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
黑暗中,连灯眼睛猛得睁开。
他看见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有星星点点微光汇聚,凝结成文字,在夜里闪烁。
【我是梅清。】
与他通话的电子生命,如此告诉连灯。
“梅清不是书里的主角受吗?他是系统?”
【我是过去、未来维度上的梅清,不仅仅指代你所存在的这一刻。】
很抽象的话语,连灯却心领神会:“你是梅清,梅清却不一定是你。”
【是。】
【我的意志与生命被困在这个世界里,无法挣脱。】
【所以我祈求你,能够带我挣开命运枷锁,逃离既定命运轨迹。】
看着不住浮动变化的文字,连灯想起半个身子浸泡在池水中的人。
他说:“你知道剧情?”
【知道。】
“你怎么看?”
【我厌恶。】
连灯略微诧异,他觉得,身为耽美文里的受,不应当出现这种极端的排斥情绪。
所以他继续确认,“厌恶?”
【是的,我厌恶。】
“厌恶你的养父?厌恶命运?还是更多的一切。”
【所有。】
虚幻的文字浮动,像是星星闪烁:【我厌恶被赋予的所有所有。】
“所以,你将我带进书里,祈求改变。”
【是。】
“但因为世界难度太低,系统运行的规则在此,你只能从积分下手,争取我能留得更久一点?”
【是。】
“你为什么认为我能够帮到你?”
【我不认为你能帮到我。】
“嗯?”
【我求助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失败了。】
“失败会怎样?”
【不会怎样。】
【积分很容易获得,哪怕任务失败,他们也集齐了足够的积分回家。】
“你会怎样?”
文字有刹那的停滞,他们重组的速度减缓,但还是拼凑成完整句子。
【我会再一次成为某一个维度上的梅清,继续体验无法逃离的绝望痛苦。】
真的是梅清啊。
因为太过厌恶自己的命运,在一次又一次的故事中,不停反抗,终于凝聚出自我意识。
他自己觉醒了。
但他的觉醒并没有为故事带来任何改变。
就像是连灯身上有【连灯人设道具】一样,或许在梅清的身上,也有对应的人设道具。
他只能清醒而麻木地,看着自己重蹈覆辙。
连灯心头微动:“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
连灯挑眉:“不知道?”
【积分很容易领取,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通过积分兑换。】
眼前的文字似乎带着感情,朦胧之中,连灯似乎听见了来自虚空的叹息。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还挺诚实的。
怪不得过去那么多次实验,全部以失败为结束。
连灯问:“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我不知道。】
诚实得过分了。
建议送去现实社会当HR,只用三个月,可以无痛学会画大饼。
连灯倒吸一口凉气,耸肩:“我不保证能够成功。”
【你愿意帮我?】
连灯嘻嘻笑:“闲着也是闲着。”
加上……对于《青梅恋人》的剧情,连灯也觉得难以接受。
“不过,我不保证能够替你解决麻烦。”
【我知道的,谢谢你。】
文字快速浮现,随后又消失。
苍白的光化作漫天萤火,短暂驱逐黑暗,又散在黑夜之中。
好微弱的光,就像是梅清的生命。
突然知道自己的穿越实则是梅清的一场自救,连灯觉得身上不怎么疼痛。
他翻了个身,小声喊:“系统。”
【系统不提供陪聊服务,如果需要聊天,可以积分兑换。】
熟悉的回答在耳边响起。
连灯已然确认,系统不是【梅清】。
它没有自己的生命和智慧,只能做最低级的重复形工作。
这样也行。
要是系统真有自我意识,天天监督连灯,连灯也会觉得不自在。
现在这样就很好。
连灯愉快地想着,突然,他反应过来。
不对,还没问【梅清】怎么帮助他脱离命运轨迹呢。
“系统系统,请求和【梅清】通话。”
【权限不足,无法提交请求。】
……行。
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连灯也不知道。
明天的事情等明天再说吧,连灯毫无负担地闭眼,睡觉。
梦境昏沉,连灯睡得并不好。
他梦见了梅清。
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脸色苍白的的梅清……
身体瘦削,穿着白衬衣,一步一步走向天台的梅清……
在山峰高处,张开臂膀,想要化作飞鸟离开的梅清……
躺在浴缸里,手腕被利器划破,血液无声流淌的梅清……
站在大火中,癫狂大笑的梅清……
绝望的、痛苦的、悲伤的……
煎熬的、释怀的、自由的……
一幅幅的画面既走向死亡,也带来新生。
一张张或哭或笑的面孔逐渐融合,凝聚成半透明的、瞳孔发灰的梅清。
他孤独地站在黑暗里,无人可以靠近。
连灯猛然惊醒。
窗外阳光正好,管家抬起手,还未来得及敲响房门。
“少爷,您醒了?”
他恭敬地笑着,轻声询问:“早餐已经备好。”
“好。”连灯还没有从昨晚的梦境挣脱,他脑海里密密麻麻,都是梅清。
【梅清】在向他求助。
哪怕昨晚交谈的时候,连灯的态度不算热切,甚至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梅清】却依旧向着连灯求助。
大概是周围的黑暗太过沉重,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他也不敢放弃。
连灯摸了摸耳朵,觉得耳朵发痒。
他想了想,选择问管家:“你知道梅清的家境吗?”
管家将切开的三明治放在连灯面前,并倒上牛奶——最近少爷似乎长高许多,饭量也跟着变大了。
他想着,嘴上笑容没有起伏。
“少爷,我建议您,不要惹怒他。”
“他家很厉害?”连灯喝牛奶的动作顿住。
“梅清是那个人的养子。”
“那个人?”
