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昳秾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车停在老宅门口,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
她拢了拢外套往里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人。
临走前他把戒指要走了,说鉴于夫人不想张扬,他只能换个方式,要给她打一条项链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垂着眼,把戒指托在掌心里,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当时心里莫名发软,然后他就趁机又偷亲了她一下......
阮昳秾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点温度到现在还没散。
这么胡乱想着,她推开了客厅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客厅里坐满了人。
先不说坐在主位神色复杂的爷爷。
二叔阮正明、二婶闻言、四叔阮正尧,一个不少。
再往旁边看——姑爷爷、姑奶奶、堂叔、堂哥...连平日里不怎么登门的几位长辈,都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
竟比小叔回家那天还要热闹。
阮昳秾缓缓来到人前,像是一脚踩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场子。
她一个一个问好。
小侄女扑上来抱住她,仰着脑袋嗅了嗅:“小姑姑,你身上有酒气。”
“别人的酒撒姑姑身上了。”
她捏了捏小侄女的鼻子。
小侄女咯咯笑着跑开了。
阮昳秾直起身,环顾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面上却不动声色,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闻言先开了口:“秾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阮昳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感情是因为她?
她声音平静坦诚:“我和付钧笙在一起了。”
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怕不止吧?你们是不是领证了?”
阮昳秾下意识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她看见了茶几上那个鲜红的结婚证。
它正摊开在玻璃台面上,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尸体。
她收了笑:“你们搜我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长辈立刻转向主位的阮老爷子,语气夸张:“哎呀,大哥,你瞅瞅——好好的孩子,跟那个姓付的待了几天,主意就这么正!”
这话像是开了闸,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往阮老爷子跟前递话。
阮昳秾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冷。
她从来没在家里挂过这副表情。
慌乱中,她的目光和阮正尧对上。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她。
那笑容温和得很,像是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小辈犯了错,无奈又宽容。
阮昳秾收回目光,垂下眼。
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么兴师动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行了。”
阮老爷子终于开口。
“秾秾的婚事,是我定的。她和付钧笙领证,我也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开口:“二哥,这秾秾是咱们大家看着长大的,怎么连家里人都不告诉?”
“就是。这偷摸领了证,搞什么地下婚姻?”
阮正明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爸,这俩人好歹领了证,婚礼——”
“婚礼暂时不着急。”
阮老爷子打断他。
阮正尧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是,秾秾还小,婚礼确实不急。我们家里人知道就行了,改天两家人吃个饭,意思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有一点——这小夫妻现在也不能分居啊。被别人知道了,不像话。”
阮昳秾轻轻扯着眉。
到这,她才明白了什么。
阮正尧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秾秾现在跟了付钧笙,有些事也得替她想想。付家势大,秾秾嫁过去,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他转向阮老爷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想着让她来集团历练历练。我亲自带一带。”
阮昳秾又不太能看明白了。
一直以来,两个叔叔防她都来不及。
二叔拿她的婚事做文章,四叔恨不得她离权力越远越好——怎么今天,主动要把她往集团里塞?
她看向阮正尧。
他正端着茶杯喝茶,姿态闲适,像是说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又看向阮老爷子。
爷孙俩目光对上。
阮老爷子看了她几秒,那眼神里有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也好。”他说,“你安排吧。”
闻言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秾秾,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夫妻俩刚领证就分居太不像话。你爷爷舍不得你,可日子是你自己的。”
众人纷纷附和。
阮昳秾终于知道百口莫辩是什么感觉。
最后居然是一群姑姑婶婶拍板决定让她本人明天就搬过去。
爷爷看向她,声音平静:
“明天你自己去说。他也给你留了房子,你们就搬到御龙湾去住。”
一家人又是艳羡又是惊喜,七嘴八舌地说着御龙湾的房子。
阮老爷子摆了摆手:“我累了。你们要住下就让阿德安排,如果不就早点走吧,天也很黑了。”
——
第二天一早,阿姨们开始给她收拾着行李。
阮昳秾站在爷爷门前,想和他通个气。
德叔来告诉她,老爷子去了韩医生那里做疗程,要闭门不见人两个礼拜。
她站在爷爷房间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抿了抿唇。
德叔看着她,有些语重心长:“小姐,这个家没有老爷的意思,下人们是不会敢动的。”
阮昳秾心下了然。
她给付钧笙发了条消息,大致说了情况。
对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嗯。】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我派人来接。】
车停在一栋小三层门前。
这是付钧笙在御龙湾常住的一栋。
白墙灰瓦,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桂花树,门廊下挂着一盏旧式灯笼。
付钧笙站在门口等她。
