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手掌一般大小的猫,被盯一眼就蜷起来了,细细的尾巴贴住身体,这样不起眼,灰不溜秋的一团毛。
买了舒化奶回来,它仍然在原处。
蹒跚向前,一头栽倒在那只临危受命的外卖塑料盖里,呼呼噜噜地喝。
一旦发觉她靠近,便发出自以为恶狠狠的护食声。
“……”很为难,蔚心蓝没有和小动物交流的经验,最多是纪明禾与柯朗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帮着溜过几次可乐。
哦,可乐,其实是“沈泊逸”吧。
她笑了声,低声问那猫咪,“你有名字吗?”
明明知道没有,它来这世上至多两月,没有亲人,一只猫在地下车场里过活。
无人教它捕猎,小肚皮涨涨的,不知道里边有多少不能消化的垃圾。
带去医院检查,万幸没有猫瘟或者别的什么不可治愈的疾病。只因流浪在外不免满身跳蚤,耳后、肚皮长了几块癣,肚子里有积便,宠物医生建议隔离上药。
这么一点点小东西,花掉上千块医药费。
剃毛,治癣,洗澡,上药。
从风干箱里出来才窥全貌,原来是只长毛橘子,虹膜未褪,湛蓝的眼睛。
毛绒绒的,走路都不稳。
蔚心蓝先刷了医药费,又为它的田园流浪猫身份另付了五百元住院费,并且再三保证病愈会过来接。
耽搁两个小时回到家,屋子里依然是空的。打开门看见玄关干干净净的,都把蔚心蓝吓一跳。
总不至于两个这么大的人给走丢了?
又打电话过去,原来许爸两人走到上次那家超市,因为没有会员卡被拒,“我们都说上次来过的,他们非不信,一直拦着咱们,”许爸仍然在生气,“就是上次那个卖牛肉的经理也在,我们认出他了,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肯定是故意为难的。”
“……”忘记会员卡这回事了,蔚心蓝头都痛,“问下经理报号码信息能不能办个临时通行卡?”她不由自主地叹气,“算了,我现在过来。”
“不来不来,”两老一听蔚心蓝叹气,更怕给她添麻烦,“没在那个超市了,问了人了,说附近还有个生鲜超市,我们正过去呢。”
“知道怎么乘车吗?”
生鲜超市在城南市场那边,直线距离算算不近。
这两家伙到底能看懂公交车站牌吗?
“用不着,咋用得着乘车,咱们每周赶场提着东西能走二十里呢。”
蔚心蓝拿钥匙,一边穿鞋:“我过来。”
“不要不要,太麻烦了,心蓝,你先歇着,我们刚好也逛逛,熟悉熟悉周边环境。”许妈打着圆场。
无论如何劝说,他们不肯报方位。
在电话推让客气整十分钟,蔚心蓝忍得额角紧绷,真怕再不挂电话,下一句就将“你们真的好烦请回来吧我自己去买菜”说出来。
睡个午觉吧。
不太习惯家里随时有人要回来,这个觉睡得迷迷糊糊,好像一直做噩梦,要睁眼却又不能。
醒时背上一片汗湿了,屋子里安静得像入了夜。
看见手机自动进入专注模式就知道不妙了,屏幕挂着十来个未接电话,有许爸许妈的,也有两个来自许良栋。
原来许家爸妈没有带门禁和电梯卡,好容易提了菜回来打不开楼下的通行门,没法通过手机联系到她,只得将就在门口的阶梯坐下了,东西放一地,干等。
邻居看到他们一直打电话没人接,又嫌弃他们把出入口的位置占了不雅观,于是拍照打码发在业主群,质问到底谁家狠心把老人关在门外,门禁卡也不给。
先前的体面和包容在此刻湮灭成灰,蔚心蓝甚至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因为蠢笨的礼让比麻烦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并且,这种自以为的体贴是往往会带来更多麻烦,发展出更多不可控的、让人抓狂的情节。
说了一万次送他们过去、送他们过去——开车,买菜,回家,结束。
只是去趟超市而已,难道比西天取经还要难?
上一次也是,这一次更差,重复重复再重复。
到底哪一步需要动脑筋,就算是舍不得去物业办那几块钱的门禁卡,跟着邻居上楼了走消防电梯下来不行啊?
但是在他人眼中朴实节俭一辈子、脱离了时代、听闻儿媳生病过来照顾、又怕给人添麻烦的老人有什么错呢?
