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开玩笑的语气,其实接一两句话,打个哈哈这茬可能揭过了。但此刻她想,也许该去医院的并不止是罐头,“要孩子我一个人努力是不能够的,你有没有想过抽空去做个检查?”
难道这种寻常的体检项目在男人看来是侮辱?话毕了,车子猛地急刹,蔚心蓝带着惯性向前扑了寸许,航空箱撞在仪表台,“哐”一声,差点把她的心脏撞飞。
忽然从街边窜出来的行人合着十字从车前窗跑过去。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有问题?”许良栋侧过来。
“一定要有问题才去检查?”蔚心蓝淡淡说,“从结婚到现在,我做了多少次检查?就差打横一刀剖开肚子来看了。回回报告没什么大问题,不也回回都要去么?”
每个月去医院,吃药膳调理根本就健朗的身体,年前许家妈妈甚至买了那种八十年代的可爱婴儿海报做成大相框放在他们床对面的妆柜上。
不说丑了,起码室内装潢的风格完全不符,让人见了就烦,平时蔚心蓝把它们倒盖在柜面,每周差不多许良栋快到家了才重新摆好。
许良栋启动车辆,“行呗,你给我预约一个,明天就过去检查。”
事儿像谈拢了,但气氛显然不佳,蔚心蓝在手机操作体检预约,点了几下,一边问许良栋要身份证号码。
这一年多来,办事、办卡已有数次,许良栋真的想不通,身份证就这么一串数字——前两位36,他和蔚心蓝都是瀚省人所以一样,然后是01代表省会南城,五六位也不难记是02,中间八位他的出生日期,真正需要记忆的不就只有后面四个无规律数字吗?
蔚心蓝在电视台做脱稿直播,有时外出任务,即兴出口成章,人人称赞她博闻强记,但偏偏自己老公的身份证记不住。
“算了,”许良栋“呵”了声,“不麻烦你。”
“哦。”蔚心蓝放弃思考他为什么喜怒无常,退出小程序,手指肌肉记忆往微博app那点了一下。
上周发布的猫咪视频被某大v转发了,账号增加了十来个新粉丝,每天还有铲屎官们咪咪喵喵的转发留言。
一条条查看,嘴角翘上去,后知后觉感受到身旁人的低气压,又抿唇按灭屏幕,手机落回口袋。
从此刻起到罐头出手术室的几小时内,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脾气褪去后,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就涌上来了,担心许良栋生气会让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动荡,担心妈妈或者谢台长知道她让许良栋去做检查后要重念男人经。
比如什么“逃不过温柔乡”“上得厅堂下厨房”,什么“永远不要下了男人面子”“你xxx了所以男人不回家”“现在的女人不知足”之类毫无逻辑到的“老人言”。
想着要么开口说两句好话哄哄他?拉下面子去哄许良栋,总比被两位严厉的长辈罚站念经好吧。
正措辞,手术室的门先打开了。
瞥一眼躺在锡盘上的罐头,吓得魂飞魄散。
“家长别激动,”宠物医生笑眯眯的,“咱们罐头身体条件特别好,手术顺利,留观室呆半小时没异常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顺利?可是罐头平日精神的眼睛此刻涣散了,软乎乎的一团无力地窝在那儿,舌头耷拉在外,像对周围的动静失去了反应。
“还有点没缓过来麻醉。”医生解释着,“没事儿,咱们吸入式麻醉很快能醒的,至多十分钟,”一旁助理及时递来的小票,“那咱们这边——”
意思让她付款。
“哦,”差点把这事儿忘了,迈步子要跟去服务台,身旁的人挡她一下,“你去看罐头吧,我来付。”
与许良栋出门,自然是不会让她动钱包的,蔚心蓝“嗯”了声,趁此良机展了笑容,快速挽了下他的手臂又放开,声音带点儿亲昵,“谢谢啊良栋。”
助理与她相熟的,笑着把人往前边领,“这位就是罐头爸爸吧,请您跟我来。”
罐头爸爸?许良栋轻轻皱了下眉,接了那小票瞟一眼。
除却检查费、手术费,蔚心蓝为猫咪选择的吸入式麻醉增加费用一项,另外有林林种种的比如伤口抑菌喷雾,宠物专用碘伏,一个疗程的母猫专用止疼药,备用抗生素,伊丽莎白圈,透气胶带……
项目一个个列出来,票子长得能当飘带。
“……”倒不是心疼这点钱。只是看蔚心蓝事无巨细地照顾猫咪,心中总觉得别扭——她并不是不会照顾人,月前为保证幼猫进食,甚至尝试过自制猫饭,而对他,只有习惯性的忽略。
上周被器械撞伤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疼了,许良栋将小票随手塞进口袋,踱步回到留观室。
蔚心蓝坐在桌旁,一手抓着猫前爪,眼睛红红的。
很难看到她将脆弱外露,连结婚那会儿都是波澜不惊。上一次这个样子,可能还是去北京那会儿,她与那个纪——纪什么来的,那个高个子女人——在茶馆谈话之后,两个人手拉着手。
蔚心蓝很坚强,但她的坚强像是一层壳,生硬将他隔绝在外。
结婚一年多快两年了。
许良栋的检查分三个阶段,耗时一月出报告,各项指标在合格线以上,医生结合夫妻二人的数据研究数日,最终遗憾表示,基础检查只能排查器质性问题,微观层面还需要进一步诊断,并考虑优先查封闭抗体。
“封闭抗体?”陌生的专业术语让人摸不着头脑,许良栋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两个人都没什么大问题,但HLA基因高度相似,以至于女方很难识别出男方的抗原,母体缺少保护抗体,即使形成受精卵,免疫细胞也会将它当成异物消灭。
那就查吧。转生殖免疫科挂号,抽血做了全套免疫检查,等一周后的报告。
频繁出入医院,双方长辈少不得问询,柳钰将蔚心蓝说了一通,许家父母更加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睡前电话里小心翼翼,问,“什么免疫,什么抵抗,医生的意思是不是说蔚心蓝性格太要强了?”