今天穿得随意,黑色长裤,深灰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没像平时那样往后梳,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少了那股阴郁狠戾的气场,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点居家。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那边还在装,我们先住这儿。”
阮昳秾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屋里陈设偏中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
客厅很大,但东西不多,干净利落,像主人一样冷。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旁边还有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付钧笙带她转了转。
“平时阿姨会过来做饭。”
他说:“你要想吃我做的提前跟我说,但你不许自己进厨房。”
阮昳秾:“……”
二楼第一间门是书房。
“这间是我的,暂时这样,你要是想用书房就进来和我一起。”
继续往前走着,阮昳秾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开口说“先分房睡”的事。
付钧笙在第二间门口停下,推开门。
“你的房间。”
房间很大,铺着浅色的木地板,窗帘是奶白色的,床单被罩是她惯用的那种淡绿色。
书柜靠墙放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从老宅带来的那些琴谱和杂书。
地毯是她喜欢的那种长绒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站在门口,有点回不过神。
“你看上去好像很失望。”
“你要是想搂着我睡,我倒是也不介意。”
付钧笙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阮昳秾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软软:“谢谢。”
付先生满意地带着她继续推开旁边那扇门。
“这是你的琴房。”
琴房。
房间依旧宽敞。
一整面落地窗,阳光洒进来,照在中间那架古琴上——是那把“九霄环佩”。
旁边还放着她惯用的其他乐器,两侧有透明的展柜,墙上挂着一块大型显示屏。
四面墙都做了隔音,厚厚的,踩进去声音都被吸掉了。
付钧笙从旁边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头顶的灯光变了一种色调,墙壁上的显示屏亮起来,显示着温度和湿度。
“可以控温,也能调灯光颜色。”
他顿了顿,“其实你进来不用关门。我对这些也挺感兴趣的,要是想学,可能会过来打扰你。”
阮昳秾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是认真的。
她笑了笑:“你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
付钧笙走近一步。
“学什么都可以?”
“只要我会的。”
他低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光,声音低下来:
“好。阮老师,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教教我。”
阮昳秾被他这声“阮老师”叫得耳尖发烫,别开眼:“其实你不用准备这么充分,我们不是要住那面,不常住这里...?”
“话没错,但以后我在的地方都会铺一点你的轮廓。”
他说起这话心里又痒又酸:“阮昳秾,我的世界一点都不介意你的闯入。”
三楼还有个露台,摆着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晚上能看到星星。
“平时就两个阿姨,刘阿姨和白阿姨,周末会多来几个人打扫。”
他指着一楼的方向:“你记一下她们就行。我喜静,人多了烦。”
转完一圈回到二楼,两人站在走廊里。
付钧笙忽然开口:“要不要去我房间坐坐?”
这话暧昧得很。
阮昳秾条件反射地摇头:“不用了。”
“那我去你房间坐坐?”
“……你随意。这里的东西不都是你的么?”
付钧笙忽然笑了一下,神色意外地温柔。
“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声音低下来:
“我也是。”
阮昳秾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又胡来。
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转移话题:
“你当初说什么我爷爷手里有临海码头的线——是不是在骗我?让我放下戒备,早点跟你领证?”
付钧笙挑了挑眉,坦坦荡荡:
“是啊。”
阮昳秾:“……”
*
晚上。
阮昳秾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很软,枕头高度刚好,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那盏台灯,光线暖融融的。
就连空气里的香薰,都是她惯常用的那种。
她没有刻意去想这些事无巨细的原因,也没有去想那个人。
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慢慢浮出一些旋律。
她坐起身,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几个感觉点和节拍。
正写得入神——
“啪!”
门外传来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很脆,像是玻璃。
阮昳秾手指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安静了。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刚要继续写——
“啪!”
又一声。
比刚才更响。
她放下手机,穿上拖鞋,推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
她走到付钧笙房间门口想敲门,手抬到空中犹豫了一下。
还是手机问下先。
【你睡了么?】
那面秒回。
【没有。怎么,睡得不适应?】
阮昳秾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付钧笙?”
没声音。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
里面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泄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缝。
付钧笙站在门口,逆着那片黑暗,身形瘦高,像一堵沉默的墙。
阮昳秾抬起头,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
才发现他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烧了一整夜。
他脸色苍白,额角冷汗,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骇人。
阮昳秾咽了咽口水。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攥住。
力道很紧。
她被拽着往前迈了一步,跌进那片黑暗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关门的前一秒,她听见头顶轻轻“啧”了一声。
不奈又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