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幻觉？”
突然的变故并没有让简虞的阵脚慌乱，人是无法凭空消失的。比起寻找答案，不如将这一切定义为幻觉。
耳边的“嘀嗒”声依然时不时会响起，简虞发现这声音出现的毫无规律，随机性非常强。有的时候在她前方响起，有的时候在她的身后。一开始她还尝试去寻找声音的方向，后来也干脆不找了。
礼堂破烂的场地里十分阴冷，是几百年没见过阳光的样子。简虞一点一点在这里行走，试图寻找些有用的东西。
“滴答——”又一声响，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声音来自于她的头顶，与水滴声一同到来的是一股温暖但腥臭的风。
简虞定了两秒，抬头向上看。
一张巨大的脸出现在天花板上，那张脸肿大苍白，隐约能辨认出属于她梦中的怪婴，牠正长着血盆大口对着简虞。此时，简虞终于意识到，进入礼堂内听到的水滴声，不是雨滴，而是口水。
又一滴，落在了简虞的脚边。
“我...饿...”牠声音空洞又十分刺耳，趁着牠将整个躯体俯身下来攻击简虞的瞬间，简虞顺势弹出，跑向另一个方向。
她不知道被这种东西吞进肚子还怎么活，在牠的胃里重置吗？想想都觉得恶心。一定要赶紧跑！简虞拼尽全力朝大门跑过去，这种距离拳套起不了任何作用，她只能掏出那把小手枪，尝试着瞄准那张大脸的眼睛。
“砰——”
“砰——”
两枪过去，也许是小手枪的威力太小，两枚子弹都只是擦过牠的脸颊，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好在这两颗小子弹拖延了一点点时间，就这么一瞬，简虞到达了大门口。她不敢懈怠，直直地朝门外奔跑。
跑出几百米后再朝礼堂的方向望去，她看到，那个怪婴的身体扒在礼堂的屋顶上，脸从一个缺口伸进去，也许是为了追逐她，怪婴现在的样子十分滑稽。牠两只脚几乎悬空向上，头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一只莲藕一样的胳膊漏在外面胡乱摇摆，另一只胳膊应该是为了抓简虞伸进了礼堂。
牠把自己卡住了。
“呼。”简虞长舒一口气，现在礼堂也没戏了，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咻——”一声微妙的细响划破空气，直愣愣朝简虞而来。她反应非常快，一瞬间便将拳套展开挡住了那东西。
“这是？”
一枚闪闪发亮的银针卡在机械拳套的缝隙中。
“咻——”
“咻——”
“咻——”
一时间许多声音朝四面八方来，简虞反应再快也没办法把这些东西全挡住。她感受到脖颈一阵刺痛，然后就是眩晕感朝她袭来。简虞已经猜测到即将发生的事，但她太困了，连拿出小刀刺伤自己提神都做不到。只暗骂一声便晕了过去。
简虞再次醒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一阵失重感，可能是因为麻醉剂的缘故，她眼前一片模糊，缓了一会儿才看清情况。
简虞又回到了礼堂内部，与她看到的不同，这个礼堂十分完整，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而她自己现在正在空中俯视着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她正被捆得紧紧的悬挂在天空上。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穿着白袍的成员，像是一个又一个抱团的槐花，美丽但诡异。
头脑逐渐清醒后，简虞意识到自己被挂在了什么地方。她目光微微往斜后方看便看到了那尊巨大的圣母像。与梦中的不同，此时此地，这尊无暇的圣母像手中并没有怀抱着婴孩，而是做出观音像的常见手势，一手托玉净瓶，另一手捏着沾着圣水的柳条。
只是现在柳条不是柳条，是捆绑简虞绳子的另一头。简虞此时人如其名，像是被圣母钓上来的一条鱼。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简虞不禁小声嘟囔着。
她尝试在下面的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但每个人都只留给她白色的头顶，最终一无所获。
她也尝试自救，但这群狗东西把她捆得实在结实。启动拳套制造火花烧毁绳子也许是一条出路，但如果烧的不好，简虞从这种高度掉下去也是必死无疑，底下这群人还是会抓住她给她绑在这儿。
“所以！”简虞提高了音量想要朝下面喊话：“抓我干嘛呢！”
