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林家亲朋心中的大石头稳稳落地,傅羡紧绷的身躯舒展开,他长长出了口气。
书生们又惊又喜,“这厮竟这么容易就招供?”忍不住奇疑陆旻洲用了什么法子。
百姓们更是激动得争相和身旁之人炫耀:“我就知道!我刚说什么来着?就是高宝胜指使的!”
意料之中的答复,林荠青神色平静,不过……他仔细打量高冲,觑见对方那怨毒的眼神,不禁哼笑一声,他明白了。
林念昭还沉浸在悲痛中,林荠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猜大人骗了高冲。”
林念昭没空再难过,偏过头认真听他讲话。
“打蛇打七寸,大人必是谎称高仁杰打杀了他妻儿,引得两方反目。”
林念昭好奇:“那高冲如何会信?难道不会怀疑?”
林荠青琢磨了下,“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大人派人去带高宝胜,随后又派出几人?”
林念昭点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
“许是让他们探得高冲妻儿体态相貌,再借着牢中昏暗,看不真切,挑两个差不多身量的人盖着草席让高冲远远看上那么一眼……”电视剧都这样演的,“依我观察,高冲临机应变之能差了些,更无应猝之才,很容易着道。此计若换了刘志,想奏效许是得费点功夫。”
林念昭恍然大悟,不管上回在堂上,还是那日大哥试探,高冲确是如此。
“大人不光眼睛毒辣,还会因人制计,实在狡猾。”林荠青说着不自觉瞥了眼陆旻洲方向,不料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竟是被逮个正着。
林荠青:“……!!!”
匆忙收回视线,他声音这般小也能听见?!
不禁一阵心虚,他,他这可不是说什么坏话,大人莫要误会了!
咳,假装没发觉陆旻洲瞧他一事,林荠青试图补救,他一本正经吹捧:“此计妙就妙在大人能够剖白人心,利用其弱点,果真是德才兼备,我定兴县有此父母官实乃大幸啊。”
林念昭点点头,有些懵懵的,又没外人,大哥说起话来怎么老气横秋?
陆旻洲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少年耳朵尖都红了,不知是吓的还是臊的。
哪里有他狡猾,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灵透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偏偏模样清正,怀疑他时,便眨巴眨巴眸子真诚地望着别人,让人直内疚是自个儿多心了。
一旁的高仁杰还等着高冲争抢着帮他兄长撇清干系,没曾想兄长没救成,自个儿还被拉进冰窟里。
他脑中一片空白,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高冲,对上对方怨毒的眼神儿,惊疑不定,不解他为何作此态。
却也没空深究,他呼吸急促,“你,你在此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高家待你不薄,你这刁奴竟为脱罪胡乱攀污起主家来。”三两句话给高冲此举扣上帽子。
高夫人更是恼怒高冲临堂反水,实在可恨!
她指着高冲痛骂:“你这恶仆贼胆包天,丝毫不顾妻儿,做此恶贯满盈的勾当还敢拖我夫君下水!”
高宝胜脑子昏昏沉沉,反应有些慢,听妻子叫骂才应和道:“是,是啊,你竟敢冤枉老爷我,原来怎没发觉你这刁奴狼子野心,俗话说近墨者黑,料想你妻儿也不是什么东西,岂能留二人再祸害我高家!待夫人回去便叫人牙子将二人卖得远远的,卖到苦寒之地去。”
听高宝胜等人再三拿他妻儿说事儿,高冲恨意更盛,他怒道:“你们住口!杀人凶手休再提我妻儿。”
哇呜~这是何意?!
百姓发出惊呼,难不成高家那日被林公子揭穿,生怕大人拿高冲亲眷胁迫,干脆永绝后患?啧~实在是心狠手辣。
书生们颇为不解,高仁杰脑子被驴踢了不成?还是说,大人蒙骗了高冲?
有人想开口询问,游听寒正色打断他:“切莫多言,诸位静观其变。”
那人只好悻悻作罢。
如此指摘让高宝胜脑子清醒几分,他再清楚不过弟弟秉性,看向高仁杰的眼神满是质疑与责备。
怎地如此心急?若要动手也得等他脱罪啊,没了把柄哪里还能管住这条狗。
哪怕此案拿不出证据治不了他的罪,高冲也知道旁的阴私,随便拿出一件也够他吃上一壶。
况且,他高家能管事的全在堂上,那账本!
