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员将鸣星带到后方仓库，几架翅膀型的标准飞行机摆在那，没有轨道，没有镜头跟拍，真的只能用来测试一下。

小六拉她到中间那架前面，“从十节翅膀开始，时间不够慢慢练了——”

“从三节开始。”云斯京从vip通道走来。

鸣星见到他，心里有些喜悦，他果然来了。小六则没好气道：“直接上难的，她可以。”

“贪多只会什么都学不会。”云斯京看了鸣星一眼，说道：“先用最简单的找控制诀窍，教我开机甲的老师会这样带她。”

鸣星知道，他是在说，如果黑蔷薇在这里，会这样指导她。

小六：“时间不够就直接挑战上限，教我飞行的老师是这么说的。”

“你的老师不行。”

“……你老师又是哪个理论派？”

鸣星很想告诉他们，你们两个的老师其实是一个人。

“我试试十二节的吧。”鸣星道：“不用最厉害的，也打不过奥。”

这下那两人都沉默了。

每多一个节段，难度都是指数级上升，十节翅膀已经是普通人的上限，她一个初学者居然要挑战标准机里面最难的。

小六：“我知道你特别想赢，不然就要去约会了，但你也不能太心急……”

云斯京冷不丁插话道，“什么约会？”

小六一拍鸣星肩膀，“她非要挖坑自己跳，和奥搞什么输赢赌约。”

“凭十二节的灵活性才能打败奥。”云斯京笃定地说道：“直接上十二节，去吧。”

小六：“……”

鸣星钻进十二节的机甲里，深吸一口气，接入接口。

现在，即使没有机甲服辅助，她也可以顺利度过开机时的信息冲击，哪怕是飞行机这个量级的。她不断深呼吸，保证头脑清醒，试着抬起手臂、走路、简单动作。

在四肢和躯体控制上，飞行机和普通机甲一样简单。

云斯京：“先控制第一节，也就是根部，这是所有动作控制的基本。”

小六：“找一下最后一节翅尖的感觉，体会翅膀长度。”

两人同时开口，互相看了一眼。

鸣星的声音从机舱里传出来：“翅根发力，翅尖找长度……我在感觉了。”

然而她感觉了十几分钟，飞行机的翅膀一动没动。

云斯京直接申请查看机甲数据，小六问道：“你现在感觉到什么了？”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像翅膀不存在一样。”

“人本来就没有翅膀。”云斯京翻动几下数据，说道：“你没有尝试和翅膀连接过，反而都是标准指令，前段时间刷题刷多了吧？这是一道新题，不能用旧的解法。”

“嗯……”鸣星闷闷地应了一声，这也是她没法开观音的原因。她想着慢慢来总能找回感觉的，没想到这个加时赛让一切都变得很紧迫。

“什么新题旧题，开机甲不是做题。”小六说道：“要找感觉！你动手臂，翅膀也会跟着动，就这样不断找到翅膀存在的感觉。”

鸣星依言照做，大幅度的挥动手臂，翅膀果然随着移动了几节，虽然这是机甲自动调节，但信息从接口传回大脑，让她有种背后存在着一个新部位的奇特感。

这种感觉，在游戏里和S飞的时候已经体会过了。

但，现实中的真正机甲难上许多。她不断地重复手臂动作，感受翅膀存在。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的第一节翅膀有一瞬主动移动了。

“对，是这样！”小六十分惊喜：“你找到感觉了，保持，体会第二节。”

“进度太慢了。”云斯京说道：“到现在她只学会了控制第一节，半小时内掌握同时控制剩下十一节，不可能。”

小六瞪他一眼，“怎么不可能？她可是开过观音的。你们俩对打的，你最清楚了吧？”

云斯京冷冷道：“手臂不是翅膀。新的东西需要重新适应。”

“你们说那个啊，”鸣星打开机舱，跳下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淡然道：“观音，我现在开不了了。”

小六一愣，回想起自己在视频里看到的惊人场面。那样震撼的多控能力，她失去了吗？

云斯京反应则更为剧烈，他几乎全身一抖，问道：“为什么？”

鸣星：“你说过了，新题不能用旧解法。新解法也解不了旧题，观音就是那道旧题。”

云斯京声音低了几分，好像压着什么情绪：“……那么，我们的建议你都不要再听。既然你直接挑战十二节，就该用你自己的方法。”

“我在用，但其实我有点没法专心。手臂很疼，胳膊的存在感太强烈，我都没什么心思想象翅膀……”

鸣星说着，不自觉地摸向受伤的手臂，她勾着纱布的边缘，轻轻卷了个弯，无意识地重复编织动作。

云斯京立刻发消息，“我让他们拿止痛喷雾。”

小六腕表忽然亮起，她瞄了两眼，激动道：“等等，先别止痛，我刚问了师父，她说，她在这里呢。”

飞花在看。

鸣星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她的所有表现都被黑蔷薇看到了，被涡流围攻时，被当靶子时，被奥的先手优势压制时……她如何克服这一切，如何飞跃断崖来到终点线，这些，黑蔷薇都看到了。