她的声音在空阔的屋顶显得非常非常清晰，听到她的问话下面终于有了一些动静，虽然依然是低着头，但简虞能看到一部分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说啥呢？我也想听！我不是你们的家人吗？拿家人当鱼钓呢？”简虞说着略带激动地摇晃了两下身子，整个人便因为惯性轻轻摆动。
更像一条宁死不屈的咸鱼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简虞也停止了晃动。
“唉，我怎么这么可怜呢！”她声音忽然变得悲悲切切的，像是要寻找共鸣一般修改了话术：“说好的我们是一家人终究是我想多了，唉。”
说着说着，简虞带上了演绎出来的哽咽与哭腔。
反正离地面十米高，谁能看见她是流的眼泪还是口水？
“怎么办？怎么办？”
简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下面人的谈话，在嘈杂的人声中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贾柏丽姐姐！您邀请我的时候也没说有这一出啊！”
被简虞点名的贾柏丽先是身子一僵，随后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被画上了黑色的线条油彩，十分瑰丽又神秘。
她脸色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情，开口说道：“这是我们仪式必要的步骤，你作为我们母神选择的孩子需要承担自己的责任，这是非常光荣的事情！”
“谁家把神的孩子捆在这儿啊！”简虞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人家圣子想来都是捧在手里怕碎了，百般呵护。我呢！给我在这当晴天娃娃呢！这圣子待遇也太差了！你们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啊！”
见简虞不吃他们这一套，下面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集体会议，虽然依然控制着音量不让简虞听到具体信息。但终究是比刚刚寂静的环境好多了。
“简虞小姐！”这次说话的是米嘉乐，依然是他招牌假笑：“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你已经被我们放在了母亲的手中，后续会变成什么样都是母亲说了算的，你就不要再挣扎了！”
“谁母亲！”简虞差点破口大骂：“谁家母亲给自己孩子当溜溜球玩！”
米嘉乐表情瞬间尬在脸上。
见她软硬不吃，下面的人也不再开会了，他们选择逃避。是的，他们又低下了头，不管简虞如何言语攻击他们都不在与她对话。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简虞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嗓子快喊冒烟了。她也逐渐降低了声音。
这群狗东西，等我下去的，一人给你们一拳！不，两拳！
这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简虞连低声喊叫的力气也没了。她现在有点想吃那个死面饼了，她觉得自己很需要碳水来维持生命。
简虞甚至无聊地想：如果因为不吃饭饿瘦到一定程度，会不会就从这麻绳里挣脱出来的？
“你们不饿吗？”
下面的人当然不给她任何回应。
“可是我饿了...”简虞觉得自己胃在烧，头也痛，肚子也痛。姜见山！能不能把你的无视痛觉借我用用！
“轰！”突然一声巨响从礼堂的大门口传了过来，一瞬间烟雾裹挟着尘土席卷整个大厅。
“砰——砰——”烟雾里一声又一声的枪响混杂着人群的惨叫此起彼伏。
简虞在上面看不清情况，只能努力探头看看事故的源头。
烟雾散去整整花费了将近半个小时，整个地面全部都是穿着白袍的人体残骸，不对，现在他们的白袍全部被染成了红色。
简虞也看清楚了事故的源头。
与梦中非常相似的，浑身是血的姜见山，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手里拿着□□呆站在尸体中间。一些人不接受被动死亡努力奋起反抗，前赴后继，不出意料全部倒在姜见山的枪下。
眼看着下面的活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些东躲西藏抖如筛糠的幸存者简虞叫住了他：“姜见山！”
听到顶部的呼唤，姜见山抬起了头，简虞与他对视的一瞬间看到的是一双猩红可怖的眼睛，那眼神了此时此刻只有杀戮，再无其他。
简虞剩下的话一时间堵在喉咙，吸了两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剩下的人不足为惧了，可以停下了...”
