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个寻常的周末,霍格沃茨的学生们可以前往霍格莫德。莱瑞娅便约了巴蒂在霍格莫德邮局见面。
她到的时候巴蒂还没来,她便先去查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还未被派送的邮件。邮局的女巫翻找了一会儿,递给她一个包裹。
她看了看包裹上贴的单子,是卿寄来的。拆开包裹后,里边是一堆新奇小玩意儿和一封信。卿在信里说她几日前已抵达香港,过几日要前往上海,这些新奇小玩意儿就是她在当地的巫师和麻瓜商店买的。那边的古灵阁工作比伦敦或是开罗那边要轻松许多,她目前还没接到要解咒的任务,而是被派去一个叫玛格丽特·迪布瓦的法国女巫身边,协同她处理一些古灵阁妖精需要的文件。
玛格丽特·迪布瓦。莱瑞娅知道老师的这位密友是在中国定居工作,但想不到她也是在古灵阁工作。这个世界确实小得很。
“莱尔。”
她转过身。巴蒂就站在邮局门口,深灰色的围巾松松搭在颈间。他看见她的那一刻,嘴角几乎是本能地弯了一下。
“等了很久?”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手里那个拆了一半的包裹接过去掂了掂,“张寄的?她又跑去哪儿了?”
“香港。过阵子去上海。”莱瑞娅仰头看他,也笑了笑。她本想说些别的,因为他们也差不多一个月没见了。但她看着他那双雾蓝色的眼睛时,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怎么穿这么少?”巴蒂把包裹塞回她手里,把自己的围巾系在她颈上,指尖擦过她的掌心,顺势扣住她的手指。他的手心很暖。“走了,”他偏了偏头,“三把扫帚?或者帕芙笛茶馆?”
他其实不大喜欢那茶馆。但是好像他周围的男女恋爱都喜欢去那里。
“那是查尔斯和温蒂吗?”莱瑞娅的注意力却已经放在了不远处的帕芙笛茶馆前。
巴蒂睨过去,点点头。
“他们要交流什么情报吗?”莱瑞娅疑惑道。不然查尔斯一个毕业生无端跑来这里和温蒂见面做什么?而温蒂前不久又正好加入了凤凰社。
“他们是约会。”巴蒂淡然道。
莱瑞娅吃惊了半瞬,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以前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查尔斯和伊薇特就是最先对温蒂伸出手的人。温蒂被普莱斯和格里尔为难时,是查尔斯挡在她前面,是伊薇特给她换了宿舍。后来温蒂加入凤凰社,与其说是为了什么信念,不如说是为了他们俩——她想和他们站在同一边。而奎尔克家出事之后,查尔斯成了一座沉默的孤岛,那时候也是温蒂陪着他。
她远远看了一眼帕芙笛茶馆的方向。温蒂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情,但她的肩膀微微朝着查尔斯的方向倾斜。查尔斯正在对她说什么,手势比划得有些笨拙,和他在有求必应屋教温蒂魔咒时如出一辙的认真。
查尔斯和温蒂在一起,细想之下,反倒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她觉得他们很般配。
“走了。”巴蒂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拉长的、懒洋洋的尾音,“你是来和我谈恋爱的,还是看别人谈恋爱的?”
莱瑞娅收回目光,跟上去,拧了他一把。巴蒂另一只手毫不意外地捉住她的手腕。
巴蒂却盯着那两个人影看了一会儿,突然幽幽地开口:“奎尔克给芬奇写信的频率,比某些人给我写信的频率高多了。”
莱瑞娅脚步一顿,抬头看他。“他那是——”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无从解释。查尔斯确实给温蒂写得勤,而她自己,自从进了魔法法律执行司,又加上凤凰社的事务,给巴蒂的信确实少了许多。最近一个月更甚,她连回信都拖了好几天。她莫名有些心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雾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嘴角压平——活脱脱一副被冷落的怨夫模样。她心里明镜似的:他要是真生气,根本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想让她哄。
“你酸什么。”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故意心不在焉道,“我最近忙。”
“我知道。”他飞快地接话,语气里那点刻意的委屈收得恰到好处。
“你知道还这样说。”她想也不想地就接话道。唉,和他在一起后,她讲话时常都懒得过脑了。
巴蒂哽了一下。他缓缓转头盯着她,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叫莱瑞娅有些无端发软的暧昧弧度。他低下头来,蹭着她的脸在她耳侧说道,“莱尔,你是不是觉得,这只是一个我能来霍格莫德的周末,我不能对你做些什么?”