高家三人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甚至忘了呼吸,若高冲抖落出此事,陆旻洲再拿到账本,岂不是全完了。
高宝胜本就没什么力气,想到这儿双腿更是瘫软。
高仁杰率先稳住心神,心道高冲这是着了陆旻洲的道儿,只要解开误会不至于走到那步。
他忙出声安抚,“你这是什么话?我杀你妻儿做甚,你从何处听的信儿,莫被挑唆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公案之人。
高冲只当他嘴硬,恶声质问:“既是没杀我妻儿,那二爷将人带到公堂上容我瞧瞧!看不见我妻儿人,你们高家通通都得偿命。”
高仁杰不禁咬牙,这让他上何处去找人去?早跑城外的庄子了。
“他二人听闻你被抓,前个儿夜里便跑了。”高仁杰不好明说,若是坦言,便是犯了“知情藏匿罪人”罪。
拼命和高冲使眼色,“也不知道在外头哪个庄子躲着,我正派人找,你别急,很快就会有着落。”
“哦~跑了~”
“嗨呀!你说这巧不巧,早不跑晚不跑,就这个节骨眼跑。”
“高二爷的意思反正就是见不到人了呗。”
百姓们一阵促狭。
议论声传进高冲耳朵里,激得他心头火气,“二爷真当我蠢吗?会信这种鬼话!”
这蠢货!高仁杰急躁起来,“我从未动你妻儿一分一毫,说跑了便是跑了,你难不成还要我赌咒发誓!”
陆旻洲神情讥诮,冷眼瞧着高家一众的丑态。
林荠青在心里偷偷吐槽,大人实在恶趣味,他手握实证,哪怕高冲知晓妻儿没死,高家也无力回天,可他偏由着高家众人绞尽脑汁做无用功,待戏耍够了,再给出致命一击。
如此琢磨下来,竟是窥得大人的另一面。
一时间高仁杰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思虑再三只能将矛头对准陆旻洲,“陆大人,他这分明是被人误导以为高家杀了他妻儿,这才怀恨在心故意攀咬,证词做不得数。”
“高冲的证词做不得数,那高秀才写与兄长,交代如何杀人夺宅的亲笔信应是能做铁证。”陆旻洲轻描淡写放出惊雷,震得高家众人头脑发聩。
信?书生们眼睛一亮,原来大人早已拿到证据,这下稳了,高家兄弟是在劫难逃。
什,什么?!高仁杰直愣愣站在原地,脑中敲锣打鼓乱作一团,根本没法儿思考,不禁紧咬牙关,用力到干瘦的太阳穴凸起一块,突突发痛。
不可能,不可能!兄长向来有销毁信件的习惯,陆旻洲定是在讹诈他,切不可乱了阵脚。
“大人说笑了,您说的信生员从未写过,更不曾听过。”高仁杰故作镇定,说完还看向兄长,却见他神情呆傻,脸上的肉因恐惧不住地抽搐,如一摊烂泥趴在地上。
高仁杰瞳孔地震,难不成……他猛地看向高冲。
高冲瞧几人大惊失色的模样,痛快大笑:“高二爷,没想到吧?我当时鬼使神差留下这封信,而今看来是天看不下去,是天要亡你。”
百姓们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老天爷都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高家猖狂一时,还能猖狂一世?
到了这般田地,高仁杰再难维持理智,他面目狰狞,他吼道:“住嘴!”
陆旻洲眼神冰冷,“来人,拿下。”
衙役们迅速上前,作势要擒他。
“我看谁敢!我今日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如今已撕破脸皮,高仁杰指着陆旻洲怒吼,“我乃生员,陆旻洲你好大胆子,你敢动我就是不顾我这一身儒巾,动士人的脸面!你个军户出身的下作玩意儿也配坐在台上审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典史和书吏更是怒不可遏。
若是原来,听人这般辱骂陆旻洲,众书生还窃喜骂得好,而今见识到大人雷霆手段已对他心服,听此僭越之言,不免心生愤慨。
恨不得擒住高仁杰一通板子伺候,可朝廷有言“生员未革功名,不可加刑”。
忍不住为陆旻洲捏一把汗,大人此举太过鲁莽,恐怕会被大作文章。
林荠青面色冰冷,上前一步,朗然道:“陆大人授命于朝廷如何审不得你?虽军户出身,可清造黄册、修桥铺路、为民申冤……桩桩件件皆替百姓请命。你虽有功名加身,却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出身有高低,爱民之心犹未可比!”
众书生激动不已,喝道:“好!”荠青兄弟果真妙人矣。
人群中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百姓们纷纷应和,“林公子说得对!”
林荠青说罢看向陆旻洲,拉着张小脸,模样认真似在说,大人莫要往心里去,你瞧,大家伙可都支持你呢。
陆旻洲不禁哑然失笑。
高仁杰瞪着林荠青,面目扭曲,“又是你这贱人!”
陆旻洲闻言笑意收敛,他微微抬眸,眼神冷冽,“拿下。”闹剧到此为止。
“是!”
高仁杰试图挣扎,可他干瘦,哪比得过衙役一把子力气,三下五除二就被去除巾服,按跪在院中,他不服气地一阵挣扎。
陆旻洲大手一挥,一张盖有官印的纸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本官日前行文学政,已革去你衣巾。”陆旻洲眼里寒芒乍现,似锋利的刀子割人肉,“尔咆哮公堂,屡屡出言不逊,杖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