她话音还没落下，姜见山的枪举了起来，枪口稳稳瞄准简虞所在的方向。
完了完了。
简虞心里一阵心悸，眼前这家伙明显是杀红了眼，连队友都准备不放过了。她倒是还想说些什么劝阻姜见山开枪，但不知怎么的，简虞在他的眼神中突然看出了一丝悲伤。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幻觉中的姜见山。
“...比往常的自己更加极端...”
简虞突然明白，这意味的是什么。
“姜见山，冷静点。”
简虞刚刚说完子弹便擦着她的发丝打到了身后的圣母像手臂，一瞬间，她变得摇摇欲坠。简虞感觉到身后的绳子正在悄悄断裂，她看准自己右前方圣母像拖着玉净瓶的手掌，那里有一个可以落脚的位置，如果可以荡到那里。
简虞轻轻晃动起整个身体，让自己能确保在绳子断裂的时候是一个往手掌方向跳跃的姿态。
身后的麻绳纤维正在一根一根断裂，简虞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突然，她觉得整个身子上下一沉，就是现在，顺着惯性纵身一跃，她整个人稳稳落在圣母像的手掌边缘。利用一旁的锋利碎片简虞挣脱了绳子的束缚，久违获得自由的简虞赶紧趁机活动手臂。
下方的姜见山早已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走，转而去守着门口，偶尔传出的枪响和叫喊声都宣告着，这个人正在大开杀戒。
如果像她猜测的，姜见山的火器过敏表现为拿到枪械自动失去理智只想大开杀戒？不对，刚刚那杆对准自己的枪口并不是意外射偏的，更像是故意帮她摆脱困境。难道说这人的失去理智也是有选择的吗？
简虞确保自己行动已经没有问题后从圣母像上攀爬下来，枪声的频率已经有所下降。看着周围的情况，简虞在心中估算着这次事件的伤亡人数，几乎是能覆盖整个参会人数的程度。
姜见山有种不把这里的人杀光不罢休的架势。
最后一声枪响，最后一声惨叫后，姜见山又回到了房间。他看起来十分疲惫，□□已经被他丢到了一边，手中拿着一把小手枪，与幻觉中交给自己的如出一辙。
他低着头，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念叨着什么，简虞听不清，她在判断姜见山的状态自己适不适合走向他。
姜见山脚步沉重地向简虞的方向挪动，稍微走了几步，简虞大概听到了他口中的话语：“等到天亮，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
简虞下意识看向四周，这些人从零点开始会逐渐开始进入重置，精神状态好的零点刚过便会苏醒，精神状态差的最迟天亮之前也会睁开眼睛。姜见山口中说的等到天亮是要等到他们重置完成的意思？
他想要再杀掉他们一次？
简虞盯着缓慢朝自己移动的姜见山，对方完全不抬头看自己，手中的枪依旧紧紧握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姜见山走到了简虞面前半米，他终于抬起了头。说实话，现在这张脸已经完全没有了传奇剑客的荣光，他的脸上是血痕与泪痕交织的斑驳摸样，眉头紧皱着，眼神里全部都是猩红的血丝，看起来状态极差。
姜见山盯着简虞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下一撇，缓缓开了口：“简虞啊，我想杀人。”
听他这话简虞反而松了一口气：“你还能认出我呢？”
姜见山似乎被她的轻松感染到了一些，语气也比刚刚缓和一点：“只认得你。”随后话锋一转：“只有你活着。”
“怎么？你想杀我吗？”
姜见山愣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看到我都跑，你为什么不跑？”
简虞略带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是同伴呀。”
“同...伴...同伴...”姜见山反复重复着这两个字，简虞发现他拿枪的手指松弛了很多，不再像刚刚一样紧绷。
“对，我们是同伴，我不会看着你失控下去，我一定会帮助你找回理智的。所以姜见山，相信我。”
简虞的声音柔和又坚定，像是在姜见山阴郁的心里投射进了一道光束。
真的...可以吗？
看着面前微笑着的简虞，他想问她很多很多话。
只是所有的言语最终化作了一声枪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