莱瑞娅心中警铃大作,她想到自己上半年被他折腾的那些日子,连忙踮脚凑过去,在他嘴角补救似的飞快地碰了一下。
“晚了。”巴蒂的手臂突然用力箍住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抱着她幻影移形了。
到达目的地后,莱瑞娅只来得及发现这应该是麻瓜的地方,双腿就阵阵发软。但是她的身体很快被巴蒂重新托起来,他的唇贴到她的脸上细细摩挲。等他心满意足后,莱瑞娅却觉得自己的双腿比刚幻影移形完还软。她恼怒地看着巴蒂,却不知道这副面色潮红的模样落在他眼底叫他更蠢蠢欲动了。
他掌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走进一条石板路,两侧是旧书铺和花店,行人寥寥。穿过石板路又拐进一条巷子,尽头是一家看着很有历史的小咖啡馆,有些破落。烫金的招牌字迹剥落已经看不清,门口的花草繁盛。
莱瑞娅偷偷把一只眼探在外面,里面看着倒是比外边好很多,十分干净雅致。木头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靠墙的书架上摆着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墙角摆着一个唱片机,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歌。
店里有一桌年轻人像是刚参加完主题派对回来,显得二人身上的巫师袍都不像“奇装异服”了。巴蒂走到那个坐在一堆植物后面擦着眼镜的扎着马尾的文艺男老板前,和他交流了几句,递给他麻瓜的纸币。
这么轻车熟路,连麻瓜钱都准备好了,早有预谋,居心叵测,老奸巨猾!
道貌岸然的男巫似是感应到未婚妻在心里暗戳戳地骂他,不动声色地在袍子的掩盖下往她腰窝处摁了一把。这里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废了好大力气才做到不发出那难堪羞耻的闷哼声。
在老板眼神示意下,巴蒂带着她走上一旁的楼梯,然后进入二楼的一个小房间。
一看到四周无人,她立马脱出他的怀抱,作势要一巴掌扇他脸上(果不其然再次被他握住手腕)。她悻悻道,“你这没脸没皮的家伙!你可别乱来,我不想在这关头出了艾丽斯那档事。”
“我带了魔药。”男巫神情自若,不假思索地说,还掏出魔杖给房间里的桌椅清洁了一番。
到底!为什么!会有人!随身带!那种魔药!!!
“上一次是八月,你出差前。”他突然又软下声来,一幅十分委屈的模样,嘴上却十分不忌讳,手也直接把她抵在了桌上,“亲爱的,已经够久了。我不想节食。”
莱瑞娅在半推半就中,一边痛恨自己的耳根子软和没有底线,一边却羞耻地察觉自己同样渴望。
好吧,随便他吧。只要他温柔些……
但温不温柔的全凭运气,他总是嘴上哄得比谁都温柔,却和一只凶狠的狼崽似的叼住猎物就绝不松口。
她眸中蓄满泪水,下次绝不能随意应付这种小心眼的男人!
……
“莱尔。”
莱瑞娅不搭理他,自顾自狠狠地揉着自己的腰。
“可是我没把布莱克小姐伺候好?”他幽声道,“那再给我一次……”
莱瑞娅直接抬起唇,堵住他的嘴。
她很少主动吻他,今天却已有了两次,他心里暗爽着。
“消停点吧你。”她松开他,恶狠狠地说。被他折腾了这一番,都顾不上原先的难受了。
“莱尔,我是真的很想你。”他突然搂住她,叹道。
莱瑞娅没有作声。她看出巴蒂和她一样有心事。上次见面时雷古勒斯已失踪了一阵子,他看着就魂不守舍,但是没有和她提及任何关于雷古勒斯的事情。今天他的神色已自然了许多,但她知道她仍要耐心等他愿意讲出来的那一天。
她决定自己先开了话匣子。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连带着语序都有些颠三倒四,“报社那次,老穆尔塞伯死了。”
“我没有用索命咒。”她无措道,“但是我用了一个粉身碎骨咒之后他才不再动弹了。回来之后我吐了一整晚。”
“然后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该去当傲罗。”她说,“艾丽斯面对那种场面,那么果断,那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而我过了好几天还在恶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变成她那样。”
巴蒂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我觉得你该想清楚一件事——你想要什么,而不是因为别人你就觉得你应该怎么样了。”
莱瑞娅抬头看他。
“你以前不想冲在前头,是因为雷古勒斯在那里。你不愿意对上的不是食死徒,是他。”他说得很直接,莱瑞娅也没想到他会坦然提到弟弟,“现在他不在了,你就往前冲。”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说不出来。
巴蒂没有等她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放轻了:“你做什么都能做好。这个我比谁都清楚。但适应需要时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觉得恶心就是觉得恶心——这些不会因为你穿了傲罗制服就消失。
“还有——别拿你自己和艾丽斯·隆巴顿比。她面对过的场面,和你面对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从小就在替别人想。”
莱瑞娅沉默了。她回想着从小到大的事情,发现她做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能做到所谓的平衡。显然地,她被逼出那个家标志着她此前做的一切几乎都破产了。她的确很少问过自己:抛开所有人之后,你还想要什么?
成为一名学者,研究她喜欢的魔药、魔咒一类吗?成为一名魁地奇球员,像在学校时那样,像艾琳·费伊一样在俱乐部赛场甚至是国际赛场上大放异彩吗?又或者是和卿一样做一名解咒员,从此在全世界留下自己的足迹?
