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溯最近有点困扰。
她收完一桌碗碟,擦净柜台,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墙上的秒针又忽然往前跳了三四格。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它又一下一下走起来,十分无辜。
大概是电池快没电了。
白川溯翻出备用电池,搬来折叠凳。刚站上去,困意忽然压下来,伸向挂钟的手停在半空,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重心一偏,腰间骤然收紧。
真人把她抱了下来。
双脚已经落地,他的手却还扣在她腰上。白川溯动了动,摊开掌心。
“换电池。”
真人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接过去。
“我来。”
他踩上凳子,摘下钟,拨开后盖。
电池槽是空的。
秒针却还在走。
“怎么了?”白川溯仰头问。
真人扣回后盖。
“表坏了,跟电池没关系。”
“给我看看。”
她刚伸手,表罩便在他指下“咔嚓”裂开。
真人跳下凳子,把钟递过来。
“你看,我说坏了吧。”
白川溯:“……”
“算子,有空把垃圾扔了。”老板在后厨喊。
她转身收凳子,真人趁机把坏钟塞进垃圾袋,拎着走到后门。
白川溯替他推开门,两人一起迈了出去。
下一秒。
门铃一响,烤鱼的酱汁味混着酒气扑到脸上。
脚下是前门那块翘边的地垫。
她转过脸。真人也在看她,垃圾还拎在手里。
“刚才走的是后门吧?”
“嗯。”
“从前门再试一次。”
鞋尖越过门槛,冷风拂过额头——
门铃又响了一声。
他们站在原来的地垫上。
老板端着空杯停下来。
“你们两个到底在玩什么?”
白川溯低头看了看垃圾。
“可能是它不想走。”
“什么?”
她接过袋子,递给老板。
“您试试。”
老板莫名其妙地拎走了。没过多久,他从后门回来,两手空空。
白川溯与真人对视一眼。
很好。
今天这个班,好像下不了了。
想走?
连门都没有。
白川溯拉过吧台前的高脚凳。
“坐。”
真人坐下,仰脸看她。
她面色凝重地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他任她捏着,眼睛微微弯起来。
“原来还有奖励。”
她的手停住。
“只是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检查你是不是真的。”
真人看着她。
“那你多检查一会儿。”
白川溯松开手,抱起手臂。
“你今天很奇怪。一进门就哭,主动道歉,甚至抢着干活。”
真人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腕侧蹭了一下。
“对你好也不行?”
“先交代——”白川溯看向他的手,“你为什么把钟表捏坏?”
“它不走了。”
“你碰之前还在走。”
真人停了停,“走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抬起脸,望着她。
“你怎么对一个钟表比对我还关心?”
白川溯终于有些佩服。
问到第三句,他就能把自己从嫌疑人变成受害人。
“因为物品没有嘴。你有,可以自己交代。”
“算子,草莓洗好了,蛋糕还做不做?”老板在后厨喊。
“来了。”
她直起身,真人却先站起来。
“你休息,我去。”
“我还没问完。”
“回来再问。”
她停了一下,真人已经松开手,绕过吧台。
“你别以为干活就不用回答。”
他回头,笑眯眯地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在紧闭的店门上停了一瞬,才掀开帘子。
帘子落了下去,后厨隐约传来老板的声音。
“怎么是你?”
“她休息。”
“洗手,围裙在那边。奶油抹匀,草莓放上去就行。”
安静了一会儿。
“……够了,放不下了。”
“她喜欢。”
“你刚才已经吃了两个。”
“我也喜欢。”
————
白川溯在窗边停了一会儿。
她捧着温水,困意便在这时漫上来。只是眨了一下眼。再低头时,杯子已经摆在窗边的小桌上。
她伸手碰了碰杯沿。
什么时候放下的?
“下雪了。”
邻桌的客人忽然说。
白川溯抬起头。
一片雪正落在玻璃上。细小的棱角被室内的灯映亮,停了片刻,融成一滴水,缓缓滑过窗上朦胧的街景。
水痕后面,街角出现了一个人。
黑色衣领衬着白发,身形很高,独自走在初雪里。天色尚未暗下去,沿街的灯却已经一盏盏亮了,淡金色的光浮在灰蓝的薄暮中,照见他肩侧纷纷落下的雪。
白川溯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后的街道正在变得清晰。
先是檐下覆着薄雪的灯笼,而后是湿润石阶上摇晃的灯影。更远处,低垂的电线划过天际,街巷从屋檐间向外延伸,终于显出一个完整的转角。
刚才那里明明还是一片看不透的灰。
是困得眼花了吗?
她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看过去,那条路仍在,来人却已经停在门外。
雪从两人之间斜斜飘过。落在他的白发上,又在黑色肩头停住,迟迟没有融化。
五条悟看着她。
门里的灯光很暖,照着她松松挽起的黑发。她大概刚打过呵欠,眼尾还湿着,左手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缘,望向他身后时,眉心轻轻蹙起。
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与她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来之前,她还昏迷着,始终没有一点回应。此刻那只手却抬起来,拨开额前的碎发,又落到门把上。
五条悟僵立在原处,没能先一步推开门。
“欢迎光临。”
门铃轻轻一响。温热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烤鱼和米饭的香气,她的声音也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
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五条悟抬了抬手,最后却只握住门沿。
“要进来吗?”
