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天地间阴阳即将交替，阴气已近盛极。
灞水河畔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如同鬼魅呜咽般的声响。
乌云低压，遮蔽了星月之光。河面漆黑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空气中弥漫的阴寒煞气，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浓郁得化不开，连奔流的河水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流动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阻力。
肃玉朝与裴十二悄然来到禹王庙下游，一处靠近龙首原下方河道的隐蔽河湾。
此处因地形收束与河床落差，水流较其他河段更为湍急深邃，水色也格外幽暗，正是肃玉朝凭借灵觉，反复感知后，判断出的最有可能隐藏那核心阵眼的区域。
“我下去，你在岸上警戒，若有异状，及时示警。” 肃玉朝言简意赅地做出安排，随即脱下那件略显累赘的宽大外衫，即便是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夜泳。
裴十二深知水下非自己所长，强行跟随恐成累赘，当即点头应下，平日里所有的放荡不羁也都尽数收敛起来，手中那柄泥金折扇悄然紧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河岸、摇曳的芦苇丛以及那片深不见底的诡异水面。
“朝兄，水下情况不明，万事小心！”
肃玉朝只悠然一笑，并未多言，周身真元悄然流转，现出一层极淡的护体光华，随即，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河水之下，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一入水，冰冷刺骨的寒意就瞬间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即便有浑厚的真元护体，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依旧清晰无比地透了进来。
水下的光线极其黯淡，只从极遥远的水面，透下些许微光。
越往下潜，水压便越大，水流也越发湍急混乱，裹挟着大量的泥沙、腐烂的水草，视野极差。
河底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嶙峋的礁石和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杂物。
肃玉朝稳住身形，静静悬于浑浊的暗流之中，屏息凝神，灵觉铺陈。灵觉在此地，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和压制，不如岸上或他处那般明晰。
但他还是很快便发现了多处明显的人工痕迹，一些被刻意摆放、形状规则、棱角分明的大型青石，它们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规律。几处微弱的能量波动若隐若现，是阵眼的气息。
但是……
肃玉朝心如明镜，细细分辨之下，立刻察觉出，那能量波动虽然形似，却失之精纯，更缺乏与地脉、水脉深度勾连的紧密感。精心制作的赝品，外表再像，也难掩其内在的空洞。
果然狡猾，肃玉朝暗叹一声：那布阵之人……蜂窝怕是都没他心眼子多，累不累。
在真正的核心之外，他竟还布下了诸多伪装阵眼和陷阱，用以迷惑、拖延甚至坑杀探查者。
肃玉朝并未在这些精心布置的赝品上浪费时间和精力，灵觉集中，追寻那煞气源头而去。
他顺着河床沟壑，缓缓向着龙首原正下方，那道最为幽深的河沟靠近。
越是接近那道河沟，水中那股沉重的滞涩感和刺骨的阴寒便越发明显和浓郁了，如有实质，甚至连他护体的真元都感受到了隐隐的压力，运转间略显晦涩。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触及河沟深处，那片尤为黑暗、仿佛连光线都吞噬了的区域时——
异变陡生！
“咻——！”
“咻——！”
“咻——！”
数道漆黑如墨、由阴煞水汽凝聚而成的利箭，毫无征兆地从河沟边缘，那看似平静的淤泥中激射而出！
无声无息，速度快得撕裂了水流，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腐蚀心神的歹毒邪力，直取肃玉朝周身要害，角度刁钻狠辣。
与此同时，河沟深处，猛然传来一股沛然吸力，原本只是湍急的水流，登时化作一个强劲的暗流漩涡，疯狂地旋转、拉扯着，要将他拖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中。
岸上，裴十二正盯着河面，焦急等待着，猛然就见原本只是水流较急的河面突然如同沸腾了般剧烈翻涌起来。
靠近河心处，一个直径足有数米的漩涡赫然形成，搅动得河水哗哗作响，水花四溅！
更有几道凌厉的阴寒气息隐隐透水而出，即便隔着河水，也让他感到肌肤生寒！
裴十二心头猛地一紧，知道肃玉朝定然是在水下遭遇了埋伏，不由得踏前一步。他心急如焚，却因不谙水性，深知此刻贸然下水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肃玉朝分心，只能在岸上干着急，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定那翻腾的漩涡。
水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肃玉朝瞳孔微缩，眼底却并不见半分慌乱。
眸中只闪过一丝——“果然如此”。
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真元轰然极速流转！身形也猛地水蛇般一扭，以违背常理的灵巧与柔韧，在水中骤然变速、转向，硬生生在原地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
与此同时，并指如剑，数道凝练剑气自指尖迸发，精准无比地点向那几道阴煞水箭。
“噗——”
“噗——”
“噗——”
几声沉闷的轻响声中，阴煞水箭应声而碎，重新化为混乱的煞气，融入了周围浑浊的河水中。