这些都能引起她的兴趣,但不是她最想要的。
“我想当傲罗。”她最终笃定地说道。
巴蒂看着她。
“也许你觉得这有点傻。也许你觉得这只是为了别人的不明智之举。但这就是我真正想要的,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希望可以守护没有失去的人。”
塞拉这句话在她心里被咀嚼了几遍,如今说出来却又是新的感受。
“我的莱尔。”他似是无奈又似是骄傲,“你是璨璨繁星,皎皎明月。”
在你的光芒之下,我的阴暗和卑劣仿佛都无所遁形。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是我爱你,别叫我太担心。”他又吻了她一下。
莱瑞娅觉得脸热得不像话,便走到窗边开窗。窗外飘进来楼下的唱片机歌声:
……
I should have listened to my old man
我本应听从老人的话
You know you can't hold me forever
你知道你无法永远束缚我
I didn't sign up with you
我并未与你签约
I'm not a present for your friends to open
我不是你朋友们拆开的礼物
This boy's too young to be singing the blues
这少年还太年轻,不该唱起忧伤的蓝调
Ah ah-ah ah-ah
Ah-ah-ah ah
So goodbye yellow brick road
所以再见吧,黄砖路
Where the dogs of society howl
那里社会的狗在嚎叫
You can't plant me in your penthouse
你不能把我禁锢在你的豪宅里
I'm going back to my plough
我要回到我的犁田生活
Back to the howling old owl in the woods
回到林中那啸叫的老猫头鹰身旁
Hunting the horny-back toad
去猎捕角背蟾蜍
Oh I've finally decided my future lies
哦,我终于决定了我的未来
Beyond the yellow brick road
在黄砖路之外
……
她愣住了。
这是《再见,黄砖路》。雷古勒斯送她的唱片。
"This boy's too young to be singing the blues……"她轻声跟着哼唱起来。
巴蒂也怔怔地听着楼下的歌声。
他想起八月底和雷古勒斯的见面。
“你怎么突然要去麻瓜商店?”当时他听见雷古勒斯的请求,上下扫视着对方,企图在他身上找到中了夺魂咒的蛛丝马迹。
这可是雷古勒斯。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居然要去麻瓜商店?
“我想给莱尔挑礼物。今年我还没送她生日礼物。”他平静地说,“我看巫师的东西她也不会有特别想要的了。”
那都过去两个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眼前的雷古勒斯让他感到陌生,但他暂时在心里否认了夺魂咒或是复方汤剂的可能性。
雷古勒斯怎会主动低头?那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他打算做点什么傻事。
甚至比这个温和的说法更可怕。毕竟现下他能做的傻事,造成的后果会很严重。
他对雷古勒斯向来不怎么遮掩,便也毫不客气地说,“雷尔,我劝你别犯傻。”
雷古勒斯没回答他,只是淡声道,“快走吧。”
巴蒂带着满腹心事和雷古勒斯来到一家麻瓜开的唱片和书籍杂糅出售的文艺小店,他们先挑了一张《再见,黄砖路》的唱片。
“她有什么想看的书吗?”雷古勒斯颇为陌生地打量着书架上那些陌生的书——也不全然陌生。
“我并不觉得你看麻瓜的书有什么问题,但是你好像是有些痴迷麻瓜的文学了,巫师没有文学书籍可供你读了么?”
“我以为你早知道我痴迷呢。至于你的问题,这是另一个事实——麻瓜有威廉·莎士比亚、列夫·托尔斯泰和维克多·雨果诸如此类,而巫师有什么大作家和文学书籍?别告诉我是《诗翁彼豆故事集》!”
好吧。他耸耸肩。他已经看见了他姐姐以前说过的那个什么莎士比亚的书。
巴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据我所知,她目前没有特别想看的。但她总是不介意多一些她喜欢的书。这一套是她没有的典藏版,你可以买给她。”
雷古勒斯看见自己的好友难得神色如此柔和。同时,他心里也有点嫉妒。
他已经不再是最了解姐姐的人了。
“好。那么你推荐哪一本呢?《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他压下心里情绪,问道。
“《哈姆雷特》。”巴蒂帮他把那本书抽出来。
“这本书讲了什么?”
巴蒂便简要和他说了几句,“……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是哈姆雷特最著名的独白。”
"To be,or not to be."雷古勒斯咀嚼着这句话,然后又抽出了一本《哈姆雷特》。
巴蒂更诧异了,他这是要买一本回去看?
结完账后,雷古勒斯准备离开,却被巴蒂拽住了。
他盯着他,重复着那句话,“别犯傻。”
他挣开巴蒂,突然露出一个巴蒂许久未见的微笑,“这不算犯傻。
“而且,这也是我要劝告你的:早日想开,不要犯傻。”他敛了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淡严肃的口吻。
然后他转身,隐入伦敦的白雾之中。
那是小巴蒂·克劳奇最后一次见到雷古勒斯·布莱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