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没了贾柏丽的叫早和公共电话的通知,简虞难得睡了个自然醒。
虽然也才不到九点,但简虞感觉自己睡得很好,一下子恢复了不少体力。
洗漱完伸着懒腰出了房间,姜见山正坐在餐桌旁,喝着营养剂。
“一大早上就喝这个吗?”对于石步灵做的药剂味道简虞实在不敢恭维。与此同时,对于姜见山的味觉她也产生了疑问。
简虞半趴在桌子上向前探身:“你真的是没有痛觉吗?确定不是味觉一起消失了?”
听她这么说姜见山细细品味起手中药剂的味道,品了一会儿才开口:“味道还行吧。”
简虞对他竖起大拇指:“等我回去一定要跟灵宝说你对他药剂味道的肯定,绝对的低山臭水遇知音。”
“真有这么难以下咽吗?”姜见山把药剂瓶中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像是知道他们醒来了一样,通讯手机适时地响起了短信音。
【社区今日白天官方安排暂无,可就近选择区域游览或休息。四处小礼堂为大家提供集会居所,可供各位休息、安排工作。
晚七点,请统一来到社区中心大礼堂参加晚宴,今日美酒畅饮。】
简虞念叨着收到的信息:“美酒畅饮。”有了昨天不好的肉汤印象,简虞对这个美酒也产生了质疑:“真的是美酒吗?”
姜见山:“万一呢。”
简虞摊手:“万一是美酒老苏没喝到多可惜,那个大酒鬼。”
白天两人没有选择去小型礼堂,但也没有在房间里待着。他们还是在社区里闲逛,找一些人少的地方。
顺便也想找找小白和小黑姐弟,到这里四五天了,始终没看到这两人的身影。
逛着逛着他们又来到了前天落水的月亮湖,与当时的热闹相比,现在显得格外萧瑟。
简虞找了个离岸边稍远一点的椅子坐下:“那天我觉得是有人拉扯我下沉的。”
这一点姜见山十分赞同:“为了那一下不知道他们在水下潜藏了多久,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和你一样的人吗?”
和简虞一样有水下呼吸能力的人。
“世界之大,我不敢说一定没有。”简虞在独处的时候的确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的能力从何而来,这世界上有没有与她一样的人,这些她当然想过。
可是现有的资料并不能支撑她去探究这些。
简虞反问姜见山:“你呢,没有痛觉听起来也挺不常规的。”
对于这件事姜见山向来是含糊其辞,不会详细说明的,所以简虞这次也就是这么一问,她并没有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我的能力是人造的。”姜见山这次一反常态,说出了简虞之前从未听过的言论。
“人造?”
姜见山点点头接着说:“我之前说过的火器过敏也是人造能力的副作用。但是...”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又接着说:“但是其实我对这件事的记忆不太多,而且那个地方我很早就离开了,所以究竟是什么原理,怎样得到的能力我几乎一概不知。”
“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一个育生中心...”
“嗨!”
突如其来的打招呼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简虞朝声音来处的方向望去,那张脸是亚博的,但他居然没有穿长袍,而是穿着休闲装。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亚博十分自来熟地来到两人身边,一屁股坐在了简虞的旁边。
简虞:“我们在房间里待着有点无聊,寻思出来逛逛。”
”唔...这样啊。怎么不去小礼堂,不少人在里面聊天交朋友呢。“
简虞欲言又止,犹豫着开口:”其实那天的事给我们留下了点心理阴影,现在看到人多的地方有点心悸。“
说着她皱眉做出心脏不舒服的样子:“虽然那次我很幸运死里逃生了,但是他...”
简虞看向姜见山,姜见山很配合地深深叹气:“终究是重置了,昨天睡得也不太好...”
“啊...”这样说完,亚博也不好再劝说什么,只好同情地看着两人。
简虞顺势岔开话题:“对了,你今天怎么没穿长袍啊?”
说到这个亚博露出苦笑:”早上出门的时候是穿着的,结果吃了个早饭被弄脏了,只能先换便服了。“
“怎么弄脏的?”
