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包间。
白晏的位置已经空了——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在群里留了话:有事,先撤。
原临青一屁股瘫进沙发,长长吐了口气:“我的妈呀,可算出来了。”
沈慕唐慢悠悠跟进来,随手带上门。
付钧笙兀自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
原临青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啧了一声:“这小嫂子家里可不差笙哥家里什么,也是够热闹的。”
沈慕唐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搭话。
原临青沉默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笙哥,你俩这证都领了,阮家人还不知道?”
付钧笙终于回过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原临青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沈慕唐笑着打圆场:“重要的事不需要给不重要的人知道。”
原临青碍于立在窗前那黑漆漆的大身板子不敢深说什么,但又忍不住:“我看小嫂子那个婶婶,好像还行?刚才着急那劲儿,不像是装的。”
沈慕唐摇摇头:“未必。”
他往付钧笙那边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原临青忽然压低声音:
“这小嫂子也太好欺负了吧?这不就是个谁看都想捏一把的软柿子么?”
话音刚落——
“呵。”
一声轻笑。
原临青一愣,看向声源。
付钧笙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靠在窗边,嘴里叼着烟,眉眼弯弯的,正看着他。
那笑容懒洋洋的,有点看戏剧演出的意味。
原临青懵了:“笙哥?你笑啥?”
付钧笙抬起手,轻轻弹了弹烟灰。
“你们继续。”他说,语气随意得很。
沈慕唐轻轻开口:
“这阮小姐,精着呢。”
原临青瞪圆了眼睛。
她那难道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性子?
哪精了啊?
沈慕唐默默摇了摇头,没说话。
阮家老宅。
车停在门口时,夜色已经深了。
阮昳秾推开车门下去,闻言叫住她。
“昳秾。”
阮昳秾回头。
闻言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你别害怕......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给婶婶打电话。”
阮昳秾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婶婶。”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阮昳秾才长长吐了口气。
今晚这一出接一出的,她真的累了。
拖着步子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子里。
手机忽然震了下。
付钧笙:【到家了?】
阮昳秾回:【嗯。】
两句话,那头忽然就没了动静。
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正想把手机放下——
视频请求弹出来。
阮昳秾愣了一下,下意识理了理头发,才点开。
屏幕上,付钧笙的脸露出。
灯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吓着没?”付均笙声音沉沉的。
阮昳秾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吓着?
她咽了咽口水。
他明明看都到自己那副样子了。
踹人的时候眼都不眨,后来又哭又撒泼,不就是演戏么?
吓着什么?
不过......有一点确实吓到了。
她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几分:
“付钧笙,我知道我们刚接触,肯定有很多要磨合的地方。”
“还不够了解,就遇到这么一个事,确实算得上我们两个的一个小阻碍吧。”
付钧笙没说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阮昳秾继续道:“不过也很好。首先,我要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今天做的那些。”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我真的很开心,有人这样护着我。但是——”
她看着屏幕里他的眼睛,小心翼翼道:
“你这种出头的方式,可能是你习惯的表达,但未必对所有人都适用。”
“比如我。”
付钧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阮昳秾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的处境和你不一样。我不能像你那样恣意,我有我的顾虑。所以......如果以后还有这种事,能不能,能不能把动静闹得小一点?”
说完,她忐忑地看着他。
大概是光线关系,阮昳秾觉得他的脸有些黑。
本来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也因为常年不正眼看人失了圆润,变得莫名锋利。
她心里一紧。
是不是说重了?
阮昳秾抿了抿唇,连忙补救:
“当然,你是很好的人!”
她眼睛亮亮的,语气诚恳:“你知道为我出头,帮助女性,还仗义执言甚至惩治了罪魁祸首......”
虽然手段狠厉了点。
阮昳秾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弯起眼睛:“你是个好善良的人。”
付钧笙:“......”
阮昳秾还在沾沾自喜:
“我爷爷说,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待你如何。他一定要是个底色就很好的人才行。你看你,虽然外面传得那么可怕,但你其实又温柔又善良,还乐于助人——”
“乐于助人?”
付钧笙眯了眯眼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飘。
阮昳秾重重点头。
“你的意思是,换了别人我也会出手是吗?”
阮昳秾眨了眨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是么?
付均笙黑眸盯了她足足半分钟,垂下眼又忍不住挑上来,淡淡道:“很晚了,休息吧,明天我接你去御龙湾。”
阮昳秾点点头:“那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他在御龙湾送了她一套婚房,送她九霄云佩那天就告诉她让她有时间去管一管布局,以后要搬进去。
电话挂断。
付钧笙盯着手机直到屏熄他才动动指尖。
他慢慢靠到椅背上,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轻轻笑了一声。
乐于助人。
乐于助人。
呵。
他付钧笙什么时候跟这个词沾过边?