许爸:“蔚心蓝有时是有点过于要强了。”
许妈:“还有你们家那只猫儿——”
“……”
当日两人预备要休息,许良栋在整理床铺,手机开免提放在床头柜的。
“不是,”许良栋顿了下,多少有点恼怒,快速地瞥了一眼在梳妆台保养头发的蔚心蓝,抄起手机往外面走,“你们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讲啊,这个免疫是医学层面……”
声音被距离切断,蔚心蓝早都惯了,就当没听见,书架上摸了一本书,脱鞋上床。
看了会儿困意上来,拉灭小台灯躺好,两手放在空空如也的肚子上,平静闭眼。
一团毛绒绒热乎乎的东西刨开被窝钻进来,转了两圈,贴着她冰冷的脚躺下了。
蔚心蓝噙笑,拿脚去挠她。
罐头呜了声,前脚抱住她的腿,后腿猛蹬,每一脚都力量十足。
玩耍完毕,很好和好,罐头从被窝冒头又钻出来,前爪伏地懒懒撑了个拉伸,悠然从床尾往前走。
蔚心蓝轻轻展开手臂,她便很自觉地踩进她的臂弯,脑袋轻垂靠住舒适的位置,呼噜噜开大摩托似的响动。
两年来,各种复杂的、少见的检查对她来说稀松平常,但许良栋去了几次便不耐烦,得知余下项目比上次去宠物医院领的那张小票还要长,再不想听医生说那些“可能”“大概”“应该”,直接了当问有没有立即能见效的办法。
医生为难:“按流程的话,先将抗体转阳,再做免疫治疗,免疫治疗没效果,一般咱们就考虑能不能做试管,这样可能稍微稳一点。”
做试管?
“辛苦你了心蓝。”
除却生理上的痛苦,促排针带来足以影响工作的腹胀与尿频等并发症更令她疲惫。
在重重妆造下,观众能看出她的不适,本就寥寥无几的弹幕被负面评论挟持,每一条都在质疑她的专业性,恣意讥诮是否猪瘾犯了短短一月变胖,问江城电视台是不是要倒闭了为什么外形条件成这样了还能做主持人,呼吁上回替场的小姐姐返工等等。
有匿名用户在楼下回应,【别想了,这是江城电视台台长的儿媳妇,怎么可能换掉。】
于是了然,【原来是关系户……难怪了……】
于是抨击,【谁要给关系户冲业绩就继续看美食厨房哈。】
这一年的圣诞节,美食厨房未通过综合考核。后期、摄影等工作人员拿不到提成,纷纷抗议。
蔚心蓝只有听从台里安排,申请病假专心调理身体以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再图他日。
许家父母闻讯在天水河住下,每天换了花样给她煲汤。
谨小慎微的表面下暗含不满和审视的打量,她自知身处迷局,四面楚歌,然而日渐虚弱的身体快将心性与教养磨光。
没有任何力气虚与委蛇。
尤其是每日出门散步时看见大门到电梯口那一串一串发酵过的、泛有恶臭的油脂渣水,尤其是看见放在主卧洗手间废衣桶里的一次性浴巾再次被晾晒在露台,尤其是偶尔路过厅堂误闯许妈与老友视频的镜头后被扫过一遍所得到的那句“有福气,好生养”的评价……
厨房挂钩上那些带着肉血肉渣的七零八落的塑料袋,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半价腐烂水果上飞舞的小蚊虫,永远留有果皮和食物残渣的洗碗池,用完不会放回原处的削皮刀,闲置的洗碗机,湿淋淋的抹布,带着油的碗筷,带着油的冰箱把手,带着油的生食砧板,不顾邻里投诉带回来的那只每早嗷嗷叫的大公鸡,猫粮碗里丢下的油腻腻的剩菜残羹……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去?”她打电话给许良栋。
许良栋仍然耐心,“卫生习惯确实是个问题,我再和他们说说吧,心蓝,你现在需要人照顾,我又不在家,我妈在我会放心点,你想以前那个阿姨,不都仗着你好说话偷拿咱们的东西么。”
连着哄了好一会儿,蔚心蓝也累了。
躺着睡会儿,楼下惊天动地的动静,罐头从床上蹦起来,吓得耳朵往后飞。
原来许良栋对自己妈妈没那么多耐心,打电话过去责怪,“有垃圾袋你们就用啊,拿那些破塑料袋装垃圾干嘛啊,漏得家里臭烘烘的还费精神去洗扫,咱们又不是用不起,还有,特价水果不要买,看着烂了一点,实际细菌都不知道滋生多少,吃了生病进医院不遭罪、不花钱?还有,现在是你们住在我和心蓝的家里面,凡事你都听她的就行了,猫你们不管它,有自动喂食器每天定时定量放猫粮,剩菜该倒就——”
许妈也不择菜了,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你把一个猫儿看得比你亲爹妈还重,你知道它那个猫粮多贵吗,你爸爸拍照去网上查了,八大八十块一斤!咱们吃的米才几块钱一斤?它吃八十块的,几天一袋几天一袋,你在外面赚钱风里来雨里去多辛苦,它倒安逸,躺在家长肥油,不生娃儿也不抓老鼠,几个人围着它转。”
“妈!”许良栋莫非听不出她嘴里的“它”指代什么,“你再这样吵就和爸回南城去,一家人你非要搞矛盾?!我在外面工作,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不烦吗?”