被这么一问亚博第一反应是不太想说,不知是觉得丢脸还是其他什么的。但简虞的眼神实在是有点热切,好吧那就透露一点吧。
“有个信众今天早上喝肉汤的时候...可能是胃不舒服吧,吐出来了。整个人状态也不太好,还流了鼻血。我给他处理的时候弄脏了衣服,也是我当时着急不小心了。”亚博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仿佛弄脏长袍比信众身体不适更加严重。
又闲聊一会儿亚博起身告辞:”我还有别的事,别在水边坐太久湿气重。记得晚上来参加晚宴。“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嘱咐:“最好穿长袍来!”
简虞朝他摆摆手,等到视线中看不到这人的身影了她才放下手:“你对他刚刚说的事怎么想?”
“喝肉汤的时候胃不舒服的人...我们去医务室找找?”
“正有此意。”
找到医务室的时候正好是午休的时间,里面只剩下一个值班的医护人员。与其他协会成员不一样,她没有穿长袍,而是穿着白大褂。
“上午吃肉汤流鼻血的人?”值班员想了想:“不对吧,那个人是吐血了。”
姜见山有些惊讶:“吐血?这么严重?”
那人点点头:“我们怀疑他本身的胃就存在一些隐疾,这几天来到这里可能又没好好吃饭,今早才发作了。”
“那我们可以去探望一下吗?”
“可是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早些时候已经被车拉走了,应该是去大医院准备做手术了吧。”
简虞只好作罢:“那谢谢你了。”
“没事儿没事儿。”
到处逛逛很快就到了傍晚,简虞和姜见山决定稍微早一点到达晚宴会场。
不愧是大礼堂,远远地就能望到一个十分华丽的尖顶,华丽的外表设计搭配着繁复的花纹。
简虞感叹:“一看就花了很多钱建造。”
姜见山指着前面隐隐约约在排队的人影:“比起很多钱,也有很多人。”
“天,怎么这么多人?”
简虞自认为他们已经来得很早了,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要排队。
仅仅走了几步就来到了队尾处,有一个白袍工作人员举着一个牌子站在那里,嘴里喊着:“这里是队尾,请有序排队。”
排队的人大多穿着白袍,只有少数人穿着自己的衣服,也只有这些人聚在一起闲聊。
简虞发现,所有穿着白袍的人都是非常安静地排队,没有一个人讲话。甚至可以说,他们目光坚定,站得笔直。
“这里这里!”看到他们到来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打招呼:“来这里排队!”
简虞和姜见山对视一眼朝队尾的方向走去。
看到两人没有穿长袍,那名工作人员快速蹙了一下眉头,又立刻舒展,没有说什么。
简虞做不到站得笔直,她把重心放到坐腿上,右腿伸出去。远远看上去有点随意。姜见山倒是可以坚持站直,但他习惯性观察四周。
总之,虽然两人也不说话,但从形态上来看就能看出与众不同。
队伍虽然排得相当长,但行进的速度很快,没多一会儿,简虞和姜见山便看到了大礼堂的正门。
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正门,几十阶台阶通向门内。离近了才能看到,门口影影绰绰站着许多白袍人,他们的兜帽上五颜六色的。唯一统一的就是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铜水盆。所有经过他们的人都要把双手放进去净手后方可入内。
到了这里,原本闲聊的便服人们也开始变得安静。一时间整个场地内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和大家挪动脚步的声响。
轮到简虞的时候,她听到对面的人十分小声地说了一句:“手心朝下,双手浸没。”
简虞抬手伸向铜盆。
盆中水体冰冰凉凉,触碰起来与普通的水没有差别。
“5、4、3、2、1。继续前进,接受福音。”
身后的人机械性地前进,占领了简虞原本的位置,让她不得不继续前进。另一侧的姜见山也净手后回到简虞的身边。
“没看出来特别的。”
简虞点头,抬起手放到鼻子下面,也没闻到味道。
几十阶台阶的顶点,迎接他们的是索攸,这出乎了两人的预料。
难道索攸恢复记忆了?一时间,简虞想要在他眼中看出些端倪,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请两位跟我来。”索攸不由分说地带领两人朝大礼堂内走去。
这是除了宣讲日后再次看到这么多人,目之所及都是人头。
但,整个场地内相当安静,安静地让人有隐隐的不安。
索攸带领两个人来到了其中一张长桌的座位前,示意两人坐下,随后他便离开了这里。
看起来只是做引导者的,还不需要太过警戒。
落座后,简虞环顾四周,想再次寻找两姐弟的身影,可惜一无所获。
随着每张椅子上都坐满,晚宴正式开始。
主持人依旧是米嘉乐,他手中拿着一柄纯白色的麦克风。他从神罚者协会的历史讲起。
“如果我们的创始人没有遇到他的神明,我们的协会可能就不复存在了,我们也无法像家人一样聚集在这里,享受美食。”
说罢,今天晚宴的菜品被端了上来。
随着遮挡食物的盖子被拿起,烧烤调料的香味一瞬间充满整个礼堂。但是一种隐隐的腥臭气味钻入简虞的鼻腔。
嗯?这个味道?