也就她,这么“夸”他。
一口烟缓缓吐出,在空中轻轻散开,像这些年某人那些无声的守护。
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熟悉的隐痛开始蔓延。
他抬手按了按,并不能缓解什么。
那痛像一根细针,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刺。
这些年落下的毛病......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
他摁灭,起身去休息室躺下。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眼睛亮亮的说“你是个好善良的人”的画面。
“......”
他忍不住又想笑,可笑容扯动嘴角,却变成一声叹息。
阮昳秾,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付钧笙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善良。
*
第二天快到晌午。
阮昳秾没课,起的晚了些,她简单吃了点东西去院子里寻人。
阳光透过亭子的檐角洒下来,落在爷爷煮茶的紫砂壶上。
阮昳秾老远就认出那把壶是付钧笙送的。
她收回目光,在爷爷对面坐下。
阮老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动作:“今早上你秦叔叔给我来了个电话,统共说了两件事。”
“一是他和你秦阿姨今天回来,喊你过去吃饭。”
阮昳秾目光闪了闪,眼里满是惊喜:“真的!他们回来了?”
阮老爷子点点头把茶汤倒入公道杯,语气不紧不慢,“二是,惦记你身上的婚事。”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这消息都是灵通的。付钧笙为了你把藤王府囫囵个折腾个遍,你倒是沉得住气,回来一句都没给我提过。”
阮昳秾浅浅笑了下:“昨晚上我回来太晚了么,您都睡了。”
她双手接过爷爷递来的茶尝了一口眯着眼,像吃到冻干的猫咪一样餍足:“踩的坑一遍就够了。那姓郭的居然还在想着我,爷爷您当时给我请的老师真不是白请的,这要是没有监控,我肯定动手打他个好歹。”
阮老爷子哼了一声:“就你能。”
两个人相视一笑。
阮老爷子放下茶壶,语气沉了几分:“秾秾,一家人不管何时都是一家人。内里怎么争,那是关起门来的事。可一旦遇到外敌,心要齐。”
阮昳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爷爷望向远处的假山,声音醇质:“我欠你小叔太多。儿女债,左右不能让小辈来偿还。倘若未来你有了势,一定想着留你小叔一条后路。”
阮昳秾皱紧眉头:“爷爷,你说什么呢?”
她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这个一心操劳为家的老人:“我知道这么些年您护着我宠着我被人诟病。几位叔叔一直想着把我嫁出去,低嫁最好,我翻不起波浪就对他们没有威胁;高嫁也可以,拿捏我能换一些利益。但孙女从没想过要反过来要求他们什么。我能理解他们的处境,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忌惮被您偏爱的我。”
她声音轻了几分:“小叔心思是重了些,但没关系。大不了以后我搬得离他远远的,不来往就是了。”
阮老爷子没说话,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阮昳秾抿了抿唇,伸手握住爷爷的手:“爷爷,我知道这话可能会伤害您。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对小叔做什么,也不会想着去伤害他。但他如果存了要害我的心思,我只能跟他断绝来往。”
阮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和付钧笙相处几天,感觉他怎么样?”
阮昳秾低下头,眉头染上疑惑。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应付他这种热烈的感情,我下意识想躲,想歪。”
面前的人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是和稀泥的人,谁要是欺负了你,他可真是要大闹天宫了。”
“你不习惯他的张扬,是因为你藏惯了。”
他的目光温和又慈爱:“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看到你受欺负,要让所有人知道,你身后有他护着。”
阮昳秾张了张嘴,脑海里倏地闪过昨晚视频里那句话——
【乐于助人?你的意思是,换了别人我也会出手是吗?】
她愣住。
昨晚他那张在屏幕里黑下来的脸,那莫名锋利的眼神,那句“很晚了,休息吧”背后的冷淡……
阮昳秾突然低头,短促的笑了下。
爷爷偏头看她:“怎么?”
“我好像……”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懊恼,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说了对不起他的话,让他生气伤心了。”
爷爷点点头,看着她,语气也意味深长:
“秾秾,我看他对你真着呢。我先前教了你许多经商道理,但感情不是做生意,最忌讳你精打细算。你要学会接受这世界上就是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要学会享受有人不图任何回报地待你真诚。”
阮昳秾点点头,她不是那种头脑发热的人。
不得不承认,她一个母胎solo遇到付钧笙这种人是有几分好感的。
但有好感和谈恋爱是两码事,谈恋爱又和结婚是两码事。
她这性格其实是随了老爷子,所以爷爷让她和付钧笙先领证的时候她真是惊呆了。
但她也能接受婚姻不被自己掌控,就算爷爷让她去嫁一个酒囊饭袋...
