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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谢恩

临近黄昏时,赵萱才回到宫里。

天气已经回暖了,白昼的时间变得多了。她早已换回平日里在宫中的装束,坐在凉亭里,身影被拉得很长,金灿灿的阳光斜斜洒在身上,倒也觉得暖和。

她望着盘上那片孤棋,久久不能落子。

皇帝的车驾还未到,宅里的都监苏平已得了信,急急来报:“公主,陛下驾临,已过东华门了。”

赵萱起身,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走到二门外候着。苏平则一路小跑到大门,命人将门槛卸下,清扫道路,自己跪在门内左侧,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圣驾到——”

那是元丰帝的贴身侍从魏然资的声音,尖细又响亮。赵萱深吸一口气,快步出迎。

元丰帝下了轿辇,赵萱敛衽行万福礼:“妾恭迎官家。”

元丰帝笑笑:“朕来看看你,不必多礼。”

魏公公跟在元丰帝身后,冲赵萱笑了笑:“公主久等了,陛下今日一忙完就过来了。”

每月的这日,元丰帝都会来公主宅用晚膳。美其名曰是对赵萱的疼爱,赵萱心里明白,那是他对母亲心里尚存的一丝愧疚,全然弥补在了她身上。

三月十一,那是舒妃被赶出宫的日子。

元丰帝落座中厅正位,赵萱在下首相陪。苏平领着仆从穿梭上菜,元丰帝见了,全是自己喜爱的菜色,却不见半点赵萱独爱的口味。

元丰帝扫了一眼,便摆摆手:“都下去吧。”

“今日不在宫里吗,”元丰帝端起乌鸡汤,“倒不曾见到你的身影。”

“爹爹如何这样说?”

“今日十一,平日里就算朕的公务再忙,也不会见得你待在宅里不乏闷的。”

赵萱吃了口白饭,垂着眼:“回爹爹,儿去见娘了。”

元丰帝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祺宁可是在怨朕?”

赵萱回答道:“儿不敢。”

她口吻平静,眼皮都没抬,倒不像是“不敢”的意思。

“罢了,”元丰帝叹了口气,不打算深究,“你娘她,如何了?”

赵萱的筷子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死了。”

她说了两个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赵萱并不喜食青菜,她从来都觉得味如嚼蜡。

忽然听见元丰帝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什么?”

赵萱抬起头,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愣了一下。她看见皇帝的表情,那不是“知道了”的样子,那是真的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儿以为,”赵萱慢慢放下筷子,“爹爹知道。”

“朕怎么会知道?”元丰帝的声音都有些变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片刻后,才恢复如常,“她出宫后,朕没有再问过。”

“几年前的事了,”赵萱语气平淡,“也是三月十一没的。”

那今日不就是舒妃的祭日么。

元丰帝闭上了眼睛。他如何也不会想到,每月十一,他来,是因为那一日舒妃被贬出宫。他记得这个日子,以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可他从未过问。

中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廊下风铃的轻响。赵萱坐在下首,看着父亲眉心那道深痕,愈发显得悲凉了。

她回想起自己还是孩童时,父亲的鬓角还是青黑色。怎么才过去了几年,父亲却老得不成样子了。

她忽然有些不忍。

不是原谅了什么,只是不忍。这个男人记得三月十一,记得来陪她用晚膳,却不明晰自己要弥补的对象已不在人世。这份心意用错了地方,但毕竟是记了。

“儿嘴笨,”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不会惹爹爹开心。”

元丰帝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女儿低着头,筷子夹着一粒米饭,迟迟未送进自己嘴里。

“你嘴可不笨。”他声音哑了些,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元丰帝盛了碗乌鸡汤,端到赵萱桌前:“尝尝,你宅子里的厨子手艺越发的好了。”

赵萱接过喝了一口:“谢爹爹。”

“今日批奏折,批到岭南来的,”他说,语气渐渐平复下来,“正值多雨时节,那边已经发了涝灾。地方官报上来,说是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江水漫了堤,淹了三个县。”

赵萱抬起眼。

元丰帝夹了块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继续道:“朕记得你当年那个法子,是叫南水北引来着?”

“那是儿小时候胡说八道,”赵萱回道,“过去这么几年了,爹爹竟还记得。”

“胡说八道?”元丰帝看了眼她,笑了笑,“朕后来让算过,是可行的。”

赵萱没说话。

她知道可行,她从来都知道。

元丰帝放下筷子,认真说道:“涝灾的事情,你怎么看?”

赵萱心里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询问。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想了想才开口:“儿不敢妄议。”

“无妨。”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萱看着父亲的表情坚定又慈爱。这不像在皇宫里,倒像是回到了王爷府。那时候她还小,也没有干政一说,仅仅只是父女间的闲聊。

她放下筷子,将这个早已拟好的答案徐徐报之:“救灾如救火,第一是赈灾,不能让百姓饿死病死。其次是修堤,但是要先等雨季过了。目前重要的是把百姓迁到高处,等水退了再动工。”

她顿了顿,又说:“岭南多山地,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最难的不是水,是水退之后的瘟疫和饥荒。朝廷要早做准备,药材和粮食,需要尽快往那边送。”

“至于南水北引,”她笑了笑,“是针对北旱南涝的问题,现在想来倒不适用了。”

元丰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赵萱,看了很久。

“纸上谈兵之计,爹爹当玩笑话作罢。”

“这些话,”他慢慢说道,“你该在朝堂上说。”

赵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知道这是机会。父亲此刻看她,眼里不仅有欣赏,更多的是愧疚。既是对母亲的愧疚,也是这么多年把她藏在公主宅的愧疚。这份愧疚不会持续太久,帝王的心意便像那江水,涨上来的时候不作在意,等退了就来不及了。

