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合体期是个稀罕物，大部分世人可能到死也不一定能见到一位。

可惜我并不属于这个大部分。

毫不客气地说，由于我这个破运气，当世那十数个众人皆知的合体期，我见过一大半。

但今天不仅是我第一次见到垂垂老矣的合体期，也是我第一次目睹一位合体期的死亡。

太快了，谁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连那位周家的老祖宗也是。

我站得高能看见全局，却也因为离得太远，只能看见点大概。

合体期到底是合体期，那位老人最后是有动作的，只不过在他动手的那一瞬，祭坛上突然涌起一股粘稠的黑气，将他死死地束缚在原地。

于是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被送入他胸膛的时候，这样一位或许曾经搅动过风云的老人，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地被一剑送了命。

有古怪。

我眉头紧锁，在周家众人姗姗来迟的喊叫、惊呼中察觉到不对劲。

修到元婴期往上的修士，紫府中会形成元婴；而修至化神期，则是会有一线神念居于脑部识海中。

元婴无损就可以夺取他人身体，只不过元婴不能长久停留在世间，必须在死后三个时辰内夺舍；

而神念完好，更是可以保留灵魂以及生前一半实力，假如运气好进了秘境这般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可以一直存续于世，就如同老师一般。

当然，神念也是可以夺舍的，两者孰优孰劣，得看个人情况。

因为这些缘故，到了化神期就没那么容易被彻底杀死，更何况炼虚期虚化肉身，与天地共鸣；合体期三者越发契合，将原本脆弱的元婴和神念连同肉身一起淬炼。

可以说，如果元婴期和化神期还有元婴与神念离体极为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被泯灭这一问题，等到了合体期就彻底没有这个顾忌了。

也正因此，如果真想要对着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动手，一般都是紫府和脑袋选其一不说，更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对方元婴、神念窜逃的可能。

如今那把长剑穿过心脏这事古怪不说，连周家老祖死后该有的两灵离体，也是毫无迹象。

——到底是剑的问题，还是祭坛上于朗做的手脚达成了现在的效果？

这样的手段，别说是当世了，就连古籍上也是闻所未闻！

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196.

短短几个呼吸间，我脑海里闪过一系列问题，可还不等我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下面的动静又变了。

周修永那个玩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台，不紧不慢地开口安抚所有人。

他开场先痛诉了一番老祖宗不干人事，逼着他们这些子孙耗尽一切去为他续命。

这些年周家势头一年比一年更大，但好像并没有因此富裕起来，反倒是亏空的缺口一天天地演变成族里谁都看得出苗头的情势来。

如今周修永一说，这些大得可以捅破天的花销，就被顺理成章地安到了老祖宗头上。

我是不信这套说辞的，想来周家这么多人，也定然有人同我一样。

可是老祖宗死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没有人会为着一具尸体去出这个风头。

这片宽阔的、专门为了祭祖而腾出来的地方上，一时间只有周修永的声音在扩散开来。

说完老祖宗的“恶举”，下面就该说说他自己的“善行”了。

周修永沉痛地讲述了自己的心境变化，从一开始孝顺地认为供养老祖宗是理所应当的，到后来看着周家一日日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不堪，他沉默，到叩问自己的良心，真当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去拖累周家许许多多的活人吗？

那具横亘在他身侧的尸体说明了这个问题下，他给出的答案。

——当然不。

197.

“……我知道各位心里还有些不安，没了老祖宗，我们周家就失去了唯一一个合体期，将会很快被排挤出六大世家之列，”

周修永心里再怎么想，面上也是一副哀痛之色，好像自己真的是不得不被逼上了这条路一样，“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份秘宝。”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足足有一人手掌大的珠子，这颗珠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觉得晶莹剔透，内有无数光华流动，生生不息，好似自成一片世界。

这就是东方世家遗留下来、可以“移运”的那个灵器吗？

我先前只知道或许有这么个东西在，可现在见到了，心下更是一沉，立刻想到了老师跟我说过的一些事。

在老师那个时代，还流传着天地间四大神器的传说。

传闻，天地初创之时，或许是运不佳，不巧遇见了上界倾轧，一时间天地摇摇欲坠，濒临破碎。

是当时的生灵联手铸造了四大支柱，才保住了这个世界。

到了上古，天地稳固，四大支柱没了用场，便各自化作一方神器，流落人间。

而其中有那么一个，便是化作了珠子的形态，因此前负责镇压此世因果气运，不让它外泄，便被称作——

——“定运珠”。

198.

