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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往事

这条通往相国寺的路,许心易走了无数次,从未有过一次像今日这样急切。

普济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对上他,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疑问的许心易,反倒不知怎么开口了。

许心易干笑两声,和普济有一搭没一搭地话起家常,普济摆摆手,示意她出去找景逸玩。许心易仍旧不动,普济眼中精光一闪,“有事?”

许心易闭上眼睛,把心一横,脱口而出,“季婉是谁?”

“哦。”普济波澜不惊,淡淡道:“她是我师父季晗的女儿,我的小师妹。”

这不是许心易想听的答案。

“她是景明的亲生母亲。”许心易的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

普济注视着许心易,原本沉静的眼睛,渐渐弥漫出一种本不该出现在出家人身上的情绪,那是一种哀伤,自责,惋惜的混合体,许心易有些看不懂,伴随着寺里的钟声传来,此刻的普济显出一种莫名的苍凉。

许心易发现自己无法承接普济这样的目光,她低下了头,“对不起。”

普济沉吟良久,终是开了口,将季婉的事缓缓道来。

“婉儿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我师父地位超然,不仅是两代帝师,还是儒学泰斗,毫不夸张地说,每日来家里提亲的人,都在排队。”

忆起往事,普济笑得像个孩子。

“我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年龄和婉儿相仿,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便喜欢上了她。可惜,她对我只有兄妹之情,婉儿满心满眼都只有赵溯一人。”

说到情敌,普济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不屑。

“赵溯这个人,年轻时便沽名钓誉,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骗了很多人。他十岁拜师,几乎算是和婉儿一同长大,我虽然爱而不得,却也知道,自己抵不过他们青梅竹马的情意。师父对于他俩的事乐见其成,我只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

“原本以为婉儿会顺利成为王妃,事情却发生了转折。”普济酿出一抹苦笑。

“皇上赐婚,赐的是李家的嫡长女,也就是现在的太皇太后。婉儿哭哭啼啼地去找师父,师父为了女儿,真的去找了赵溯,回来后满脸铁青,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和赵溯有所牵扯。婉儿不死心,自己去找,回来后大病了一场,等病好时,赵溯已经带着自己的王妃进宫谢恩了。”

许心易原本对文昭帝就有所不满,听到此处,更添了一份不齿,对于太皇太后的家世,她也有所耳闻。当年还是皇子的他,为了李家的军事助力,左右权衡之下,牺牲了季婉。

“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整日陪着婉儿散心,她却直接拒绝了我,她说她一辈子的感情都用在了赵溯身上,如今只空留一副皮囊,嫁给谁都一样,除了我。因为我是他的亲人,她不想耽误我。”

普济转头看向许心易,问出了困扰他半生的问题,“既然嫁给谁都一样,为什么不能是我?”

“呃,”许心易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季婉,“因为她希望师父找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姑娘,而不是在她身上蹉跎光阴,这样对师父不公平。”

“所以,换成你是婉儿,也会这么做?”

“我不会,”许心易丝毫没有犹豫道:“我会把赵溯踢出我的生活,好好过日子,如果再遇到喜欢的人,和和美美的嫁给他,遇不到喜欢的,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好好的。”

“是啊,”普济露出赞许的笑,“你比婉儿坚强得多,我那个傻徒弟,比我有福气。”

普济言归正传,“婉儿拒绝了我之后,很快师父帮她和卫家订了亲,我责怪师父不成全我的一片真心,留书出走,来到相国寺出家。婉儿若是在卫家平淡度日,想必也不会早早去世,都怪赵溯!”

普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他为了自己的野心娶了别的女人,却不愿意婉儿嫁人。成婚不久,便把婉儿新婚的丈夫卫麟调到边疆,赵溯趁虚而入,婉儿对她旧情难忘,很快有了身孕。当时正好赶上敏王之乱,赵溯借敏王的手,杀了卫麟。”

许心易倒吸一口凉气,满门忠烈的卫家,就这样白白牺牲了一个大好儿郎。

“婉儿当时已有八个月身孕,得到消息后,气极攻心,提前生下了孩子。她自知命不久矣,拖着一口气来到了相国寺,把孩子托付给我,回到卫家后,不到半月,便香消玉殒。”

听完故事,许心易五味杂陈,她同情季婉的遭遇,却也愤怒她的不争气,到头来害人害己。

这些埋藏于普济心底二十多年的往事,一朝说出来,竟然有一种畅快之感。

“说来惭愧,婉儿要我保住景明身世的秘密,不让他与赵溯相认。结果,赵溯在他8岁时找了来,现在他又当上了王爷,我答应婉儿的事都食了言。”

“师父,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赵溯。”许心易说话没什么忌讳,顺着普济的话对赵溯直呼其名。

这份护短取悦了普济,他揉了揉许心易的头,轻声道:“我见过你的母亲,你们长得很像,从看你第一眼我便知道你不是赵家人。”

“所以,您对我多方照顾,都是因为这个?”