明明表面上是相当漂亮的烤肉,怎么会散发出这般气味?
简虞不自觉疑惑起来,她的余光看向姜见山,发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轻轻皱眉。很奇怪的是,在场的其他人都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拆骨吃肉,大快朵颐。
似乎这种味道只有他们两个能够闻到。
米嘉乐接着说:“接下来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为大家的酒杯里斟满美酒,请先不要品尝。我希望大家可以共同举杯,一起喝下这杯美酒。”
那些刚刚还端着菜品的工作人又捧起一个又一个酒壶,来到每一把椅子旁,倾倒里面的液体。
暗红、粘稠、腥味扑鼻。
都不用靠近观察,一瞬间就能确定这东西绝对不是“美酒”。
得到酒的许多人都已经朝着米嘉乐举起了酒杯,简虞犹豫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身上集聚了许多目光后,她也将酒杯举起。
“今天,是我们团聚的日子;今天,是我们富足畅饮的日字;今天!”米嘉乐转身将酒杯举向身后的帷幕。
“今天!是神明即将苏醒的日子!”
“让我们,敬神明!”
与米嘉乐的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他面前的帷幕。
不过与其说是落下,不如说是断裂。帷幕以一种不规则的形态,从中部断裂,露出舞台上藏着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圣母像。
与印象中不同,它头上覆盖着一层白纱,将脸部全部遮挡起来。隐约透露出来的表情似笑非笑晦暗不明。
圣母像手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正张着嘴大哭。
与刚刚无比安静的现场不同,这圣母像一出席间一下子发出了许多声音。
有人惊呼、有人赞叹、甚至有人落下了激动的眼泪。
其中也不乏简虞这样的观察者,虽然整体占比很少,但这样的人在人群中相当明显。明显到,简虞只是四周看了一圈,便发现了几天不见的小白小黑两姐弟。
他们依旧穿着与自身名字颜色相反的衣服,他们所在的桌子距离舞台近很多,简虞甚至觉得自己看到小白伸出手触碰了那片断掉的帷幕。
姜见山顺着简虞的眼神望去也看到了这一幕。
断裂的帷幕还有一些尾端挂在巨幅雕像上,小白一伸手拉动便能感受到阻力。这种与礼堂几乎同高的雕塑任谁去想都会觉得它十分沉重,但就这么一拉,小白觉得雕塑轻轻地动了。
“动了!”
“神明显灵了!”“啊啊啊啊,神明!”
此起彼伏的喊叫响彻整个礼堂,被发现拉动帷幕的小白也很快被白袍们阻止。
“咚——”一声钟响,时间刚好到达零点。与钟声一同响起的是一阵啼哭。
“唔——哇——”哭得撕心裂肺痛苦不已。
人们纷纷寻找啼哭的来源,声音源自头顶,巨大的礼堂自带回声,大家顺着声音向上寻找。
忽然发现圣母像手中的婴儿,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般,张着嘴,流着泪。
随着婴儿的啼哭声越演越烈,简虞突然发现圣母像的脸能够看清楚了。那层白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下来,将整个圣母像的脸完整地漏了出来。
不再是隐隐约约的样子,圣母像的脸上带着一种悲悯的表情,它眼睛微微眯着,眼角有金色的泪滴滑落。
姜见山突然说:“我怎么觉得它是真的在流泪?不是画出来的,是真的流动。”
这也是简虞心里的疑问,一开始看到那金色的眼泪她下意识认为是一种涂装造型,仔细观察后才能发现,那是流淌的液体。
“是雕像里藏了什么机械装置吗?”不然怎么解释一尊雕像为什么会流泪。
现场不仅仅是他们发现了这一点,越来越多的参会人都发现了。
“天呐,她好美丽,这就是神明吗?”