肃玉朝则借着剑气与水箭碰所产生的反震之力，腰肢猛地一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逆着那强大的暗流漩涡，险之又险地从吸力边缘强行挣脱开来。身形向上疾冲数尺，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然而，他破去水箭、挣脱漩涡的动静，那瞬间爆发的真元波动，却是彻底惊动了守护此地的最后一道屏障——
“咕噜……嗷！”
一声低沉如闷雷的怪响 ，从河沟深处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声。
下一刻，淤泥翻涌，一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巨大黑影猛地窜出。
那是一条体型远超常理的巨大黑鳞怪鱼！身长几近三丈，通体覆盖着漆黑鳞片，鳞片厚重如甲，边缘闪烁着幽暗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的一双眼睛硕大无比，赤红如血，里面满是疯狂与暴戾，早已失去了正常异兽应有的灵性，显然是被此地长期积聚的浓烈煞气侵蚀、扭曲了神智，化为了一头只知杀戮的凶兽。
那张布满层叠利齿的巨口猛然张开，带起一股腥臭扑鼻的涡流，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肃玉朝猛扑过来！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令周围的水流都为之窒息、凝固。
肃玉朝在水中身形飘忽转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无骨般轻轻一旋，巧妙地与怪鱼擦身而过。
那闪烁着寒光的锋利牙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一连串急促翻滚的水泡。
“吼——！”
怪鱼一击落空，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声波在水中震荡开来。赤红的鱼眼中凶光更盛，粗壮如巨蟒的尾巴猛地蓄力一摆，化作凝聚了万钧之力的钢鞭，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悍然横扫而来。
这一击，力量之大，足以开碑裂石。
“轰隆——！”
水流被这狂暴的一击彻底搅乱，带起汹涌的暗流，卷起河底大量沉积的泥沙，原本就浑浊不堪的水下视野顿时变得更加模糊了。
肃玉朝深知，在水中与这等受煞气强化过的凶物缠斗，绝非上策，不仅耗费真元，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眼神一凝，寒光乍现。
手腕一翻，青泓剑肃然出鞘，在水中划出玄妙轨迹，破水截流，精准地刺中了怪鱼相对脆弱的眼睛和鱼鳃。
“嗤——！”
“嗤——！”
剑锋入肉，带出两缕墨绿色的腥臭血液。
怪鱼吃痛，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嘶鸣，凶性愈狂愈烈，庞大的身躯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撞击、扭动，利齿森然的巨口不断开合撕咬，连那边缘如同骨刃般锋利的鱼鳍也在水中狂乱挥舞，将周围的水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它皮糙肉厚至极，鳞甲坚硬胜过精铁，寻常剑击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加之水流对其动作的加成和对肃玉朝的阻滞，一时间竟显得难以速胜。
岸上，裴十二紧紧盯着那不断翻涌、水花四溅的河面，听着水下传来的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怪鱼嘶吼，心中焦急，却只能紧守岗位，更加警惕地环视四周黑暗，防止有人趁乱来袭。
水下，肃玉朝心念电转，不欲再与其周旋。故意卖了个破绽，身形在一次躲避之中，似是因水流冲击而微微一顿，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空档。
那怪鱼以为机会来了，蓄势待发的巨口再次猛地张开到极限，如同一个骤然开启的深渊巨闸，带着吞噬一切的腥风，朝着肃玉朝当头猛噬而下！
也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肃玉朝原本看似停滞的身体骤然摆动，眸光一闪，不退反进，身形如电，竟主动迎着那吞噬而来的恐怖巨口逆冲而上。
即将被吞没的刹那，他手中青泓剑撩过，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气无视水流的阻滞，化作破晓初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怪鱼大张的喉部深处！
“噗——嗤！”
剑气入体，于怪鱼最柔软的内部猛然爆开，瞬间便绞杀了它的生机！
怪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赤红的巨眼中，疯狂之色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取代。
它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口中溢出大量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污血，瞬间将周围大片的河水染成了令人作呕的墨黑之色。
徒劳地挣扎了片刻，这头凶物终于耗尽了所有力量，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向着幽暗的河底沉落，最终“嘭”地一声砸在河床上，激起了漫天浑浊的泥沙。
激烈的搏杀骤然结束，水下重归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只剩下缓缓弥漫扩散的血污和仍在翻涌不息的泥沙。
然而，也正是因那怪鱼垂死前的剧烈挣扎，河沟底部，常年沉积的厚重淤泥被大量掀起、冲散，竟然意外露出了一个被茂密水草和伪装网覆盖着的人工洞口！
强烈的源头煞气，正从那洞口之中缓缓散溢而出，如同毒蛇吐信。
肃玉朝的目光穿透逐渐沉淀的泥沙，投向了那处隐秘的入口。
——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