管家微微一笑。讳莫如深:“少爷,牛奶快冷了。”
他不愿意谈及对方,似乎单单提起对方的名字,都会带来巨大危险。
连灯捧着牛奶,想着自己曾经阅读过的原著剧情。
“简随?”
布菜的管家动作僵住,手里的钢叉碰到瓷碗,发出清脆撞击声。
向来稳重的他,居然因为一个名字,如此失态。
连灯想:
他或许要好好研究一下原著。
把没看完的后半部分,研究透彻。
城市最繁华步行街中央的一栋建筑上,39楼,男人站在漆黑的房间中,面对着巨大落地窗,看窗外灯红酒绿,一片繁华。
屋内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男人手指夹着的烟。
“老板,您要的资料已经调查清楚。”
穿着黑西装的秘书走近,他手中拿着厚厚一沓资料,头低埋,注视着脚底的白色瓷砖。
“说说。”男人性感而危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想到自己调查的内容,秘书心中咯噔,不愿意承受男人的怒火。可若是违抗男人的意思,结果也是自己所难以承受。
他在黑暗中抿唇,悄声道:“开学当天,少爷受社团的邀约,为他们招新。”
“什么社团?谁的邀约?怎么招新?”男人语气犀利,直指秘书刻意隐瞒部分。
秘书心头重重一跳,明白已无隐瞒可能。
他浅浅呼吸两次,调整心率,强行镇定后才开口:“cosplay社团,方小吉是团长,他邀请少爷穿女装为他招新。”
沉默。
压抑到死的沉默。
秘书说完话后,安静地等着男人的怒火。
没想到,回应他的是无边的沉默。
可是压抑的沉默往往比直接暴怒更加恐怖,想到男人平时的做事风格,秘书不由得担心起梅清——至于方小吉?要不是他出馊主意,少爷或许不会惹老板生气。
他被老板折腾,都是自作自受。
“方小吉喜欢女装是吗?”男人语调冷酷,“去,找个人,把他变成女人。”
秘书瞳孔紧缩。
他张嘴,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老板,这是违法的。”
“法?呵。”
男人嗤笑,他手指间夹着的烟燃烧过半,食指抖动,烟灰飘落。
“也是,你只是我的工作秘书。”
他话就停在这里,没有继续解释。他无所谓道:“继续,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因为想好要怎么处置方小吉,男人情绪稳定些许,不至于听声音都让人觉得胆寒。
秘书心里发毛,不敢再有半点隐瞒。
“少爷回家的时候,突发低血糖,晕死在湖边。大约泡了一个多小时,才被连灯发现。”
“泡了多久?”男人的声音带着心疼。
“一个小时四十二分钟。”秘书回答。
男人无奈叹气。
果然啊,清清离开自己,就是很危险。
不能怪自己将清清看得太牢,实在是,他就根本离不得自己。
心疼之余,男人心底涌起满满的自得。
他回去后,会告诉清清。
让他心甘情愿,待在自己身边。
这样一看,自己似乎还得感谢方小吉?
哈,既然这样,只将他割了就行,没必要再移植女□□官进他体内。
男人低低“嗯”了声。
这是继续的意思。
秘书飞速领会,继续道:“连灯将少爷送往医务室,照顾了少爷将近三个小时。之后方小吉收到消息赶来,与少爷一起离开。回去的路上,两人碰见了卫延淮。”
很流水账的内容,没什么值得细说的。
“那他过后,少爷对卫延淮的态度转变许多。”
男人漫不经心思索之际,秘书冷静开口:“他开始接受卫延淮的巧克力,与卫延淮一起上学放学…”四周静得出奇,秘书陡然醒悟,浑身不可抑制地发冷,颤抖。
重压之下,他甚至不敢问男人,要怎么“处理”卫延淮。
他祈求者男人不要迁怒,至少,自己并未惹怒他。
秘书战战兢兢,整个心提到嗓子眼。
头晕眼花,耳鸣不止。
秘书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进了icu,而隔壁病床上,躺着的赫然是已经变成女性的方小吉,和模糊不清的卫延淮。
铮——
耳边连绵不绝的声音凝聚成丝线,猛得拉长。所有杂音骤然消失,世界安静得只剩自己心跳声。
终于,男人大发慈悲,结束了秘书的恐慌。
声音平淡,像是静静奔涌的大河。
其中不知暗藏多少礁石漩涡。
“我知道了。”
没了?
秘书心头惊惧,只觉得不上不下:“需要我去做什么吗?”
“你是我的工作秘书。”男人说。
而他的生活秘书,另有其人。
对方也不会提醒自己,是否合法这种可笑的话。
他说:“给我订机票。”
“回家吗?最早一班是…”秘书为梅清默哀的同时,打开手机查看机票。
“不,我要出国。”
他压低声音,意味不明道:“你记得转告少爷,我要出国,归期不定。”
公司虽然有国际业务,但男人重来不操心,都是扔给经理去做…对了,他说要出国,却没有指定去哪儿,说明他要的是一张出国的机票,用以证明他出国这件事情。
至于他在哪儿,无从查证。
秘书发自内心地可怜梅清:每天和这种阴晴不定、城府极深的男人待在一起,怕是会被逼出精神病吧。
他怜惜叹气,很快,就为男人买好巴塞罗那的机票。
“老板,买的巴塞罗那。”
“嗯。”
香烟的火星终于燃烧到尽头。
屋里一点光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