“我们能够得到这样美丽神明的庇护一定会顺遂无比。”
“啊啊啊,圣母,我亲爱的母亲,我爱你,请让我瞻仰你的面容。”
“你们看!神明流泪了,我要接到神明的眼泪!”其中一个人这样喊着,一边喊一边一个劲儿跑到礼堂的前端向上努力伸着手。
其他人看到他这样纷纷不甘落后,一时间,整个礼堂乱作一团,大家追逐拉扯,愈演愈烈。
此时第一个奔跑的人已经来到了塑像的正下方,一脸虔诚地抬头,试图感受眼泪落下来的重量。
简虞后退半步,她觉得这个场面有点不对:“刚刚拦着小白的人为什么不拦这些人?”
正如她所说的,在场的所有彩色装饰的白袍对这种举动均无动于衷,他们沉默着看着现场一片混乱,看着大家从拉扯变成了互相殴打。
“跟我走。”姜见山抓着简虞的手臂,把她拉到相对远离人群的地方,避免被冲撞到,也可以更好观察情况。
此时此刻,刚刚已经寻找到的白黑二人已经被淹没在茫茫人海里,塑像的周围很快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圣母像手中的婴儿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啼哭,睁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向下张望。
“不太对啊...”简虞看着那个婴儿喃喃自语:“那个小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对?总觉得那孩子长得格外的大。”
因为距离很远,他们眼中的婴儿也很小。但通过与塑像尺寸的对比可以推测出,这个婴儿绝对比正常尺寸大很多。
人群聚集在圣母像的脚下,成年人完全站起仅仅到塑像的小腿。而那名婴儿跟塑像的整个手臂长不多长。
姜见山也发现了这点:“一个跟成年人身高差不多的婴儿吗?他是要跳下来吗?”
那名婴儿的好奇心明显过于旺盛了,被下方的人群吸引到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塑像的手臂之外。本就有些不稳的身形,更是因胡乱挥舞的双手而摇摇欲坠。
简虞找到距离最近的白袍人:“你好,那个小孩子不需要处理一下吗?掉下来会砸死很多...”
她话还没说完就发现了面前人的异常。
那人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袍的兜帽覆盖着所有的头发,兜帽的阴影正好覆盖在眼睛上,显得更加阴森。
简虞这才发现,现场所有的白袍人都远离的圣母像的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这样的无表情。
“姜见山。”简虞小声招呼他,姜见山听到呼唤挪到了她的身边:“发现不对我们立刻溜。”
姜见山非常赞同,不管是溜走还是开战,他都不怕。他最怕的是坐以待毙。
“嘭!”那名巨型婴儿的坠落并没有等很久,也就两分钟,他便直挺挺地从高处落在了人群中。更准确的说是砸向。
原以为会出现哀鸿遍野的悲鸣,没想到被砸到的人群像是没有反应一样依然对圣母泪前赴后继。
他们把尸体叠在下面,犹如叠罗汉一般一层一层往圣母像的顶端攀爬。每爬一步都要踩过同类的躯干、四肢、头颅。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的目标只有那金色的眼泪。
人与人的攀比心在此时突然爆发,落于人后的不甘示弱,拼尽全力网上攀爬。甚至不惜与抓住前面人的脚踝。更有力气大的,直接用力将自己上面的人直接甩下去,如同甩掉一只蚊子。
那被甩掉的人也一如蚊子一样成为一滩血块被拍在地上、拍在墙上、拍在桌子上...
一时间,所有人像是中了邪一样争先恐后,直到一个人真正登了顶。
他生怕自己会被后来者抢先,连忙用手捧住圣母像的泪滴。那是一滴有他两个手掌大的眼泪,金灿灿的,看上去十分美味。来不及喜悦,来不及欣赏,他连忙将整个脸都埋入泪滴中,忘情地吞噬了起来。
只几秒钟,一捧液体全部进入了他的口中。他就像是喝到了这世界上最美味的饮料,脸上的幸福溢于言表,他想要跟其他人分享,却又有些不舍。
此时此刻,在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个感受,只有他一个人真正的被圣母眷顾。
“啊——我亲爱的...噗——”
那人的感叹还未说完,“嘭”的一下幻化为一捧血雾,在圣母像的顶端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到上面的人发生这样的意外,身后的人们只是愣了一瞬,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前进。
不管上面死多少人,死亡形式如何惨烈,他们都一往无前。
只为喝下那一捧泪水,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