额。
酒囊饭袋不行。
就算爷爷让她去嫁杨鸿卓,她也是会听的。
先前谈论婚嫁都是她在爷爷面前论别人的好,她是个很懂知足的人,这样幸福才长远。
但爷爷听不进她拎着脑袋想的那些男人的优点,现在可倒好。
寻个机会这阮老爷子就灌些付钧笙的好话,还叫她去用心感受,用心体会,用心接纳......
这付钧笙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
御龙湾的这栋小别墅,付钧笙买下三年了。
本来也是要给阮昳秾,没想到竟成了自己和她的第一个房子。
他让人按照她的喜好一点点调整。
还加了套智能系统,防的就是哪天她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
从没想过。
第一次触发警报。
是她在厨房“炸锅”。
监控画面弹出来的时候,付钧笙正对着电脑处理海外邮件。
他偏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
那个鬼鬼祟祟钻进厨房的小身影,不是他那个说要在秦家吃饭的小妻子是谁?
他把邮件点了保存,往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屏幕。
画面里,阮昳秾正把一堆处理好的菜和肉往台面上摆,从包里掏出手机,扒拉了两下,小声嘟囔着什么。
付钧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撑着桌面托着腮目光灼灼的看着实时画面。
她居然自信的一口气开了四个灶。
没过三分钟,糊味起来了。
阮昳秾手忙脚乱地去救其中一个锅,另一个锅因为晾太久,油温过高,直接冒起了烟。
紧接着——
“警报!警报!厨房检测到不明气体,一级戒备响应!”
阮昳秾:“?”
什么东西?
电子音尖锐地响起,燃气阀门自动关闭,窗户也自动打开。
阮昳秾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警报又响了——
“检测到明火!启动消防预案!”
油烟机一旁的消防喷头哗啦一下开始洒水。
阮昳秾:“......”
她整个人也像被淋到一样愣在原地。
消防工作结束。
阮昳秾懵懵的又去重新开始,却发现火怎么都打不开。
“......”
她无语的闭了闭眼。
原本给付均笙发消息说今天要去秦家吃饭可能又不能和他一起来这里看布置选家具了。
让他有时间过来这里给她发些照片,她先提前看看,付均笙回了个好。
这叫什么,一点点的预期违背。
她想的可好了。
她提前过来,也有钥匙。
准备一堆好吃的等他然后给他道歉。
他不得开心死啊。
结果。
结果...
谁承想遇到这么个智障系统。
她放弃了灶台,转向烤箱,把准备好的蛋糕糊放进去,调好温度时间,结果厨房红光又亮了。
“检测到数值错误,为避免引发事故,现对烤箱进行隔离。”
一块隔板从墙里伸出来,哐当一声把烤箱挡得严严实实。
阮昳秾:“......”
付钧笙终于站起身,准备去帮帮她。
阮昳秾正对着那块隔板咬牙切齿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阮昳秾。”
?
她愣愣地回头。
付钧笙站在厨房门口像扇门一样。
黑色长衣长裤,锁骨处一条细链若隐若现。
头发刚洗过,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也遮住了他平日里那股阴郁狠戾的气场。
没有表情的时候,他像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可现在头发放下来,温润的气质上身,他整个人变得和蔼又可亲了。
——可亲?
Nonononono......
“你,你怎么在这?”
阮昳秾瞪大眼睛,看他挑着眉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撞上了身后那块该死的隔板。
他身上带着好闻的沐浴露香味落下来:“这是我们家,我怎么不能在?”
退无可退。
他居然还在靠近。
她心跳得好快,怕他发觉,只能一点点忍着呼吸。
阮昳秾垂下头,不敢看他那双此刻不知道是什么神情的眼睛。
她手心开始冒汗。
一只经络分明的大手抬起来,朝她伸过来——朝着她脖子的方向。
她几乎感觉到汗毛战栗。
猛地闭上眼。
预想的事没有发生。
她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是隔板后面传来的。
她慢慢睁开眼,抬起头。
付钧笙正垂眼看她,手懒得拿下直接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
身后的隔板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烤箱。
后背没有依仗,他下意识扶了她腰一把。
视线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突然低下头。
倾身来到她眼前。
一股薄荷香钻进鼻腔,凉凉的。
她手心攥紧,整个人僵在原地,真的忘记呼吸。
他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也很漂亮。
付均笙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沙哑:
“怎么,想我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