“回南城?”许妈喊,“回南城你又请个保姆来伺候她啦!”
“我哪里——”
“你还要骗我,这里哪个邻居不晓得这件事,就一个人在家还要保姆伺候,天老爷啊许良栋,你太不知道珍惜钱了,小时候你吃饭一粒米都晓得不浪费,而今有了婆娘就大变样,哪个把你带大,哪个把你带坏,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和你爸在这里累死累活,到底是为了哪个?”
说的是南城话,蔚心蓝不大能听得懂,但语调所传达的情绪,这致死量的抱怨与不满,她不禁疑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她走到这一步。
这不是妈妈给她选择的通天路吗,为什么好像一头栽进泥巴,滚满身污秽腥臭,呛喉间淤泥,无法呼吸。
“你知道不知道我和你妈妈为了蔚心蓝生不了娃儿的事儿长多少白头发,”许爸说道,“村里边都在问为什么两年多不准备生娃,问得我头都抬不起来,你邻居小波,人家比你还小几岁都生了三个了,你妈妈跟着他媳妇求了好久就差跪下了才拿来的生胎药,蔚心蓝闻都不闻,你也由着她——”
许良栋捏住眉心,立即打断说,“什么狗屁生胎药?都是江湖庸医骗人的,怎么别人说什么你们信什么?我说的话你们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们喊,“人家小波媳妇吃了就一直生难道还有假?哦,别人媳妇都能吃,你媳妇要矜贵些,就是吃不了?还有你这个猫,一个不能生的猫每天迷着抱着,她真的不嫌晦气!”
“够了。”许良栋深吸一口气,“你们回去吧,回南城去,这个周末就走,我到时候回来送你们上车。”
大概许良栋在电话里的教训太过,当日晚上楼下没喊她吃饭,以为是漏了没听着,下去拿酸奶的时候看见洗碗池里沥着带水的碗筷。
喊外送的话,应该会让矛盾加剧吧。
最近的她太容易犯饿,蔚心蓝关上满满当当但是并没有开口即食食物的冰箱,想了想,拐个弯去玄关,推门离开了。
好久没来沿江路了。
这是一个风冷的日子,冬日潮湿的雾轻轻拍在脸上,她沿着临江步道慢慢走,到饿得动不了了,随机进了一家水煮店。
胖阿姨水煮店,就在七中对面,很多年前,她和纪明禾,还有李衍景常常来这里吃东西。
店如其名,老板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胖阿姨,三四十的岁数,记得很多学生的脸和口味,量给得又多又足。
蔚心蓝抬眸,看见煮锅后边陌生的年轻女人。
问起胖阿姨,但胖阿姨已经不在了,几年前罹患重病,忙碌半生攒来的积蓄被疾病挥霍而空,她在快要当外婆的那一年离开了人世。
“七中很多学生都记得胖阿姨,”老板说,“毕业了几年回来吃水煮的也有,我妈走之前,不停提那记着会员卡信息的本子,让我们千万别忘记把里面的钱退给学生。”她笑了声,“但你知道,我们这之前只记名字和序号,很多学生连电话号码都没有,我们想退也找得找得着人。”
为了妈妈的遗愿,女儿只好将店重新盘活。
“你有会员号吗?”
蔚心蓝将手里挑好的菜品递过去,报李衍景的会员号。
“2006开头的……姓纪是不是啊,你的余额还有十二块。”老板找出陈旧的账本,计算过这回的菜品价格,如释重负般的,“哎呀,你这里刚好挑了十二块,用完这次,这个卡就是清空咯。”
清空?
如今的会员卡信息全部记录在电脑系统中,老板用红笔往那手记的会员信息上划上一道长长的删除横线,预备还要问顾客是否重新办一张会员卡的时候,“纪小姐,你……”
刚开口,对面的女人忽然就泪如泉涌,抑制不住似的浑身发抖,片刻,支撑不住般,手往桌沿重重按了一下,无视她的关切,拔腿逃命一样快速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