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昳秾担心韩医生告诉爷爷,就编了个理由。
说是自己钢琴课的学生家长的丈夫在吃这些药,拜托她帮忙问下。
为了可信,阮昳秾还说等后面推微信给他。
韩医生才放心的和她讲:“三种药一起吃,说明你那位学生家长的爱人,情况不算轻。应该已经看过心理医生,是遵医嘱开的。”
本着医生角度,他语速放缓:“秾秾,你转告那位家长——家属的包容和理解很重要。”
“这类疾病和感冒发烧没什么区别,都是生病。病人本身敏感,如果家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或者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们会更难受。”
他顿了顿。
“正常对待就好。包容、尊重、不特殊化——这就是最好的支持。配合规范治疗,是可以治愈或者很好缓解的。”
阮昳秾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谢谢您,韩叔叔。”
“没事。”韩医生的声音轻松下来,“你爷爷去做疗程了吧?”
“嗯,昨天就去了。”
“好,那等他回来帮我带个好。”
“好的。”
电话挂断。
其实阮昳秾对这类东西还真就有所研究。
先前在墨城学琴的时候,糯糯一放学回家就给她讲她学校里各种好玩的事。
某段时间,秦昔糯的学校风靡一种情绪人格类测试。
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因为测试结果中和自己性格中对应的部分被看见而感到深刻满足。
被定义带来的确定感可以极大缓解他们的成长焦虑。
星座、人格类型等诸如此。
当时贺锦繁要大她们几岁,受爷爷嘱托有时间就来照顾两个小妹妹。
他很有耐心说话也很温柔,所以两个小姑娘跟他呆在一起也开心。
但拉着他做了一堆测试题之后,阮昳秾和秦昔糯就不太开心了。
贺锦繁眉眼带笑的看着两个愁容满面的小姑娘:“怎么了?两位大师?”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开口只是从那以后开始疯狂的查阅资料。
她们不想自己的朋友生病,也不想他有自杀倾向......
为此两人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治疗方案......
可怜我们当时在上高三课业繁重的贺同学,早上五点多被她俩拉起来跑步,一日三餐被按照方案里的要吃还要拍下来,每天十点半放学回家又被要求强制运动后还要被他们逼着写情绪日记夸自己今天做的5件小事......
终于他的身体先扛不住进了医院,这件事闹大被家长们知道。
阮老爷子哭笑不得的找来韩医生给两个小姑娘做科普:“你们是好孩子,但抑郁症没那么简单。不是做几张测试题就能确诊的,也不是查查资料就能治的。它需要专业的医生、规范的治疗,还有时间......”
后续韩医生给贺锦繁做了全面调查,称只是当时学业压力下的正常情绪反应,和抑郁症的关联性为0。
但付钧笙好像不太一样。
阮昳秾垂下眼,突然有点想见他。
韩叔叔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
“包容、尊重、不特殊化”
“和感冒没什么区别”
“正常对待就好”。
......
她能做到。
她也想让他知道。
我不觉得你奇怪,也不觉得你脆弱。
付钧笙,你只是生病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
付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沈慕唐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一边远程给自己秘书办的人下达工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原临青的消息。
原临青:【哥,你说她是不是不爱我?】
沈慕唐挑了挑眉,打字:【又怎么?】
原临青:【她今天跟别的男的多说了两句话,我说我不高兴,她说我小心眼。】
原临青:【我小心眼吗?】
沈慕唐没回。
原临青:【哥?】
沈慕唐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一个两个的。
里间休息室的门打开。
一个干净利落的女生走出来。
绑着低马尾,白衬衫扎进黑西裤里。
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清,像刚洗过的玻璃。
沈慕唐抬眼:“媛媛,完事了?”
苏媛“嗯”了一声走过来,在沈慕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看起来很累。
“阿笙说他结婚了。”苏媛开口,声音淡淡的,“我想见见那个女孩。”
沈慕唐还没回答——
“不行。”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付钧笙从里间走出来,高大的身形把门框填得严严实实。
但苏媛看得出,他在硬撑。
“你想都别想。”他说。
苏媛抬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后续治疗需要家属配合。”
“我自己能配合。”
“你不能。”
付钧笙的下颌线绷紧了。
苏媛没退让,就那么看着他,语气像在念一份病历:“你的用药量比三个月前多了三倍。睡眠时间从日均六小时降到三小时。头痛发作频率从——.”
“好了。”
“——半个月一次到每周两次,你的情绪稳定性在持续下降。”
苏媛说完,看着他:“付钧笙,你不太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慕唐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
“喂喂喂,两位,”他指了指自己手表,“看在负责任员工的情分上,咱们好歹给他们放个假再吵,OK?”
他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阿笙,你是不是告诉你的员工报告不做完不许走?有几个在你门口等好久了。”
付钧笙抿了抿唇。
他不想开会。
他想回家。
他想见阮昳秾。
但他还是顺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媛一眼。
“别打她的主意。”
苏媛抿紧唇没有说话。
——
付钧笙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推开门,发现那两个人还在。
不知道是苏医生起了作用还是手下员工做的报告不错。
此刻付老板脸上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靠在门框上,扯了扯唇:“两位赖在我这儿,是想要加班费?”
对面两人的视线投过来,他缓缓道。
“抱歉,我不招医生。”
苏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茶。
沈慕唐:“你歧视医生啊?”
