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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一扇门,两世界

肃玉朝被迫与床柱分离,侧头看了身侧插进来的人,却只看到一张神情专注的侧脸。

这人眼下也不知是怎的了,忽然半点眼力也无,往那一戳,动也不动。

无奈之下,他只得换了个姿势,收回自己的腿来做支撑。

重又坐舒服了,也问道:“巳时,喜队?”

“嗯。”小陶点了点头,“起初,我们还猜想,会否是远嫁而来的新妇。路程远,故而把握不准时辰,便先送到村中,待吉时到了再成礼。故而,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着霍家出殡,一路转而跟去瞧瞧这新妇。朝哥,你猜我们跟去之后,看到什么了?”

小陶压低了声音,也压出一脸神秘兮兮的神色,连床榻边的烛火都跟着摇了摇,氛围渲染的足足的。

奈何他朝哥不是个好捧哏。只屈膝侧身撑头,懒懒听着,半点接茬的意思也无。

李重玴只得接过话头,搭了个腔,“看到了什么?”

小陶瞥了他一眼——

成吧,聊胜于无。

便接着向下讲去。

“我们悄悄坠在喜队身后,听着那喜乐吹吹打打着进了福安村。”

“那喜乐分明欢悦喜庆。可是……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的红白撞煞,此时再听来,莫名就觉凄厉哀婉极了,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那雾气,也好似就缠在花车前后,缭缭绕绕,飘啊——飘啊——”

“那雾气就缠着花车,伴着吹吹打打的喜乐,一路就飘进了福安村。”

“我们三个,就跟在那喜车后面,追啊——追啊——追到村子东北边的一户郭姓人家。”

“就说那郭家,院里院外,宴请宾客的青棚已经搭起来了,但却没有准备新妇暂歇的庐棚。”

“我们躲在转角处瞧着,只见那花车停下院门外,车门一撩开,霎时芳香四溢。那香烟瞬间奔涌而出,烟雾缭绕得就跟神仙出行一般。”

“花钗礼衣的新妇踏着香烟,下了花车,擎着那遮面的喜扇,一步——一步——”小陶讲述的声音又轻又缓,拖着尾调,拖得一波三折,好似在摩着那新妇的莲步轻移——

“一步一步地就进了院门,又进了正堂。”

“却就在这时——

“啪——”

“啪——”

小陶手上一推一转,口中讲那两声关门响学得惟妙惟肖。

“正堂、外院的大门依次合拢,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谁都无从得知,这门后,究竟上演着何种诡异。”

他的一通讲述,不可谓不声情并茂。

讲完,双臂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品。

你们仔细品品。

肃玉朝眉梢微动。

李重玴:“然后呢?”

小陶:“什么然后?”

“没了?”

“没了啊,人家都把门关上了,还能看到个什么?我们在门外等了好一阵儿,那门又开了,说礼成了,又说准备开席。”

肃玉朝:“……”

李重玴:“……”

“喂——”小陶瞧着两人的反应,觉得自己几人被小瞧了,不满地抗议,“这也很能说明问题了好吗!于琅已查阅过地方志,此地婚俗与别处并无二致。那这郭家白日成礼,里面必然有些门道,我们正准备再接着查下去呢。”

肃玉朝:“唔——”

李重玴:“很好,辛苦你们了。”

小陶:“……”

好敷衍……

一阵沉默过后,他又有些委屈地嘟囔道:“人家门都关上了,显然是不想让外人看的,那我们能怎么办嘛,总不能偷摸进去吧?”

肃玉朝、李重玴相视一眼——

确也是如此。

万庆县民风彪悍,长乐乡中,福安村中,乡民多有习武之风。虽无甚真正的高手,但许多人都是自小练武的,又日日深山中跑,时常要面对猛兽、甚至凶手的威胁,都有些身手。且现下又无法确定,此地的异常,究竟是何异常。

这几个少年人中,小陶修为最高,却也刚刚凝气。其余几人还在锻体,通些拳脚武艺,都只能算寻常。

贸然潜入,恐难不被发觉。

若是被人发现,恐难善了。

更何况,目前人家也只是婚嫁非时,并未见真的不对之处。

怎能平白就扰了人家的婚礼好事?

没这个道理。

“并无说你们不对之意,你们做的很好了。”李重玴轻声安抚,语气温温和和,听着真诚极了,“霍家的白事呢?可有何奇异之处?”

“没有。”小陶垂着脑袋,蔫嗒嗒地摇了摇,“齐家二位娘子回来后,言并无奇特,与寻常无异。”

李重玴:“那你们接下来还有何打算?”

“我们明日会去万庆县衙,查一查长乐乡的人口籍簿。”说到接来要办的事,小陶总算又提起些劲头。

“县廨的籍簿啊——”

李重玴沉吟着,悄悄瞄了身侧之人一眼,正对上对方瞥来的目光——

两人昨日还在说这事呢。

“你们皆无官职在身,可都无调取之权吧?”