“也有景明的关系。”普济斜她一眼,有些他平日的样子。

“你父亲年轻时跟个老学究似的,整日里抱着书,死气沉沉,倒是你的母亲,活泼开朗,好在你的性格随了母亲,要不和我那徒弟,两个闷罐子在一起,可怎么好?”

许心易小声反驳,“他不闷的。”

普济有些牙酸,正色道:“我师父最是爱惜羽毛,注重名声,若是被他知道了,只怕要被气死。这么多年我一直拖着不见面,也是因为这个。至于景明,想不想告诉他,随你。”

皮球到了自己手里,许心易也不由得认真思索起来。

“师父,您说,人是不是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是。”

“那您说,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是不是就不该知道?”

“也是。”普济对着许心易的绕口令言简意赅道。

许心易挠头,“您怎么什么都是呀?”

普济乐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可以替他分担这些秘密,他整理一番僧衣,直起身,装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道:“因为说与不说,都没有对错,好好琢磨吧。”

普济三步并两步跨出了房间,再多耽搁一会他都怕会笑出声。

许心易漫无目的地在寺里闲逛,属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来时那一肚子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如今却化成了左右为难折磨着她。

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幸福。

转悠了一个多时辰,许心易不知不觉来到了天王殿外,小和尚同安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既来之则安之,许心易抽出几张银票,投到了功德箱里。

同安局促的挠挠头皮,向她致礼。

天王殿外有一株几百年的桂花树,相传是唐朝年间所种,这个季节桂花还没有影子,但枝繁叶茂,是个乘凉的好地方。许心易伸个懒腰,在树下的石凳上打起盹来。

孔锐达从往生殿出来,经过此处,见石凳上的人有些眼熟,不由得靠近了些。待看清楚是春和郡主时,他停住脚步,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正在这时,许心易睁开了眼睛。

“是孔大人呀,好久不见,孔大人风采依旧!”

孔锐达一本正经地见礼,“见过郡主。”

许心易摆摆手示意他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像个老朋友似的问道:“又来上香?”

“吏治考核快开始了,我怕忙起来顾不上这边,趁现在有时间,多来看看。”

许心易看着眼前的孔锐达,此人是出了名的顽固,动则之乎者也,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性格又臭又硬,但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不如问问他的看法。

“孔大人,我遇到一件难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孔锐达警觉道:“不涉朝政?”

“不涉,不涉。”许心易佩服他的谨慎,“是我铺子里的事。”

孔锐达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我有个副手,很能干,原本是个孤儿。在我来京城那年,他的亲生父亲找到了他,父子相认也算是好事,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母亲很早去世了。后来他跟我到了京城,北旻之乱的时候,他父亲生了重病,受不了一路逃难的颠簸,死在了路上,给他留了不少家产。”

说到关键处,许心易慎之又慎,怕被孔锐达听出了破绽。

“前几日,我偶然间得知,他的母亲另有其人,并不是他父亲说的那位。说来也巧,他亲生母亲的夫家是淮阳当地的大户,和我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不过他的母亲也的确是很早就不在了。我拿不准主意,到底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孔大人,你觉得呢?”

孔锐达捋了捋人物关系,“他母亲是在嫁人以后,又与旁人生的他?”

许心易沉痛地点点头,“是,而且她母亲也出自当地名门,我想告诉他,可是又担心他知道了反而不如不知道。”

“唉,”孔锐达轻叹一声,“父母犯下的错误,和孩子何干?你那位副手若是生性豁达,你大可以告诉他,生而为人,当知亲生母亲是谁。若他心路不宽,喜欢胡思乱想,那就不要让他知道,他的母亲在天有灵,也希望他过得好。”

许心易豁然开朗,她一直从自己的角度考虑该不该说,从未想过景明会如何应对,所谓千人千面,同一件事,不同人有不同的解决方式。

“多谢孔大人,解了我的难题,咱们一同回城吧,我请你去太和楼喝酒。”

孔锐达推拒道,“不过是举手之劳,郡主不必破费。”

许心易拉住他往外走,“不破费,不破费,都是自家生意。”

孔锐达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许心易,“郡主啊,虽然你做了男装打扮,但怎么也是姑娘,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许心易举起双手,冲着孔锐达甜甜笑道:“好好好,孔大人说的是,咱们去喝酒吧。”

“喝酒还是算了,太白楼新出了一款烤鸭,外皮酥脆,里肉嫩香,每日限定30只,我去了三次都没买到。”

许心易没想到随便吃馒头喝凉水的孔大人也有这样精细的一面。

孔锐达跟着许心易吃到了惦记已久的烤鸭,在看到张焘时,便以为是许心易故事里的主人公,偷偷和许心易道:“我看此人进退有度,是个能想开事的人,你不用太担心。”

许心易无奈扶额,误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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