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意。”
白川溯的另一只手被握住了。
真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摘。他站到她身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一只白瓷盘放到桌面。草莓斜斜嵌在奶油里，甜香挤进尚未散去的烤鱼气味。
五条悟抬起眼。方才眼底那一点湿意被垂下的睫毛遮住，再看过来时，脸上已经有了笑。
“厨师还提供代答服务？”
“对可疑客人，偶尔。”真人弯起眼睛，“现在的骗子，装瞎都不用装到底。”
“那你很忙啊。一边做蛋糕，一边听墙角。”
“总比某些人趁机把人拐走强。不过她这么聪明，没那么容易被骗。”
“那你急什么？”
真人唇角的笑停了一瞬。
白川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认识？”
“不熟。”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分别被握住的两只手。
“你们先松开。”
五条悟先放了手。真人晚了一点，顺势接走她手里的点单本，将叉子换进她掌心。
“尝尝蛋糕。”
白川溯想起刚才答应的事，将盘子转向五条悟。
“正好，你先尝尝。”
盘子只转到一半，真人的手指还扣在盘沿。
“这是给你的。”
“嗯，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答应送五条老师一份。”
她轻轻往前推，没推动，抬眼看他。真人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撤开指尖。
盘子终于推到五条悟面前。
白川溯把叉子也放过去，他接过来，却先抬眼看她。
“那我收下了。”
随后，他才转向真人，唇角扬起来。
“辛苦了。”
真人：“……”
真人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我做了这么久，一口都没——”
“你在后厨不是吃过了吗？”
真人的声音停住。
五条悟低头尝了一口。真人拉开旁边的椅子，白川溯顺势坐下，他这才挨着她落座，面向五条悟。
五条悟原本正将自己身侧的空椅往外拉，手指停了停，随即推回桌下。
白川溯没有注意，只低头看了一眼左腕。那点温热还没散，方才连在两人之间的红线，也确实是她亲眼看见的。
可按他的说法，困住她的竟然是她自己以后的术式。连该怎么用都还不知道，倒先被关进来了。
她抬起头，决定先问比较容易听懂的部分。
“所以，你是我的男朋友？”
“过去是，以后也会是。”
“现在不是。”真人幸灾乐祸地插话。
五条悟点点头，“现在还在努力。”
“喂，算子的男朋友！”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椅子往里挪挪，别堵着过道！”
“好嘞。”真人应得很快，将椅子往白川溯身边挪了挪，抬眼朝五条悟笑。
五条悟的叉子在盘沿轻轻点了一下。
白川溯蹙眉转向真人，愈发觉得他可疑。
真人已经将温水推到她手边，连杯柄都替她转好了方向。
太体贴了。
会哭，会道歉，被她捏着脸也不躲。外貌、声音、那些缝合线全都没变，偏偏五条悟出现以后，那点熟悉的坏心眼又冒了出来。
更奇怪的是，两个人嘴上说着“不熟”，对方说什么，却都能立刻接上。
她慢慢松开杯柄。
“你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两个人都看向她。
“一个先接近我，另一个再出现，编一套只有你们才能解释的事。”她低头看了看五条悟腕间的红线，“连道具都有。”
“难道是……连环杀猪盘？”
“谁跟他一伙？”真人说。
她想了想，自己先否决了。
“不对。我这么穷，你们图什么？”
“图你。”
白川溯一怔。五条悟接得太快，已经笑着看过来。
“这也是骗子常用的说法。”她握住杯柄，“你说的那些事，我一件也不记得，你怎么证明不是自己编的？”
“有一件事你现在可以确认。”
五条悟放下叉子。
“真希他们有没有提过，我长得很好看？”
白川溯：“……”
他稍稍俯身，白发从额前散下来。
窗外的雪光落在他白色的睫毛上。距离近了，她才发现他仍在认真看着自己。
白川溯本来正看着他的眼睛，等到视线不自觉落向唇边，才想起自己还没说话。
“……这和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没有关系。”
“嗯。”他看着她，“过去的事，等你想起来再说。但我喜欢你，是现在的事。”
白川溯张了张口。
五条悟安静下来，等着她。
她本想说，喜欢也不能证明什么。可他已经承认了这一点，那句话再说出来，倒像是非要赶他走。
她抿住嘴，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些。
“生气也喜欢，拿歪理堵我也喜欢。不是等你想起来、变回我记得的样子，才喜欢。”
白川溯低头喝水，杯壁的温度贴着掌心，耳侧却更热。
“所以你可以继续怀疑。”他往椅背上一靠，把方才俯身压近的距离让了回去，“等出去了，一件一件查。”
“话说得倒好听。”真人在旁边开口。
他盯着五条悟，唇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
白川溯转向他。
“那你呢？你今天说，做了个噩梦。”
真人看过来。
“可我没见你睡过，咒灵也有快速眼动睡眠吗？”
真人：“……”
“你想看我睡觉？”
“别转移话题。”
五条悟的笑意淡了。
“你跟她说，是噩梦？”