但这还不够。

她必须得到冠军，必须开着飞行机拥抱天空，必须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黑蔷薇看到——

没有黑蔷薇，启明星也能飞起来。

小六似乎很久没和飞花联系了，紧张之余也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把终端捧起来，读着飞花发来的消息。

“她说，保持疼痛，并当做幻痛。”

“她说，你的话，应该知道如何做到……让幻痛消失。而当胳膊不存在时，你不得不拥有翅膀。”

小六念完，抬起头来，眼里有些迷茫，“这是什么意思？”

鸣星却笑了几声，黑蔷薇的思路，果然够邪门。

她的确知道如何做到。

因为她残缺的手臂，她不得不经历幻痛，然后通过想象自己确实没有胳膊来止痛。

黑蔷薇虽然没记得她，也没叫过她的名字。但至少记得了，她有一只机械手。

至少，在见到她后就理解了她经历了什么、克服了什么。

刚开始断手后的幻痛，以及为了抹平幻痛，而想象自己没有手，于是，她接受了失去手的事实，也停下了疼痛。

而当她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不存在双臂时，她的身体会自发渴望一个替代的器官。那时候，她甚至不用多么努力地去感受，只需轻轻想象，翅膀的存在，就自然而然地被大脑接受了。

这是一个在心理上，用毁掉自己来获得重生的过程。

“你问问她，她今天穿的什么衣服？”鸣星忽然问。

小六不明所以，但见她表情不是开玩笑的，也就顺手把这句话发给了飞花。

飞花很快回复，小六念道：“见你的那身。……见我的那身？”她回忆着上次自己见飞花时对方穿的什么，“好像是牛仔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红色夹克。鸣星在心中默默地说，她问：“我还有多久练习时间？”

云斯京：“不到半小时。你得提前入场。”

“我再试一下。”

她再次钻进飞行机，插好接口后，没再发出任何标准指令，就只是闭着眼。

小六和云斯京神色各异，沉默地望着那座静静伫立的飞行机甲。

不知过了多久，调度员过来询问：“启明星休息的怎么样了？马上要入场了。如果她开不了飞行机甲，可以现在说下，我们会直接宣布奥的胜利。”

“她开得了。”小六道。

“真的……吗？”调度员怀疑地看看那安静的测试机，“但她一直都没动啊。”

云斯京：“给她一点时间。”

调度员：“真没时间了，几分钟也练不成什么来的，再说亚军也很厉害了。”

“不用更多时间，就十分钟。”云斯京道：“能不能开，等她出来自己说。”

“好吧。”调度员不知道他们在倔强什么，但一个是上届飞行冠军，一个是云家后代，他也不再劝，只说：“我帮你们安排下，往后延十分钟，更多真的不行了，观众都等着呢。”

云斯京点点头，“麻烦了。”

小六焦灼地叼起烟，云斯京指了下一边的禁烟标志，她啧了声，说道：“我不抽，就咬一下……你干什么？”

云斯京正用终端给测试飞行机发送信息。

小六：“喂，她正突破呢，你别打扰她。”

“她应该得知只有十分钟。这样她会心里有数。”

“有数啥啊，只会增加压力吧！本来能行的，你这么一说她又该不行了……”

小六话还没说完，云斯京那边已经发出去了。小六不耐烦地咬断了烟，又重重地一咋舌。

测试飞行机内滴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十分钟后入场。

鸣星余光瞄过，指尖微微一动。

只剩十分钟，她还没能成功开启飞行机。

不，应该是……还有十分钟呢。

……

调度员再次探头看过来，掐着时间，急躁道，“还有三分钟，启明星准备一下！”

都半小时了，这飞行机一动未动，也不知道启明星在里面做些什么，大概是在打坐吧。

启明星的表现太过出色，场下的观众都像疯了一样欢呼雀跃，如果她加时赛开不起来机甲，一定会被这些强大的期待反噬骂死。照他看，倒不如早点承认自己不会开，至少留一个黑马亚军的尊严……

忽地，飞行机的第五节翅膀动了一下。

调度员一愣，又见那第八节翅膀动了两下。然后是第三节、第十二节……

虽然能移动翅膀已经是重大突破，但这动法毫无章法，比起控制，更像是机主精神失常了。距离控制整个翅膀飞起来，还隔着天堑一般的沟壑。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两个小时进展到这种程度，启明星已经够天才了，可惜比赛不讲天分，只看输赢……

砰！

飞行机猛地窜到天上，翅膀乱飘，下一秒，重重砸向一边的护栏。

舱门弹开，鸣星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小六和云斯京都跑过去扶她。她抬手停住他们，对调度员说：“如果要赔偿的话，从我奖金里扣吧。冠军是多少钱？”

“……八万。”

“这么多！真不错，够我交一年学费了。”鸣星笑了下，向出口走去，一边说道：“对了，你们机甲里有变声器吗？我看往届都有获奖感言环节……”

调度员本来该带她去赛道的，此刻却跟在后面，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启明星，你……”他顿了顿，说道：“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