫人一样,专门给他做馄饨吃。但像李夫人对自己说过的话,李盏却是头一回听。
他开始有点羡慕这个大殷的李盏,可以肆意收获到来自母亲无穷无尽的爱。
“哎哟,哭什么,你要是喜欢,娘日日给你做。”李夫人拿出自己的手帕,细细地擦掉李盏脸上的泪水,温声问道,“今儿学堂里如何?”
李盏有些抽噎地答道:“还行。”
“意思就是说,没被夫子罚?”
李盏咀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些,从他娘这句话他就能听得出,这原主肯定是比自己,还要让父母更加操心的。
“娘,”李盏说道,“我近日来都很听夫子的话,会好好上课的。”
“那便好。”李夫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点点头,“听闻你爹快回来了。”
李盏筷子顿了一下。
就算不回忆原主的记忆,单凭一个将军的噱头,李盏也能感受到这李将军的威信。
“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吗?”
“这倒没有准信,只是听闻北边打了胜仗,圣上高兴得很呢。”李夫人看了眼正在喝汤的李盏,叹了口气,“你爹回来后,你别跟他吵,吃亏的是你,知道吗。”
“儿知道。”
馄饨吃完了,碟子里的桂花糕还剩两块。李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口塞进嘴里。
李夫人忽然笑了。
“怎么了?”李盏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李夫人摇摇头,伸手把桌上的针线笸箩收拾了,“娘只是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李盏的呼吸一滞。
“哪里不一样?”他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许是娘年纪大了,记性不中用了,那句话你当没听见罢。”李夫人想了想,搁置了这个话题,“罢了,吃完了就去洗漱,早些睡吧。你明日还要去学堂呢。”
李盏也没有细细问询,他站起来,一顿吃饱喝足,又听李夫人嘱咐了几句,便走出了正房,跟金福回自己的内院。
月亮已经偏西了。
西郊外的一处小院内,赵萱坐在椅子上,她双目紧闭,右手轻轻扶额,神情好不耐烦。
地上有个五花大绑着个汉子,跪在她跟前。满脸的胡茬,浑浊的眼睛还挂着眼泪。这座小院地处偏僻,寂静得很,方圆几里内,只能听见这汉子呜呜咽咽的求饶声。
这座院子是赵萱半年前让阿林置办的,虽小,但置物齐全。前后两进,带个小园子,灰砖砌的院墙,和普通的农家并无二样。而且离皇宫远,是连元丰帝都不知道的存在。
有时她不愿意回宫里,就让阿林叫人把马车拉回去,营造出一种公主已然回宫的假象。
这天赵萱跟往常一样,准备下学回宫,上马车的时候却听见街道对面的车夫在说闲话。
“我看这人,怎么像个娘儿们。”
他同伙却没笑,只是说:“你少说两句,祸从口出。”
“你怕什么,我听说那祺宁公主,就爱女扮男装来着,人不人鬼不鬼的。”车夫显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倒冲赵萱这边扬扬头,“他不也一样的,你说我给他卖了,能值多少钱?”
那车夫还在哈哈大笑,他同伙瞧见架势不太对,示意他闭嘴。车夫依旧不以为然,还公开挑衅赵萱,看她的眼神十分无礼。
赵萱不是没看到,只是她无论再怎么生气,却也不敢公然反击。于是她上车前跟贴身护卫孟冬使了个眼神,便离开了。
回程至一半,她让阿林将马车开回去,带了另一个贴身侍卫季秋便去瓦舍跟孟冬汇合。
车夫的路子灵活,在京城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胜在孟冬记人脸记得牢靠,加上这车夫浑身的打扮,并不难猜出他是个赌徒,在瓦舍抓他不算难事。
原本赵萱以为这次抓人只是跟以前一样,没想到这次还碰到了李盏。
她并非害怕李盏知道自己的行踪,而是怕他也跟那妄徒一样,胡乱猜测或知晓自己的身份。所以当李盏问自己是不是也来看戏的时候,她没有回答。
孟冬效率高,抓到人便带回了西郊的小院。
赵萱不愿同他废话,她只是想知道这车夫有没有亲人,谁知这人求饶个不停了,没有半分有用的信息,反而让人觉得聒噪无比。
这算是赵萱的习惯。她手上的人命不算少,但全是该杀之人的性命。而她问及他们的亲人,只是想尽最后一分怜悯之心。她从来觉得,该死的是这些狂妄之人,但祸不及家人。
“老实点。”季秋踹了他一脚,“公主问你话呢,这京城究竟有没有你家人,是为了让你家里人好过点。再不说,你就等着跟阎王说罢。”
“公主……”那车夫还在求饶,声音已经快嘶哑了,“公主,求您饶了草民,草民不想死啊……”
车夫越想越后悔,他现在倒是想把“祸从口出”这四个字刻在自己脑门上。
赵萱这会儿是真的累了,她也不想继续跟他纠缠了。于是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吩咐道:“他要实在不说,你俩就处置了罢。”
她走出这间屋子,在门口停下,回头道:“声音可小点,仔细吵到别人家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间偏房里,改之的不再是车夫的求饶声,竟又变成了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