白川溯等了片刻,目光落到他的眼罩上。黑色布料严严实实遮着双眼,她刚才往旁边让,他似乎也没有反应。
原来是看不见。
她往外看了一眼。那条忽然清晰起来的街道还在他身后,远处积雪的屋檐沿着灯光,一直伸向转角。
白川溯收回视线,放轻声音。
“门口没有台阶,里面有空位,我带您过去?”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五条悟终于点头。
“……好。”
她没有贸然拉他的手,只轻轻捏住他的袖口。
“这边。”
布料在指间收紧的一瞬,左腕忽然被什么牵了一下。
白川溯脚步微顿,低头看去。毛衣袖口垂着,下面只有一点迟迟未散的温热,仿佛有人用手指松松圈住了那里。
五条悟也低下头。
藏在袖中的红线轻轻收紧,将她那一下微小的牵引,清晰地送到腕骨上。
白川溯暂时顾不上那点异样,侧身替他挡住合拢的门,领他走向座位。
她替他拉开椅子,将他的手引到椅背上。
五条悟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手却还搭在椅背,直到她松开,才慢慢收回来。
白川溯翻出菜单。
“想吃什么?”
说完才意识到他看不见,她又拿起菜单。
“我可以念给您听,今天有——”
五条悟抬手,指尖勾住眼罩边缘。
布料从白发间滑下来,她的话停在半途。
窗外的雪映进他的眼睛。
很浅的光,落进那片蓝里,却显得格外清澈。白色睫毛抬起时,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明亮起来。他将眼罩放到桌上,略微侧过脸,任她看着,唇角一点点弯起。
她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里。
“怎么了?”
白川溯迟疑地举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你……能看见?”
五条悟:“……”
“能。”
她看看他,耳根慢慢热了。
“抱歉,我以为——”
“没关系。”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一点被她捏出的褶皱还没有散。再抬起脸时,笑意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确实像个瞎子。”
白川溯没能听懂这句话,目光落到桌上的眼罩。
那里有一小段压线,收得不太平整。
她俯下身,看得近了一些。五条悟没有动,任她打量。发梢从她肩头滑下来,擦过摊开的菜单,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你是……真希他们的老师?”
他的唇角重新弯起来。
“嗯。”
白川溯的视线在那段针脚上停了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柜台上的日历。
十二月七日。
“今天是您的生日吧?”
五条悟微微一怔。
“真希来找我帮忙时说过。”她解释,又看了一眼眼罩,“看来已经收到礼物了。”
他搭在桌边的手指蜷了一下。
“生日快乐。”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原本就是一句应该在今天说给他听的话。
“店里今天正好做了草莓蛋糕,送您一份吧。”
五条悟望着她。
“你请我?”
“嗯。生日礼物的售后服务。”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眼罩,笑了。
“那我可要好好尝下。”
白川溯在点单本上记下。
他的目光却只在纸页上停了一瞬,便又回到她脸上。
“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的女朋友。”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不过——”他看着她,唇角还带着笑,声音却很轻,“她不记得我了。”
白川溯下意识看了一眼店里。
几桌客人,大多是熟面孔,靠门坐着的一对情侣正在分一碟炸物。她收回视线,发现五条悟仍望着自己。
“怎么会不记得?”
她等人解释时总是这样,眉心轻轻蹙起,嘴唇抿着,若觉得哪里不对,就会再把下巴抬起一点。
原来有这么多地方,根本没有变。
“我们分开过很久,重逢时她失去了记忆,换了名字换了样貌。我没认出来,却还是又喜欢上了她。”
白川溯原本想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那句话便迟迟没能问出口。
五条悟说完,安静了片刻,低头抚过眼罩边缘。
“她有一种术式,叫溯愿,能循着一个愿望,推演出通向它的种种可能。现实里没有走过的路,也能在那里继续。”
邻桌有人添酒,瓷壶碰到杯沿,清脆地响了一下。
白川溯的拇指沿着纸角轻轻摩挲,五条悟看见了,将说话的速度放缓一点。
“只是,她现在的坐标很不稳定,意识没办法在任何可能里停留太久。”
她捻着纸角的手停了下来。
五条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左腕。
“但她给我留了一条路。”
五条悟伸出手,隔着毛衣袖口,轻轻握住她的左腕。
一缕暗红从他袖中滑出来,沿着相触的指节,缓缓绕上她的腕侧。
白川溯的手指蓦地停住。
“我就是沿着它来的。”
他松开一点,那根线便从两人之间垂下来,在窗前的雪光里轻轻晃动。两端分别没入袖口,她下意识收手,另一端便牵着他的手,向前移了半寸。
她的目光沿着红线,慢慢回到他脸上。
“我许了个愿望,暂时把她的意识固定在这里。”
窗外的雪渐渐密起来。
白川溯握着点单本,纸角已经被捏得发软。
那根细线仍在腕间轻轻牵动,而他看着她,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才等到她抬起头。
“什么……”她停了一下,“愿望?”
五条悟的手沿着毛衣袖口向下,停在她微凉的指尖旁。
“如果十二月七日那天,我走进这家居酒屋。”
“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我也能先叫出她的名字。”
他将她的手指轻轻拢进掌心。她低头看着,忽然觉得,他像是还不敢确认这只手真的能被握住。
“白川溯。”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哑了一下。
她的指尖不自觉蜷起,轻轻碰到他的掌心。再抬眼时,才看见那双蓝眼睛里浮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