而且此刻,早已经不在王爷府了。

“爹爹若不嫌儿聒噪,”她垂下眼,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儿想去朝堂上说。”

没有给元丰帝接话的时间,她不看他,继续道:“儿知道不合规矩,但规矩是爹爹定的,爹爹若觉得可行,便可行。儿不求别的,只想替爹爹分忧。岭南的事情,抑或是往后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儿兴许能帮上忙。”

语毕,她抬起头,看着元丰帝的眼睛。

“爹爹若觉得不妥,就当儿没说过。”

这话说得很巧,虽是仗着恩宠和能力提要求,但有他话在前,又把决定权全交给他,不逼不催。

元丰帝沉默了很久。

“朕想想。”他最后说。

赵萱点头,不再言语。她知道“朕想想”在帝王嘴里,有时候是“算了”,有时候是“准了”。今日是哪一种,要看父亲心里那份欣赏和愧疚还剩多少。

元丰帝站起来,魏公公在外面轻声提醒时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你娘的事,”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模糊,“是我对不住她。”

赵萱没有说话。

“过几日,”元丰帝没有回头,“朕让人拟旨。”

说完,元丰帝便抬脚走了。

赵萱跪下去,叩首。

“妾叩谢官家隆恩。”

中厅安静下来。赵萱跪在地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车驾的声音也远了,最后只剩廊下的风铃还在响。

她慢慢直起身,膝盖有些发疼。

青梨从侧门探进头来,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中厅里,她走到赵萱身侧:“公主?”

“叫人收了吧。”赵萱站起来,见面前摆着一桌没有怎么动过的菜。她发觉屋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海棠在风中晃得不停。

翌日清晨,赵萱照常去了学堂。

这家学堂并非官学,由一位隐居大儒开办。落座城南,离皇城有一段距离,但不偏远。规模不算大,只有三四十来个学生,多少京城中等官员和殷实人家的子弟。

赵萱在小时候便对四书五经展现出浓厚的兴趣,于是舒妃并不满足于让自己的女儿只能困在这四方天空中学习女德女红。然而皇宫里,赵萱无法系统学习,舒妃只好托人在宫外寻找一家合适的私塾,想供赵萱读书。

恰好在同一年,赵萱十岁,再一次在元丰帝面前展现了自己的才华。

起因是元丰帝与大臣商议北旱南涝之策,无人能献出更好的计策。赵萱在御书房外听见,被召进去问话,她便提出了“南水北引”的雏形想法。并不是完整的工程,只是“把南边的水引到北边去”这个思路。

满座皆惊。

元丰帝心里爽快,却没当着众臣的面展现出来,只是晚间在舒妃的寝宫用膳的时候,找她问了点话。

元丰帝作不在意状,只是低头看着菜:“萱儿那些话,是你教她的?”

舒妃大惊,跪答:“臣妾不敢期满陛下,是萱儿自己从书上看来的,臣妾也不知她竟能说出这些。”

“朕并未怪罪于你,”元丰帝道,“让她明天来御书房吧。”

次日,十岁的赵萱被带到御书房。元丰帝指着案上的一幅舆图,问她:“你昨日说的那些,再说一遍。”

赵萱指着舆图,细细说道:“北边旱,南边涝,那就把南边的水引到北边去。挖一条河,从南到北,水多的时候放过去,水少的时候关起来。”

元丰帝问:“你知道挖一条河要花多少钱吗?”

“很多很多,”赵萱想了想,认真回答道,“但如果不挖,北边的百姓会饿死,南边的百姓会被淹死。萱儿认为,人命比钱重要。”

元丰帝十分满意赵萱的回答。几天后,元丰帝在御书房正式召见赵萱,当着舒妃的面,将令牌递给她。

“拿着这个,”元丰帝说,“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赵萱接过,翻来覆去地看:“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朕何时有过虚言?”随后他看了舒妃一眼,淡淡道,“朕知道你想让她读书。去吧,别让人知道就行。”

舒妃跪下去,声音有些发抖:“臣妾谢陛下隆恩。”

就是这样,赵萱一边顶着男子所学,一边应着女子所学。她从小,便很能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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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天已经回暖,学堂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赵萱到的时候,还没开始上课,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学子,看见她来,都客气地拱手打招呼。

她一一回礼,目光扫过人群,径直走向自己的位子。

一连几日,赵萱并未觉得不妥。直到这天赵萱照例午休时去后院清静。

她推开书斋的门,打算翻几本闲书打发时间,却瞧见里头已经坐了人。

锦衫丝履,正低头翻书。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来。

赵萱有印象,此人正是李盏。近看比远看更清瘦些,眉目倒是端正。他看见赵萱,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拱手道:“赵兄。”

赵萱还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忽然听见李盏说道:“赵兄,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李兄这是什么话,”赵萱笑笑,“我们可是同窗。”

“是是是,我倒问了个愚笨的问题了。”

她看了眼他,语气随和:“我记得,李兄好些日子没来了。”

“病了,”李盏笑了笑,“在家卧了几日。”

“那李兄该好好注意身子。”赵萱的视线在书间游移,继续道,“那日在东市里,无意看见李兄处理那场纠纷,很漂亮。”

李盏笑了笑:“赵兄谬赞了,不过是些小聪明。”

“小聪明也是聪明,”赵萱笑笑,“而且我听说,李兄近来像是换了个人。不仅功课好了,脾气倒也好了不少,连夫子都夸。”

李盏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吗,”李盏喝了口茶,垂下眼,“赵兄何必听那些闲言碎语。”

赵萱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下瞟一下,看样子是在想措辞。也不知是否是她看错,李盏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泪。

“李兄,”赵萱忽然道,“你好像很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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