付钧笙扫了他一眼:“也不招姓沈的。”
沈慕唐:“……”
付钧笙这种毒舌氏的攻击对两人没用,哪怕是戳中两人心口上的痛点,不在意外界看法的苏医生和圆滑事故的沈总也只会一个淡淡的瞥眼,一个浅浅的微笑。
所以付钧笙生气的时候最讨厌他们两个。
被讨厌的两位尾随着付钧笙下楼进车库,还跟着上了他的车。
老板没说话,前面司机也不敢动。
一旁的沈慕唐笑了笑:“阿笙,今天这局可以改到你家,但无论如何你得参加。”
付钧笙拿出手机,上面干干净净,一条信息都没。
沈慕唐不在意他的无视跟前面的司机说:“老董,去御龙湾,A区那栋。”
老董硬着头皮发动车子,透过后视镜没看自家老板有什么杀人的眼神,索性松了姿态。
“那姑娘是不是未婚先孕?你们找我给那臭小子收场?”
沈慕唐面色古怪的看着他随后开口:“说什么呢?阿青怎么会是那种不负责的人,好不容易交的女朋友,给我们这些做大哥看看也显得他对人家真诚。”
付钧笙给阮昳秾发了条消息,手机搁在手里转:“这人我认识?”
沈慕唐:“......”
不然怎么这么大阵仗?
他沈慕唐吃饱了撑的开两个多小时车来他公司就为了讲两件不相干的事?
付钧笙冷着眉抬头:“不会是我哪个叔叔家的女儿吧?”
沈慕唐:“......”
*
客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阮昳秾坐在付钧笙旁边,打量着自己对面的女孩。
鹅蛋脸,杏眼,长得很像朱迪警官。
女孩身旁的原临青一脸讨好模样看着付钧笙,而正中间的沈慕唐讲着两人的罗曼蒂克史。
阮昳秾细细听着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旁坐着的付钧笙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一对小情侣。
因为这是他堂妹——付均橙。
阮昳秾微微眯眼,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藤王府付家宴会那天子宸哥介绍过。
这么想着又打量起人家。
她头发又黑又长,垂在肩侧,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浑身透着一股厌世感。
手机玩得认真,手指动得飞快。
盯着看了几秒,她突然想起来——这不是那天顶着泡面头的小女孩么?
又想到了什么,阮昳秾忽然弯了弯唇。
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付均橙抬起眼扫了她下,当作空气一般又把目光倚在她哥身上。
沈慕唐外交一样铺了台阶,原临青一点点往上爬,但但付钧笙始终那副表情,一双眼睛鹰爪一样勾着对面的小情侣。
阮昳秾私下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冷意退了一点。
反手包住她的小手,捏了捏,才慢慢转回去看对面。
“结婚不行。”
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年龄太小,先等两年。”
原临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怎么?”付均橙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抬起眼,声音清清冷冷的,“你娶一个刚满二十二岁的就行,我二十四了,想嫁人还得再等两年?什么道理?你怎么不等她两年你再娶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原临青扯了扯她。
付钧笙脸上慢慢蔓延上一层凉凉的笑意:“行。”
“让他现在把个人名下净资产的百分之二十,装进一个不可撤销的生前信托,受益人只写你一个。”
付钧笙看着原临青,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做得到,我亲自给你们主婚。”
“做不到——”他顿了顿,目光移到付均橙脸上,“那就按我说的,等。”
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幻了下,就连笑的堂皇的沈慕唐脸上的笑都敛了。
付均橙看雷霆一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哥哥:“付钧笙,你没事吧?你说的这个......”
她顿了顿,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低下去:“你……”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哥,又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阮昳秾身上。
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疯了。真是疯了。”
然而惊愣的何止她一个。
阮昳秾坐在那儿,默默垂着目光。
身边的人要是真的想拆散他们可以提一个登天难题。
起码在他自己看来难为情或是做不到,但是他给了一个两年的缓期,又在对方拉扯时允了条件。
他是交卷了的那个人,所以要让自己做那块板子。
妹妹的丈夫即使达不到这个也不可以太差......
所以........
一股气息从脚底盘旋而上,一圈圈攀至她颈间。
那是他认领她的形状。
她恍若间看到自己的真相,强大约束下的无边自由。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感到他的手心有一点潮,她动了动手指,想抽出来擦一下,他立刻收紧,视线跟过来:“想去卫生间?”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对面角落传来一个清丽的女声:“我陪她去。”
阮昳秾刚要开口说“好”,身边的人已经站起身。
付钧笙垂着头,声音温温的:“我陪你去。”
付钧笙有点怪。
这是阮昳秾出来洗手时候得出的结论。
他好像有意要让那位苏小姐和她保持距离般。
譬如介绍苏媛的时候,他说“这是白晏的妻子”,一口带过。
譬如坐沙发的时候,他坐在她右边,身体微微侧着,正好挡住苏媛的视线。
还有刚才......
她不太明白。
也可能是她过于敏感。
她擦了擦手,推门出去。
余光扫到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苏媛姐?”
阮昳秾往后退了小半步,笑了笑:“你要用卫生间吗?我可以等你。”
苏媛没回答。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过了两秒,她开口:“我们留个微信吧。”
阮昳秾一边答应着说好一边摸了摸口袋,歉意的眼神看向她:“不好意思,我没带,在茶几...”
“上”这个字还没落下,视线里,苏媛伸出另一只手到她眼前,手里是阮昳秾的手机。
“我帮你拿了。”
“解个锁。”
“哦,好……”
指尖还没碰到屏幕——
身后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一只大手从她耳边伸过来,抢走了那部手机。
付钧笙比她高太多,整个人立在她身前,挡住了对面人所有的目光。
另只手还举着电话在通话中。
他听着那头说了句什么,“嗯”了一声后挂掉。
紧接着警告的看了苏媛一眼。
转身拉起阮昳秾的手腕离开。
苏媛站在原地看付钧笙拉着阮昳秾走远的背影,转身走进卫生间。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
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