“嗯……事急从权嘛……”小陶心中发虚,别开眼来咕哝了两句后,又含糊地道:“我们也只能想个别的办法,先一阅籍簿了。”

虽然没人告诉过他,但他隐约也能猜到,这狐狸精和朝廷的牵系……怕是不浅的。

而这个“别的办法”,无非便是借用陶家的“势”,再辅以“利”了。

说来说去,总归是不合规的。

“不过,我们已往学府监院去信了。”小陶越说越虚,忙又找补道:“等拿到学府回复的牒文,便会再去州府换州牒。这个流程太繁琐了,眼下等不及,我们只是先看看,之后会补全的。”

李重玴轻轻颔首,“倒是稳妥。”

“其实……这是于琅提的”小陶摸了摸鼻子,老实回答。

李重玴笑着点了点头,略一思量,还是给他们提了个醒:“县廨的人口籍簿,是每年岁尾,里正上呈收上来的手实后,才重新计帐、造籍的,今年的还没誊换。不过,手实虽是一年呈报县衙一次,新婚与新生的变动,却是要在月内报于里正处的。乡县中若有人亡没,则是三日内报,以消赋税。”

尽管心有不甘,但知道狐狸精懂得比自己多,小陶还是听得很认真,口中喃喃念了一声“里正……”

肃玉朝听了这许久,此刻终于慢悠悠插了一句——

“里正处的文书,悄悄借来一观便是,还是莫要惊动人家的好。”

小陶:悄悄?

既是借来看,还怎么不惊动人?

他怔愣一瞬,略一思索,方才反应过来——

这是让他们偷偷偷瞧呢。

再一想,里正是本乡中人。若是这福安村,乃至长乐乡当真有什么问题,他未必不是其中一员。

想到此,小陶轻轻点头。

肃玉朝又道:“去县衙时,措辞也多绕绕,莫被人注意到了。”

县令、县丞,县尉主簿,都是官。流内的官是“流水的官”,三年轮换。

录事、典狱,诸曹司佐等,却是吏。流外的吏却是“铁打的吏”,父子相承,世代盘踞衙门。都是本地乡邻,免不了和长乐乡、和福安村有些牵扯。

小陶又点了头,表示记下了。

该讲的都讲完了,该记的也都记下了,小陶看看天色,便准备回去休息了,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跑。

但念及这姓李的今日对自己多有提点,他陶五郎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便四下一扫后,道:

“天色不早了,李兄是睡得坐塌还是地,我帮你铺床。”

李重玴:“……”

“不必,多谢。”他豁然起身,自己弹起,也顺便将小陶拉了起来,拉起来后便往门边推,“天色不早了,五郎早些休息去吧。”

那力道不算重,却是半点商量的余地也没留。

说话间,他已推着“不忘恩负义”的陶五郎,来到了房门前。

“吱呀——”

房门开。

“啪——!”

小陶眼睁睁看着那两扇门板一开一合,再次在他面前合拢,隔绝了视线。

一扇门板,隔开两个世界。

“……”

门后,李重玴转身往回走,回到床榻边,就见塌上那人眉梢一扬唇一挑——

“李兄是睡坐塌还是地?可需帮你铺床?”

李重玴笑了笑,没搭茬。

开玩笑!

他睡床睡的好好的,为何还要去别处!

………………………………

夜色渐沉,万籁俱寂。

村民一向睡得早,此时早已入睡。便连客栈里的灯火,也一盏盏接连熄了。

城里有更夫巡逻。三更过后,为了不扰人清梦,响亮的锣便会换成梆子。

“笃——笃——笃——”

而在乡村,便连梆子的那点闹声都没了,格外静谧。

惟有夏虫会在夜间鸣叫。

叫声清脆,一声叠着一声。

“吱——唧唧吱——”

“瞿瞿——”

草丛。石缝、墙角……这一声,那一声,四面八方用来。

“啊——呃啊——啊啊啊——!!!”

一片寂静中,突来的尖叫格外凄厉、格外响亮。

又尖细又高昂,划破夜色,瞬间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们。

一盏接一盏的灯烛接连亮起。

听那惨叫声,似离客栈不远。

房间外,门廊中已陆续响起跑动的脚步声。

房间内,李重玴本就没有熟睡,也被那声尖叫惊醒了。

“这是怎的了?”

肃玉朝翻了个身,眼都未睁,只咕哝道:“进贼了。”

显然,他那眼虽未睁,却已去“瞧”了一眼。

李重玴:“这是贼叫的?怎的叫的这般惨。”

“唔——是惨了点。”

“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吗?”李重玴手肘一支,撑起脑袋,空着的手还搭在身旁人的身上摇了摇。

热闹哪有睡觉香?

肃玉朝心中咕哝。

稍稍一撩眼,便看到身旁晶亮亮的眸子。

啧——

这是朝中的热闹还看不够?

便连村子里的那点热闹都不想错过?

心中腹诽归腹诽,他蹭了蹭枕着的软枕,到底还是坐起了身——

“走吧,瞧瞧热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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