真人骤然看向他。
又是这样。她还在问发生过什么，他们已经隔着她，交换了另一层意思。
“所以，你是不是把真实发生的事，说成了梦？”
真人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了一下，没有回答。
白川溯盯着真人，整理目前知道的信息。钟表乱走，门出不去，街道却能忽然长出来。熟悉的真人不像真人，陌生的五条又恰好符合她的审美。
可如果，这些本来就是顺着她的想法出现的呢？
五条的生日、真希的描述、她亲手缝的眼罩——并不是毫无来处。剩下的部分，大脑完全可以替她补上。
五条悟看见她重新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转向真人。
他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等等。”白川溯说，“这么一解释，怎么像是我的……春梦？”
五条悟：“……”
真人：“……”
“熟悉的人，美化一下性格。”
真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又看向五条悟。
“不熟悉的人，就按我的喜好补。”
真人忍了一会儿。
“所以我对你好，就被怀疑别有用心；他对你好，就是符合你的幻想？”
“也不完全是……”
五条悟低下头，抬手抵住唇边，还是没能挡住那声笑。
白川溯看过去。
“你也没被排除嫌疑。”
“嗯。”他放下手，眼尾还弯着，“你继续。”
方才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松下来一点。
白川溯还想往下说，老板已经端着烤鱼走了过来。
“算子，别光顾着聊天。那桌客人走了，记得收台。”
白川溯看向邻桌没收完的杯盘，神情重新凝重起来。
“怎么做梦还要上班？”
“所以——”五条悟问，“你自己想做什么？”
白川溯没有马上回答。
就算能把这两个人解释成梦里的人，她也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来越困。坐着不动，显然等不来答案。
她望向窗外。那条原本不存在的街道仍在，一直伸向转角。
她想去看看。
五条悟没再接着逗她，只等着。真人却伸过手，握住了她搁在桌边的那只手。
“先试试。”她说，“我想醒来。”
“好。”
五条悟站起身，将挡在过道里的椅子推回桌下。
白川溯跟着起身，手却没能抽回。
真人仍坐着，仰头看她，将那只白瓷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么急？蛋糕还没吃。”
奶油的甜香就在鼻端。她低头看了一眼，叉子留下的缺口很小，几颗草莓仍堆在原处。
“在这里吃饱，醒了不还是饿？”
“你很困。”真人握着她的手没动，“先坐一会儿。”
“所以才要醒来。”
她往外抽了一下手。真人的拇指停在她腕侧，过了片刻，才慢慢放开。
五条悟朝她伸出手。
“走吧。先看看能不能给你办个早退。”
白川溯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
五条悟的手指没有立即合拢。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直到她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才将那只手握稳。
“走啊。”她催。
“嗯。”
这一次，他没有再接玩笑，侧过身，让她从椅子与桌沿之间走出来。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真人的声音。
“你带不走她。”
五条悟回过头。
白川溯也停下来，看了看门外。
“我和他试过，出不去。不过你来的时候，外面多了一条路。”
她抬手指向街角。玻璃上蒙着水汽，那盏灯的光晕得很开，更远处的屋檐却仍清晰，湿润的石阶一路伸向转角。
“刚才这些都没有。”
五条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从街角移回脚下的门槛。
“我来的时候，这条路一直通到店里？”
“嗯。”
“那就先试这里，我带你走。”
他推开门，冷风贴上白川溯的脸颊，带着湿木头的气味。五条悟先跨出去，仍握着她的手，回过身。
“慢一点。”
她抬脚，想踩上檐下的石板。鞋底落下，碰到的却仍是店里的木地板。
五条悟站在门外，积雪薄薄覆在鞋边。她看得清他，也感觉得到他掌心的温度，可无论怎样向前，门槛始终横在原处。
“我明明已经走出去了。”
五条悟立即回来，松开一点力道，没有再往前带她。他低头看过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门外。
“路能连上，你的位置却没变。”
真人停在他们身后。
“现在试过了。”
白川溯扶住门框，抬头看向五条悟。
“会不会是因为——”
她的脸忽然错开了。
抬起的下颌仍停在原处，另一张闭着眼的脸却从中向下滑落。垂落的黑发穿过仍停在原处的肩头，交握的手在五条悟掌中分成两道，重量骤然坠下来。
五条悟俯身接住她。
就在那一瞬，整间居酒屋消失了。
灯光、杯盘、柜台后举着酒壶的老板，一瞬间全不见了。
脚下的木地板变成一片惨白，门窗孤零零地立着，外面尽是黑色缝线，层层绞紧，封死了原本通向街道的地方。
五条悟屈膝落下，抬眼时，瞳孔骤然收紧。
白川溯仍站在门前。
她的手扶着门框，嘴唇微张，正等他回答。可他臂弯里也躺着一个她，头颈软软地偏下来，脸侧贴着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