是吧,错就错在蔚心蓝不该虚弱不该睡午觉,错就错在那个破手机这几天开始就总是莫名其妙进入专注模式,漏听电话,有消息也经常不提醒。
烦,烦得蔚心蓝恨不得现在就把厨房那两只鸡从窗户丢下去。(注1)
调回正常模式看微信消息,许爸许妈已经被谢台长接走,谢台长写了五百字的劝解让她善待老人,之类云云。
许良栋暂时没说什么,但看他用词之简要,她也懒得再解释。
呆坐在床上,左思右想不明白,为什么下楼买个菜这样简单的事情闹成了这样。
手机再次“叮”地响了一声。
到底有完没完?!蔚心蓝猛地抄起手机,屏幕送到眼前的下一刻,紧蹙的眉头意外松懈一分。
宠物店助手发来视频消息,告诉她“罐头”——罐头即是她临时给小橘猫起的名字,宠物医院建立病历需要填写姓名等信息,蔚心蓝没好好想,看着医院柜门上摆放着的各类宠物吃食,便这样取了——罐头已经成功排清宿便,另附上一系列实时数据,体温、进食量、心情指数等等。
视频里有女孩刻意放柔的语调,逗弄那只快要睡着的小橘子,“要睡了么,小罐头,快看镜头,给妈妈打个招呼。”
小橘子眼睛眯着,毛绒绒的脑袋往低处一点、再一点,最后一头歪倒在软垫,肚皮朝上,睡得不省人事。
和上下午第二节课的纪明禾有区别吗?
给宠物助理回了“谢谢”,她深吸一口气,踩下床,把卧室的灯全部按开。
落入光明的包围,心底那些灰暗甚至扭曲的情绪应该能够遁形吧?
打电话给许妈妈,好好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接到电话,听谢台长夺走电话之后的一通教诲,再给许良栋道个歉。
很必要,也没那么难,一切不就轻轻揭过了吗?
做这些用了些时间,过后她也懒得弄饭了,待在床上,将宠物助理发来的视频又点开了几遍,想想,存进收藏夹。
要么,就收养它?
房子这么大,能容得下这么一只小小的猫咪。
再确定下同住人是否猫毛过敏。
疏影横斜:【我想在家里养只猫,可以吗?】
许良栋:【当然可以啊,怎么会突然想到养猫?】
是有点突然,蔚心蓝振奋精神,打开app准备查一番猫咪饲养攻略。
看了两个相关性较强的文章后,不知不觉就刷起了秀宠贴,其中不乏硬得不能再硬的硬广,等清醒过来,手机里多出好几个新app,E宠商城的待发货项两位数。
猫爬架、逗猫棒、猫抓板、猫窝、自动猫砂盆、20斤膨润土猫砂(下单后又看见避雷贴说灰尘大、容易引起尿闭等,遂取消订单改买瓣友推荐的一款豆腐猫砂),猫咪隧道之类等等。
猫粮功课要复杂一些,多看多比较,最后头一晕、眼一闭直接进了渴望代购团,先款后货上车。
这周许良栋回家,一家人其乐融融不多说。蔚心蓝焦急地等快递,焦急等待罐头痊愈。
一切布置好,猫咪也接回来,爱不释手抱着迷了一会儿才放人家去干饭。
猫咪很快都熟悉地形,猫碗刨干净了,从地毯上踩过来,顺着她的腿往上爬。
抓力不行啊,半途掉下去,猫仰马翻,蔚心蓝笑得不行。
过几天,她在夜溪的微博先后分享了几个小橘子的视频,很快有人点赞评论,说她久不冒泡,还有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卖号了要转行当宠物博主。
随后一条意义不明的评论浮上通知栏。
【猫都能照顾得这么细致啊,以后有了孩子,你肯定也是一个好妈妈。】
是互关,id好像在哪见过,想了会儿,可能是之前在is-land时友谊互演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乐手。
查看主页确定身份,再鄙视一下对方寥寥无几的粉丝数,拉黑处理,不想让他再来她的评论区乱排泄。
其实蔚心蓝排斥冲突,过后几番想起这事儿,心忍不住砰砰跳。
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开小号过来骂人,或者挂她之类,于是悄悄设定了几天不可私信。
过后数月风平浪静,她偶尔用小号再点进那人的微博,发现对方已经被封禁注销了。
还在吃惊,屏幕忽然跳出两个点赞提醒。
【六子点赞了你的微博。】
【桃子点赞了你的微博。】
以前一起玩儿摇滚的朋友经常给她的猫咪视频点赞,第一个视频的评论区,拉横幅似的庆祝失踪人口回归。
蔚心蓝从通知点进对应微博,把自己发的视频又看了一遍,嘴角带笑。
猫咪还是叫罐头,取希望它一辈子有罐头吃的寓意。
四个月过去长大许多,按着医生的建议,趁早做绝育。
周末许良栋开车陪她与罐头去宠物医院,出发前还是略有些可惜似的,“要不再晚几个月,给它配一窝再绝育吧?”
蔚心蓝不解,“为什么?”
她以为他哪个朋友觊觎罐头美貌,想要复刻同款猫咪,但就算如此,她还是觉得不妥当。
车子照常启动,许良栋看着前方,玩笑般开口,“都没生过孩子,你不觉得它的猫生不够完整吗?”
“……”
蔚心蓝静默,抱紧航空箱,慢慢低下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