世间品质、作用超乎人想像的灵器有许多，但能被称为“神器”的，也就只有那么四个曾经稳固世界的存在。

时空、阴阳、因果，再加上心念，便是此世四大基石，也是四大支柱所分别负责镇压的概念。

衡天尺、照玄镜、定运珠、镇心印，便是四大神器对应的名称。

这些知识在古籍上没有任何线索，从始至终，我也只从老师那里听到了一言半语。

如果说四大家族之一遗留下的真是这么个东西……

那四大家族所崛起的原因，不会分别是四大神器吧？

把镇压一方天地因果气运的支柱拿来用作“移运”之用，想来也便可知当初四大家族做了多少人神共愤的事情。

当下能把上界之人引来，怕也是这四大神器被走漏风声，遭了人觊觎。

难怪万俟宸想让我把周家手里的东西夺走。

我视线微敛，在想通这一切的缘由后，顿时下定决心——今天不管怎么说都必须把这样东西拿到手。

这样恐怖的存在，哪怕不在自己手里，也绝不能落到敌人那里去！

199.

台上周修永还在喋喋不休，那个行刺的黑衣人只是站在一旁，连周家老祖宗尸体心口处的剑也没拔，愣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心知这大抵并不是于朗真身，很有可能只是他所化的一具傀儡，心中忌惮，只好先继续蛰伏，观望后续发展。

也不知晓于朗究竟了不了解四大神器，但此人是为了这枚珠子而来，怕是已经板上钉钉了。

四个盟友，两个不在此处，也不知道去做了什么，一个还在被关押，我就只好先顺带盯紧了周兴鸿，先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昨晚周兴鸿的异样在我心中飞快划过，我猜测或许这位也是个知情者，但他找我同盟的目的格外的古怪，看上去像是对神器没有欲望，只想要搅浑水一般。

唉，越想越觉得，我前面那百年好似白活了，自从遇上万俟宸开始，所有的暗潮这才一股脑地往我这涌，各种势力、各种人、各种先前闻所未闻的秘闻……

直到如今，我才算是真正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暗面。

可惜啊，我其实更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人，安稳地过完一辈子就行。

我口中有些发涩，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无数风波。

神器二字一出，哪怕是上界的仙人也按捺不住贪念。

只是没办法，谁让我已经被卷到了这个漩涡里，甚至百年前就在无意识中亲自踏了进来，现在想要再脱身，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这就是命啊。

200.

周修永终于说完了他要讲的一切。

概括下来就是，虽然他也很心痛，但是为了老祖宗不再做整个家族的吸血虫，也为了周家不跌下去，他只能“被迫”选择用秘宝加秘法，把老祖宗的修为传给他，让他成为周家新的顶梁柱。

祭坛和仪式也是为此准备的。

现在时辰将近，只要到了时间，他就会启动仪式，到时候只需要一段极短的时间，一切都会结束。

远处的太阳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身子，而当它彻底升到空中时，仪式就会开始。

我在心中预估时间，最多也只有半炷香不到了。

阵法的漏洞还掌握在我的手中，要当下就立刻发难吗？

不，不行，我身为隐藏最深的那个人，必须留到最后一刻才能动手。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潜伏着，观察会不会有旁人按捺不住，先行冲出来。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没错。

在周家人都还在惴惴不安地消化周修永的发言的时候，台上的黑衣人突发异动，忽然化作一抹黑烟散开，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

一阵惊天的动静同时在周家的另一处响起，地动天摇的，甚至影响到了这处。

“周修永！”

怒喝震彻云霄，是个同样陌生的声音，但我大概能猜到，那或许就是于朗。

台上出尔反尔的周家家主露出微笑，语气里带着一股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大家不必惊慌，这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阻碍，很快就能被彻底解决。”

嘶，是万俟宸在那边吗？

我有心想过去看看，但纠结之下，还是决定盯着周修永。

不管怎么说，东西肯定是在周修永手里，只有跟着他才能找到。

而此时，太阳越发高了，没多少时间就要全部探出来了。

仪式的时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